两个把自己当做宫婢的女修一头雾水,却也知道主子的要求不能拒绝,当下便唯唯诺诺地跟着坐下来。
坐了不过几秒,其中一个便火烧屁股一般地弹起来,推了另一个一把:“快起来,我们怎么可以和主子坐在一起。”
那一个“哦”了一声,也跟着起来。
顾昭闭着眼,看也不看:“你们是连我的命令也不听了?”
“我让你们坐就坐。”
两个人这才坐下来。
看她们的样子,是一点也不知道自己是个道宗名门的筑基修士了。
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能耐,轻而易举地便能控制货真价实的筑基修士?
天随灵君和常宁话里话外都暗示着那人的强大,让她不必以卵击石,她偏偏就不信这个邪。修士的心神或许会一时被迷惑,但修为,总是真切存在的。
“五心向天,致虚守静,摒除杂念。”
“道冲而用之或不盈,渊兮似万物之宗。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湛兮其若存,吾不知谁之子,象帝之先。”
两个女修身上的气息渐渐地凝实起来,顾昭一边轻诵道经引导,一边放出灵气,辅助她们归入道境。
感觉到她的灵气,两个女修的脸上自然而然地现出了放松的神情。
顾昭却想起了她在明台观广场上第一次尝试着引气入体那日的情形。
内门弟子们坐在殿内,她们这些外门弟子就盘坐在殿外,紧张又小心地感受着殿内引导长老溢出的灵气。
那时她觉得几乎快要喘不过气来,越是放开对那灵气的接受限制,越是痛苦。
但她那时年纪尚小,入道后因为吸收灵气的速度过快,只以为是自己的灵气天生便与别人不同,完全没有怀疑过是引导长老的问题。
但她如今已是筑基修士,除了阴差阳错之下进阶比别人快一点,她没有再发现自己与别的修士有什么不同。
两个乾元观的女修对她的灵气也并没有什么不适的反应。
她回忆着那股给她带来无限压力的灵气。
灵气乃是天地之精气,她从其中却没有感受到任何生机。
那种感觉,不像是灵气,倒像是在明台观山下七尧城外树林中她昏迷前感受到的气息。
那股气息与邪修脱不了干系,有没有可能,张玉和从开始就在骗她,他与那七尧城主,并不仅仅是主雇关系。
再往深处想,张玉和代表的张氏一脉在她进入明台观的那年虽然没有显赫起来,但张讳言那时也该是有些地位的长老了。
明台观与邪修必然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但他们怎么敢让邪修来引导新入门的弟子?在那一日成功入道的弟子,而今算是邪修还是道修?
第一百三十九章 着手()
乾元观的两个女修被引导着浑浑噩噩地归入道境。顾昭与他们修为相差不多,神识不敢探入太多,只能小心翼翼地在外面关注着。
眼看着两人身上的气息越来越凝实,殿外忽而有嘈杂声传来。
顾昭看向禁制之外:“师姐怎么来了?”
一身黑衣的墨冥轻轻松松地将手上两个金吾卫扔出去,指了指那道禁制:“先让我进去。”
顾昭对着冲进来的小雀点了点头。
小雀会意,轻声将乱七八糟的一群人送出去。
顾昭放开禁制。
墨冥举止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来:“你这是在授徒?”
顾昭笑眯眯的:“我要是敢干这种挖人墙角的事,乾元观李掌门怕是要派人追进秘境来灭了我。”
墨冥勾了勾唇角:“你还有心思说笑,看来是有把握能赢过常宁了?”
“不是还有师姐你嘛。”
“你会不知道我方才留在那是为了什么?”墨冥看过去。
“师姐和常道友的事,我怎么会知道?”顾昭面不改色。
墨冥点了点头,忽然开始动手脱掉外面那件黑衣。
顾昭连忙打开虚骨扇遮住眼睛。
小金鱼游动之间,流水波纹的空隙里,隐隐约约能看到墨冥黑衣下是一身极其贴身的红色劲装。
“师姐,我们说话就说话,这是不是有点过了,虽然说……”
“闭嘴。”墨冥冷淡道。
顾昭长长“哦——”了一声。
两个女修丝毫未被影响到,仍旧沉浸在玄而又玄的境界里。
“把扇子拿下来。”墨冥又道,声音平静无波,却又像是隐隐地藏着些什么东西。
顾昭小心翼翼地将扇子移下来露出眼睛,看向墨冥。
她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红线引。
不止是上半身,哪怕是露出的一截小腿上,也都是密密麻麻的红色藤蔓,比之何芳华身上的情状也不逊色。
红线引的藤蔓像是一张巨大的网,将墨冥整个人都缠在网中。
墨冥垂下眼睫,乌黑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我的样子,你就知道,洞庭宗论道会对明台观意味着什么了。”
“不是我说,”墨冥露出一个嘲讽的笑:“掌门不愧是经年的老修士,用弃子也能换到洞庭宗未来接班人的人情。”
她意味深长道:“等我们都死在这里,观中谁都不会想到,人人都想要的论道会名额会是一张催命符。”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吧?”她侧首看过来。
顾昭已经收起虚骨扇,笑道:“无名不知道师姐在说什么。”
墨冥几步走过来,在她身前蹲下来,伸手就将她的衣领压下去,看着她脖颈上的红线便笑起来:“师妹,说真的,我还是希望你能赢。”
话音刚落,墨冥已然站起身来,手中握着一把锋锐的匕首,尖刃上挑着一团蓝绿色的火焰,轻而易举地便将她的禁制破开,脱身而去,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顾昭一边开始动手补禁制,一边和天随灵君说话。
大部分是她在说,天随灵君在听。
“你说她是来干嘛的?就为了脱衣服给我看,再讲那么两句引人遐思的话?”
“……”
“她是不是爱上我了?”
“……做梦吧你。”
“你放心好了就算我真的找了道侣也不会忘记你,毕竟你是第一个进我识海的,我们也算是有过‘亲密’接触了。”
“……”天随灵君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气死,顾昭却又很快转了话题:“她的话,我信。”
“但她引导我去想的那个方向,我一点也不信。”
不等天随灵君反应,顾昭继续道:“她对我的红线引一点也不好奇。”
“她表现出来的对我的信任和关注也早就超过了交情尔尔的师姐妹关系。”
“要不是知道不可能,我说不定真以为她想要做我道侣。”
顾昭看向两个乾云观女修,笃定道:“她是那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不止是她,叶无双一行人也是。”
张玉和的记忆里,从头到尾没有出现过他们。虽说如今来看,张玉和的记忆并不靠谱,但墨冥对她的态度显然是很有问题的。
而叶无双身边的那个小姑娘是被天随灵君盖章了不是人类修士的。
本界不可能会有这样的存在。
那么她呢,张玉和的记忆里也没有她,天随灵君说起她的时候用的是“不好说”,她在这盘棋里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顾昭冷静地收回灵气。
两个女修自道境中跌落出来,一脸茫然,但身上凝实的气息却并未散去。
“殿下……”
“去休息几日,别人的吩咐都不用听,若有人问起来,就说是我说的。”
不等他们行礼,顾昭便将人送出了禁制之外。
送走乾元观的一对师姐妹,顾昭抬手发了数张传讯符,皆石沉大海。
她也并不在意,任由自己的思绪剥离,神识归入道境之中。
……
陈希卸下担子之后,决断力和效率都十分让人惊叹,短短几日,六部已经让人将国宗的修建计划呈了上来。
同时,大周境内张贴皇榜,任何发现修士踪迹或者任何可疑人物并上报的百姓,皆可在就近的府衙领取现银。
在这样一个满是凡人的地界,修士尽管行事再小心,总也会留下一些蛛丝马迹。
顾昭去看过在花街当小厮的祥云派修士后,心中也有了数。
祥云派的那个男修,与乾元观师姐妹、莫嫣然相似,早已忘了自己修士的身份。
而从各地收上来的线索来看,除了墨冥与常宁,还有一个修士。
那散修,只怕也不像他表现的那样胆小如鼠一无是处。
几日之后,太学府并入国子监,原来的太学府,便一跃而为摄政公主钦点的国宗。
顾昭在小雀身上尝试后,证实了天随灵君关于此地百姓没有灵根也能修炼的论断,很快诏书下达,国宗招收弟子的消息传遍了大周境内的每一个角落。
只要有意愿就能做修士,天下焉能有这样的好事?
很多人忌讳着先帝时期的禁令,第一批前往国宗报名的,是一些大胆又无所事事的纨绔弟子。
第一百四十章 千面()
他们多数不愁吃穿,对修士的印象既不像老一辈那样避之不及,也不似寻常百姓茫然无知。
若有机会,谁会不愿意长生呢?
凡是来报名的人,交了束脩皆可录入国宗,由原太学府的先生带着先读道经。
大周境内翻遍了也没有一本道经,交给太学府的道经,除了顾昭随身带着的那几本的抄录,更多的都是靠她背诵笔录下来。
翰林院光是笔录就做了几日几夜,等到国宗拿到道经,已是数日过去。
天随灵君也成功地融合了面具之内残存的气息,成为新的法宝器灵。顾昭这一次总算能够完完全全地将神识探入其中,与天随灵君自如地对话。
“……我还是觉得这个速度太快了。”顾昭道:“你不是说这在本界也算是灵宝的存在,先前又是别人的法宝,怎么这么轻易就能接受你的存在?”
“这算什么,本座可不是你这样的小筑基修士。”天随灵君哼了一声。
顾昭嗤笑一声:“是你家主人不是小修士吧?”
天随灵君一下子没了声音。
顾昭没等到它怼回来,不禁有些诧异:“难道你上次说的不是你主人?”天随灵君仍旧不吭声,她想了想,道:“是我误会了,我和你道歉。”
“不必。”良久天随灵君的声音才传出来。
它听出来了顾昭的意思,想必是它只要一提起主上,便会有克制不住的恐惧与卑微,才会让她轻易猜出来。
她说的也没错,它自己不是也拿它当主上吗?
“从今往后,我的主人,只有你一个。”天随灵君又沉默了半晌,方道。
“我会学着对你坦诚,也希望你能不辜负我的信任。”
“好。”顾昭并不忸怩犹豫,她不会矫情到这个时候还要把一个灵宝往外推,天随灵君这个新器灵既然选了她,那这灵宝就是她的,就算它不选她,东西在她手里,不是也得是她的。
何况他们也算是老朋友了,若能相互信任,并肩作战,再好不过。
“你试试看将灵气注入其中。”
顾昭依言照做,她的灵气在面具中畅通无阻,也不再会有之前那样被疯狂吸走的感觉,面具吞吃了天随灵君的元神碎片之后像是一个餍足的孩子,敞开限制任由她的灵气横行。
“想象一个你最熟悉的人,它的皮相,习惯,声音。”
天随灵君不算好听的声音不近不远地响起来,引导着她。
“生我于虚,置我于无,至精为神,元气为躯……”
无数纷杂的记忆碎片涌入顾昭识海之中,她一会儿坐在玉章殿的金銮座上开朝会,听着群臣山呼万岁;一会儿在寒冬腊月里靠在大引枕上批奏折,一灯如豆;一会儿又恍惚听到临安王叔的声音响起来,温和道:“阿越,不要想了,昭昭已经是个修士了……”
顾昭摸了摸自己的脸,扔出虚骨扇。
虚骨扇剔透扇面上游走的小金鱼不见了,粼粼水光映出她的脸。
光洁白皙,眉宇里满是是寻常女子不会有的威仪,分明是姐姐的样子。
她皱了皱眉。扇面上那张脸也皱了皱眉,皱眉那一瞬间,自眉峰到眉尾,无一不像。
顾昭大感兴趣:“这是易容还是?”
修士虽也可以随意变化容貌,但若是没有秘法,这样变化出来的容貌很容易被人看穿,有时候甚至还不如凡人的易容。
“你也可以这么想。”天随灵君道:“用这面具变化出来的皮相,等闲元婴修士都未必能看得出来。”
“但有个前提,你只能变化出你熟悉的人的样子。”天随灵君叹了口气:“你之前长在深宫里,之后又上了山,想必没见过多少人,这东西,要在那些千帆阅尽的老修士手里更能发挥出作用来。”
“没关系,”顾昭心念一动,又变作了小雀的样子,扬着脸春光灿烂地笑道:“我总也会变成老修士的。”
“多闭关几次就行了……你是不是在提醒我闭关冲击初期圆融?”
“你自己的修炼,本座懒得多说。”
“既然现在是你的法宝了,给它重新起个名字吧。”
“这就没了?”顾昭好奇道:“灵宝不是都很厉害的嘛,就没有别的什么用处了?”
“这在本界算是灵宝,放在外面也不过是个法宝,方便人干了坏事逃跑,也能很轻易地让你能获取一个人部分的记忆碎片,这还不够?”
“嫌不够你别用啊。”
“我就随口说说,够了够了。”察觉到面具中一股抵抗的气息油然而生,顾昭忙道。
天随灵君这才满意:“你可别忘了,再怎么不济,它好歹也吃了我的元神碎片,这就已经超出别的法宝许多了。”
顾昭自然顺着它拍马屁:“那是,能有灵君这样器灵的法宝,只此一个。”
天随灵君很吃这一套:“你倒是说了一句大实话。”
“既然法宝是你的了,起个名字吧。”
顾昭想了想,起了“千面”二字。
佛有三世身人有千面心。
皮相轻易能仿,人心却没有那么简单。
顾昭将自己的脸重又恢复原状,见面具出现在脸上,而没有面具的那半张脸清清爽爽,便就丢开手去。
国宗还有一堆事要等着她去做。
天随灵君却有些不乐意:“你也不变个好看一点的脸,就你那姐姐的那个,也比你好啊。”
顾昭哭笑不得:“那明天臣子们是喊我陛下还是喊顾越陛下?我的脸怎么了,不是挺好。”她现在暂时用不上它,自然是用她自己的脸,何况常宁与墨冥显然都知道她身上有红线引了,何必要多此一举。
若不是习惯了带着面具,又怕吓到那群没有修为的老人家,将面具拿下来也未尝不可。
秘境中的日子过得飞快,常宁与墨冥包括剩下的那个散修却始终没有动静,各地州县府衙送上来的消息也和往常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国宗的学生们读了一年的道经之后,终于迎来了他们的新先生。
第一百四十一章 筹谋()
第一批国宗学生共有一百零七人,勉强比得上修仙界中一个小道观的规模。
这一年对朝堂上的许多人来说都很难熬,但对顾昭来说,不过是一次闭关的时间。
顾越早已在禁制之外等候多时,不时询问那“临安王”:“王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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