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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娘看着桂重阳理直气壮的模样,翻了个白眼,拉了桂春到一边,“小声”道:“他老子不是个好东西,儿子看着也虚头巴脑。你可别太实在了,他老子那个小畜生当年坑死了你们家,这回先来了个小的,说不得就是他老子心虚,先派出来探底的!”
张大娘并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才看桂重阳不顺眼,而是因为桂远也差点坑了她男人。当年桂村长丢的那笔丁银钱,也有张家的五两,后来还是桂村长卖田卖屋才填补了一些,使得张大娘的男人逃过一劫。饶是如此,想起来也叫人后怕,因此只要听人提及桂远张大娘就要咒骂几句。
桂春尴尬,忙道:“张大娘,我四叔去年没了,家里只剩下我这堂弟一个,就回老家来了。”
桂重阳身上穿着孝服,张大娘只当是他死了娘,没想到是父母双亡。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谁会想到那狼心狗肺害死九条人命的桂远说死就死了。
张大娘最是大嘴巴,得了这个消息,恨不得立时宣扬出去,也顾不得继续对桂重阳冷眼,赶着鸭群匆匆忙回去了。
桂春怕桂重阳不自在,安慰道:“村里人对四叔多有埋怨,不过也就嘴上说几句罢了,你莫要放在心上!”
桂重阳点点头,道:“没事,春大哥不用担心我。到底是我爹当年做错了,父债子还,天经地义,他亏欠了的那些人家,以后我会尽力补偿。”
这也是桂重阳回乡的目的之一,自然不会也没有脸去计较别人的冷淡。之前遇到的还都是与“九丁之难”不相干的村童与村民,等到遇到昔日受害者,别说是冷言冷语,说不得还要挨打挨骂。
桂重阳不是迂腐的性子,不会任由人打骂,可也不会因此抹杀弥补之心。人命大过天,隔着九条人命在里头,哪里会那么容易忘却。
桂重阳心里沉甸甸,面上也有些黯然。不是偏向自己的亲老子,可是“老爸”真不是坏人。他博学多才、通晓古今,又没有才子疏狂的性子,待人最是平和心善。
虽说“老爸”并不曾为自己当年的错事辩白,可是桂重阳也能想象得到。“老爸”当年才十六岁,县试落第,一时糊涂才行错一步。他并不是没有犹豫,可倒霉遇到小偷,失了银子,连回头都机会都没了。
那死了的“九丁”并不是陌生人,而是“老爸”的亲叔叔、亲哥哥、亲堂哥,剩下的都是姑父、舅父之类实在亲戚。又因“九丁之难”,还死了桂村长,那是“老爸”的亲老子。罪人是他,可这些年心里最不好过的怕也是他。
又因那次失银,使得“老爸”有了心病,如同惊弓之鸟,对外人始终怀有戒备之心。桂重阳小时候,桂远就给他讲述古今各种骗局,言语中懊恼自己只会“纸上谈兵”,当年要不是他不小心丢了那二百两银子,也不会害死了那些人,流落他乡不敢回去。即便是心怀大才,“老爸”也是小富即安,关门过小日子,不敢行错一步,唯一出格的就是在教导儿子上。
桂重阳从“老爸”那里得到的,远超过人所想象的。越是知晓“老爸”的才情与不俗,桂重阳越是敬爱他。
“老爸”提及“家乡”,总是不由自主的露出怀念之色;提起爹娘,总是红了眼圈;倒是两个同胞兄长,或许是因为愧疚悔恨,不曾提及。
“老爸”是想回家乡的,这是桂重阳很小就发现的秘密。
桂重阳既能自己从南京不远千里回到北京,自然也能将父母的遗骸带回来。可是他能回来,忍受村民的排斥、亲人的冷淡,却不愿意亡故的父母受一样对待。等还清了“债”,他会接父母回乡,让“老爸”叶落归根。
桂春嘴巴笨拙,安慰了一句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再劝。
梅氏上前摸了摸桂重阳的头,道:“瞧着你是读过书的,那以后就好生读书,以后有出息了多回报相亲一二,就行了。”
桂二爷爷、桂二奶奶瞧不上读书人,梅氏却是清楚,士农工商,四民不同。
桂重阳点点头,桂春、桂秋年纪大了,现在又要寻赚钱门路,到时候营生也多半落在这兄弟两个头上,小侄子们的娘还没影呢,“西桂”想要在村人厌弃的情况下重新立足,就要靠桂重阳的功名了。如今他孝期还有两年,到时候下场,一个童试是不怕的。
梅朵在旁,只觉得心中气苦,去年才发送了老的,如今回来个小的,这除了吃饭嚼用,还要读书,那得多少银子?姑姑这是要成活菩萨了,可她熬了这些年,眼睛都要熬坏了,还要给桂家做牛做马到什么时候?
等到桂重阳一行回了老宅,桂春也没有着急着走,看着梅氏姑侄收拾屋子,就提了水桶出去提水。
这一路上,少不得有人询问桂家来小客人之事,桂春便将桂重阳的身份说了一遍又一遍。
还不到天黑,木家村的各家各户便差不多都得了消息,那谁家谁没了,那谁家的小谁回来了。
第九章 族长的提醒()
桂重阳还不知自己的到来给木家村带来震荡,眼看着梅氏姑侄两个收拾屋子,他帮不上忙,就溜达出来,站在木门前等桂春。
桂春已经挑最后一趟水,额头汗津津的回来,后边还坠着几个小尾巴,正是之前给桂重阳指过路的顽童。
看到桂重阳,几个顽童就止了脚步,站在那里瞅着,然后一窝蜂的跑了。
桂重阳被弄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看的。
桂春放下扁担要倒水,桂重阳跟着想要帮忙,桂春吓了一跳,忙拦着道:“快放下,你细胳膊细腿的,哪里提得动?”
桂重阳却是手下没停,稳稳地提起一桶水,倒入四尺高的水缸里。
桂春惊的张大嘴,看了看桂重阳好奇不已:“还真看不出来,你这么瘦瘦小小的,竟是一把子力气。”
桂重阳带了几分得意道:“我在家里也常做家务,如今看着瘦,是长身体抽条的缘故。”
桂春犹豫了一下,说:“乡下人守孝,没有那么多规矩,你正是长身体呢,就是四叔地下有知,也是不愿你因守孝吃不好。”
桂重阳淡笑,没有接话。乡下人果腹为要,都是要做体力活的,自然不用像文人那样讲究孝礼;可是他既是读书知礼,就要守读书人的规矩,并不是做给谁看,而是因真心悼念“老爸”,心甘情愿执守孝之礼。
别人或许能“宽于律己、严于待人”,桂重阳却做不到,他有一个优秀的“老爸”,也笃信自己不负“老爸”教导,会成为优秀的人。
桂春还想要在劝,桂重阳低声道:“春大哥与梅表姐是怎么回事?既是年貌相当,怎地二伯娘说起春大哥亲事没想到梅表姐?”
这话问道突兀,桂春却没有不快,反而面色苍白,带了不安惶恐:“莫要浑说,我同表妹如同兄妹一般,哪里有什么?”
桂重阳皱眉道:“春大哥是男人,怎地这点儿担当都没有?男婚女嫁,天经地义,有什么说不得的?还是你另有打算,瞧不上梅表姐一个孤女,嫌弃她没有嫁妆?”
桂重阳初回北地,可是却见识过南边的厚嫁之风。江南有溺死女婴的恶习,就是因寻常百姓人家无力嫁女的缘故。
桂春忙摆手道:“我没不想担当,莫要说真的不好说,不嫌弃不嫌弃!”
桂春嘴拙,可眼下这一连串问题却是一个没乱。
桂重阳道:“那到底有什么隐情,作甚你不能对二伯娘直接说想要娶梅表姐?”
桂春苦笑,好一会儿方道:“去年大奶奶过世前,提了要将表妹许给小二,小二也是极欢喜的……”
桂春口中“小二”就是他的胞弟桂秋,在镇子杂货铺做学徒不在家,桂重阳没有见到。
换做其他土生土长的大明人,多半会觉得桂春克制的对,“兄弟是手足、妻子如衣服”,可是眼前的桂重阳是“土生”的不错、却不是“土长”的。
小小的人儿,眉头一皱,目光中带了谴责:“怎地能这样稀里糊涂?梅表姐是个大活人,又不是个物件儿,说让就能让的。秋二哥就算喜欢梅表姐,也可能是青梅竹马的情分;即便真生了情愫,又有什么?他才多大,以后遇到的女子多了,哪里就要非要梅表姐不可了?”
一个五尺高的半大孩子,做着小大人状,说着这些小大人话,外人见了埠面膜可笑,桂春却是本就心虚,耷拉着脑袋老老实实听了。
等听到最后,桂春抬起头,眼睛里多了希望:“小二不是真的没梅表妹不行?”
桂重阳翻了个白眼:“若是不行,你就让了?”
桂春满脸挣扎,最后小声道:“那就看表妹的,要是表妹不愿意,我去跟爷爷奶奶说。”
桂重阳不满道:“你只想到了秋二哥那边,就不想想梅表姐的年纪。梅表姐十四了,梅家那边既是算计过姑姑,就会白白放过梅表姐不成?姑姑算是桂家的人,梅表姐可还是梅家的人,梅家为了银钱,连侄媳妇都能强嫁,如今有个更值钱的黄花大闺女,他们能白看着?”
桂重阳真是服了,这一大家子人就没有想过这个可能吗?非要等别人算计欺负了再反抗应对。
桂春瞪大眼睛,里面是熊熊怒火:“他们敢!谁要敢动表妹,我杀了他!”
桂重阳怒道:“愚蠢!你这条命你是自己的?让二伯娘活不活,让二爷爷、二奶奶活不活?你再说这样的话,就真的不用娶梅表姐,谁家敢要这样的祸水当儿媳妇!”
桂家小一辈就三个男丁,桂秋未见还不知人品,眼前这个大堂哥桂重阳可是要有大用的。老实安分又听话,正是能信任调教的好人手,如今看来却是冲动无脑。到底是年轻人,只想着这些情情爱爱。
桂重阳有些失望,就见门口人影闪动,随即梅氏出来,满脸焦急懊悔道:“是我糊涂,安稳日子久了,竟忘了这一茬,他们不会放过朵儿的!重阳,你既是个有主意的,快帮姑姑想一想,该怎么办,总不能任由他们祸害了朵儿。”
别看桂二爷爷、桂二奶奶都鄙视梅童生人品,觉得善恶有报,可即便有报应也是以后的事。梅家现在日子已经过起来了,梅童生一辈子没过府试,可儿子却是过了,又有个资质出众的孙子去年过的府试,是县学里最年轻的廪生。
家里三代读书人,为了名声梅家不会直接卖侄孙女,可索要高额聘礼,将梅朵说给有残疾的人或是为人继室,也不是做不出。穷秀才、富举人,梅家叔侄两个秀才都要应举试,都是烧钱的,如今正缺一笔银子。
桂春望向桂重阳,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惊慌与期待。
桂重阳看看眼前两个,又望了望门帘后的半拉身影,胸有成足道:“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就怕他不动,不怕他算计。梅表姐固然是梅家人,可户贴上的梅家可不是梅童生家。等他们动了,总要与他们算一算,总不能白让他们占了便宜,让姑姑与梅表姐吃亏……”
姑姑因生活负担看着苍老,可实际年龄才二十八岁,好生调理两年,未必没有嫁人的日子;梅朵不管是嫁给桂家兄弟,还是嫁给旁人,有嫁妆傍身与没有嫁妆伴身,境遇总是不同。
别人且不说,家里这两个女子,是桂重阳要代“老爸”弥补的第一笔债。
第十章 族长的金手指()
提及梅家,不得不说一下木家村名字的由来。木家村的“木”不是木姓的“木”,而是桂、梅、杨、李四姓都有的“木”。
当年还不是大明朝,是北元时,山西大旱,几位大同老乡南下讨生活,来到了通州,落脚在西集镇下的一个被废弃的小村子。后来四姓联络有亲、繁衍生息,就有了木家村,等到了大明朝,又陆续搬来了林家、杜家两姓。虽说村里还有其他杂姓,可还是以这六姓人丁为主,因此木家村这个名字倒是名副其实。
当年受桂远拖累而死的“九丁”,除了桂家五个男丁之外,还有桂村长的小舅子也是桂二娘杨氏的亲爹杨老实与其三子杨铁柱,桂村长的外甥也就是梅氏的胞兄梅青竹与梅青竹的堂兄梅青松,桂村长大儿媳妇李氏的二哥李进宝。
木家村的四姓都折了男丁,桂家因出了罪魁祸首,“西桂”、“东桂”决裂;杨家失了两个壮丁,家境大不如以往;梅、李两家却是境遇与桂、杨两家不相同。
梅家死了梅二爷爷,却便宜了梅童生。梅童生一儿、一孙是村里唯二两个秀才,他次子原本娶妻桂大姑,就是桂二爷爷的女儿,后来发生“九丁之难”,梅桂两家决裂,梅童生便做主让儿子休妻,随即又给儿子娶了杜村长的女儿,与杜村长家联姻,也是村老一样的人物。
李家死了一个人,也与“西桂”彻底翻脸,在丧信到了后立时接回了新寡的女儿马上改嫁给鳏夫杜村长,在这之前他们还在桂村长失银筹银时压价买了桂村长家的青砖瓦房。如今桂家的东邻就是当年桂村长的宅子,如今住着李家。
杜家虽是外来户,可是家里有钱,衙门里也有关系,才会在桂村长卖地筹钱时动手脚,使得别人不敢买桂村长的地,让桂村长不得不低价将三兄弟家里的六十亩地低价卖给杜家,后来又火速与木家村老户梅李两家联姻,也使得杜家当家人顺利的接了村长一职。
同为外来户的林家,虽没有与诸老姓联姻,自成一家,可因为置了不少房产,又有族人为京官,自成一家,无人敢欺。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桂重阳从梅氏与桂春口中,将村里的各户人家打听了一圈,便有了结论。
这梅、李两家与杜家狼狈为奸,三家怕是不愿意看到“西桂”再起来。杨家没有与桂家决裂,可是日子也衰败下去,不乏另外三家的打压;“东桂”则是愚蠢的,想着独善其身,却忘了“独木不成林”的道理,泯灭众人;林家只作壁上观,可既没有亲近杜家,也没有对“西桂”落井下石,正有争取的余地。
一直到夜色渐浓,桂春早已离开,梅氏姑侄也收拾好东屋,让桂重阳安置,回西屋去了,桂重阳依旧处于一种亢奋状态。
桂家接纳了他,桂重阳做到了第一步。接下来改善桂家生活,预防梅家发难,他都有了计划。他梳洗完毕,坐在灯下,从包裹里翻出一本书,脸上露出怀念之色。
这本书是并不是印刷版,而是一本手抄本,外皮看着极为寻常,可里面却是羊皮纸,上面写着极细小的笔画,与寻常的毛笔字不同,针线那样细的笔画,写的也不是汉字,而是一个一个的符号。
这是“老爸”亲笔书写,里面的文字被称为“拼音”,这是一种神秘的文字,这天下间目前所知只有他们父子两个认识这种文字。
在桂重阳眼中,“老爸”肯定有个鬼谷子一样的神秘老师,才会学得一身本事,可是年轻时挫折太过,吓破了“老爸”的胆子,使得他不愿意张扬,将满身才华都藏匿起来。
不过对于桂重阳这个儿子,“老爸”的教导是毫无保留,也给他留下了这一本神秘的手抄本,里面记载的东西,拿出一件来就能立起一份家业,还有一些高深莫测的预言,这是“老爸”留给他最大的财富。桂重阳早已倒背如流,将手抄本里面的内容都记在脑海中,可因为思念“老爸”,亦是经常翻看这个手抄本。
只是如今桂重阳还小,身上没有功名,只是个白身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