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辽看着王方诡异的笑容,心中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却也不惧应对,淡淡的道:“不知王都督还要指责何人违纪?”
王方突然回身,指着队列最前面张健身后的两个士兵,厉声道:“此二人,王魁,赵九,曾于去年腊月休沐之日,醉酒闯入民宅,奸辱害死民女,又杀了反抗的老两口,而军侯张健得知后为他们掩饰,不知张司马可能处置!据本都督所知,王魁、赵九均是张司马旧部,如今是司马亲卫,而张军侯更是司马从弟哪。”
张辽身躯一震,不由凝目看向王魁、赵九二人,看到二人簌簌发抖的身子,再看张健苍白的脸色,他神情不由阴沉下来。
见此情形,他哪还不知道王方所说八成没错,不由气得脸色铁青,厉喝一声:“张健出列!”
刷!张健利索的出列,单膝跪地。
张辽咬牙道:“王方所说,可是属实?奸辱民女?害死三条人命?”
张健啜喏了下,惭愧的低下了头:“属实。”
“很好!很好!”张辽气的一脚将张健踢倒在地,看向簌簌发抖的王魁和赵九,厉喝道:“执法卫,将二人拿下!”
刷!
四个执法卫立时上前将王魁和赵九拿下,按倒在军纪碑前。
“司马。”赵武、宋超两个跟着张辽的老人忍不住叫了声,单膝跪倒在地,想要求情。
王方得意的看着这一幕,他早就算计着这一刻了,他倒要看看,张辽究竟如何处置张健和王魁、赵九。
张健是庇护之罪,虽然不至死,但也不可能丝毫无事,而王魁、赵九则是张辽的旧部,从并州起就跟着张辽,如今在张辽身边担任亲卫,如果张辽要处置二人,必然让旧部心寒!如果不处置,那张辽今日的举动就是一个大笑话,他铁面无私的黑煞神形象也会刹那间崩溃,威望尽失,更成笑柄!
王方知道张辽此人一向重情义,所以他更能断定此时张辽的心中必然举棋不定,只要犹豫下去,他的威望就在一点点失却。
在王方看来,张辽标榜的军纪就是一个由头,是张辽树立威望的手段,如果事情关系到张辽旧部的人心归附,却不知他还能不能继续执行军纪!
他很期待看着张辽成为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丑。
可惜的是,事实恐怕要让王方失望了。
王方虽然对张辽的性格看的很准,但他有一点看错了,那就是张辽树立军纪,并不是什么树立威望的手段和工具,而是张辽认为军队就必须有军纪!这是他两世为人的见识,也是他本身淳朴的性格所决定的,他可以左右逢源,甚至拍拍马屁,厚黑无耻,但他决不允许自己训练出一支祸害百姓的部队来。
“王魁、赵九,”张辽看着跪倒在地二人,叹了口气:“事情可是属实?”
“司马,小人糊涂。”王魁声音哽咽。
赵九磕了个头,道:“我二人自从做了这恶事,也是每夜寝食难安,很受折磨,小人只有一个请求,请司马行刑,小人不愿意死在他人手上。”
“好,总算还有认错的勇气,同袍一场,我会给你们个痛快。”张辽闭上眼睛,长吐了口气:“你二人的父母家小,我会视之如家人。”
“二十年后,我二人再跟随司马,纵横沙场。”王魁、赵九直起腰身,引颈受戮。
四尺半长的钩镰刀刃当空闪过,两颗头颅齐齐落地,鲜血喷了张辽一脸一身。
众将士不由齐齐惊呼。
王方得意的笑容僵在脸上。
第九十五章 此谓大丈夫!()
这一刻,王方看向张辽的眼神恐惧之极!
他从来没想到张辽会为了那无谓的军纪,而做出这么一个选择!
正如小人不知大丈夫,燕雀不知鲲鹏。或许鲲鹏强于燕雀的并不是什么大志,而是它的理念和它的选择。
张辽看向那五个羌胡兵,沉喝道:“行刑!”
“得令!”
黑袍执法卫齐喝一声,按下挣扎求饶的羌胡兵,大刀一砍,五颗头颅落地。
校场之上,无论是肃立的小平津将士,还是樊稠高顺的兵马,还是韩浩那些俘兵,都雅雀无声,被这一幕震撼了。
五颗头颅落地,对于战场厮杀实在不算什么,但这是在校场,这是执行军纪!
樊稠和高顺手下的羌胡兵和并州兵,包括韩浩的河内兵,不少都是出身游侠、盗贼、囚犯,平日里为祸都不少,此时还是第一次看到因抢掠民女祸害百姓而被斩杀的,一时噤若寒蝉!
王方突然啜喏道:“还有樊司马的麾下,也有在小平津违纪的。”
樊稠立刻瞪眼看向王方,眼里满是杀气。
张辽没有理会二人,也没有看那五个滚落的头颅,而是搁下钩镰刀,跪倒在王魁和赵九的尸体前,认认真真的将两个头颅摆好,看向一个执法卫,声音微微沙哑:“取铁铲来,我亲自将他们埋在这里。”
那执法卫急忙将早已准备好的铁铲呈过来,张辽接过,走到军纪碑后,在那片专门埋葬违纪士兵的土地上一铲一铲挖了起来。
此时他面朝着一众士兵,低着头认真的挖着,不少将士能清楚的看到,一滴滴眼泪落入土中,忽然之间,他们的眼睛都有些发酸。
不知谁悄悄说了声“司马好像哭了”,霎时间一传十,十传百,全军将士都有了一众莫可名状的情绪在心中流窜充斥。
“司马,让我来。”张健爬跪过去,想要从张辽手中夺过铁铲自己挖,却被张辽挡开。
“司马!”赵武等旧部齐齐单膝跪地,大声呼喊,声音哽咽。
很快,小平津其他士兵也纷纷跪下,高呼:“司马。”
这一刻,他们所有人突然都对黑煞神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樊稠、高顺、韩浩均是沉默,此时他们突然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静静的看着这一幕,各有所思。
王方看着这一幕,却是身躯颤抖,压抑着心中恐惧,想要大声说张辽假仁假义装腔作势,但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都起来吧。”张辽没有抬头,依旧在认认真真的挖着土,张健被挡开后,又去帮着将王魁、赵九的尸体搬了过去。
一众将士也没有起来,从兄弟二人就在众将士的注目下,将王魁和赵九埋了下去。
张辽再次来到众将士面前时,除了眼睛微红,看不出什么异常的。
“众将士都起来吧。”他看向起身的众将士,声音依旧威严,却带着几分沙哑:“王魁、赵九、伊力、夫蒙、羊同、东三、赤百,此七人犯军纪第一斩,已经行刑,军侯张健身为一曲之长,知情不报,免去军侯之职,杖三十。”
“领命。”张健单膝跪地,神情毫无怨言。
王方看到这一幕,脸皮抽搐了下,却没能说什么,以隐瞒庇护之罪,免职加军杖,张辽可谓丝毫没有袒护。他竟找不出任何发难的理由!
张辽转头看着张健脱下头盔,解下腰间军侯令符,交给黑袍执法卫,心中暗叹了口气,他转头又看向数千将士,缓缓道:“王魁、赵九,为我亲卫,张辽管束不严,自领三十杖。”
张辽此话一出,张健首先崩溃,伏到他面前痛哭道:“大兄!不可啊!都是小弟的错,带队无方,干大兄何事?”
赵武等人急忙下拜道:“请司马收回成命!”
震惊的诸将士也齐齐下拜,强忍心中悸动,大吼道:“请司马收回成命!”
这一刻,小平津两千多兵马,无论是羌胡兵还是并州兵,对黑煞神是彻底服了!
“请司马收回成命!”众将士自发的连声大吼,一阵一阵如同浪涛翻滚不绝。
这时,平津都尉贾诩稳步而来,止住了众将士嘶吼,和声道:“张司马三个月来操练将士,夙夜未怠,风雪不辍,其间艰辛,本都尉皆看在眼里,小平津将士能有今日之势,张司马之力也,此二人犯过,又在休沐之日,依本都尉看,张司马这三十杖就免了罢。”
看到一向低调严明的师父来为自己出面,张辽心中感激,但却不能顺着台阶下,他向贾诩恭敬一礼:“都尉厚爱,属下铭记在心,但功过岂能同论,辛苦也是本分,当初蒙都尉信任,将监管军纪之责交予属下,石碑上军纪条律,更是都尉亲手所书,如同军令,字字权威,不容折扣,诸将士皆在管束,属下身为监管者,岂独例外!”
贾诩叹了口气,没有再劝止。他本就是最擅长洞察人性,如今也很是了解张辽了,他知道,张辽这是在维护军纪的威严,也是维护他们二人的威信,而且心中怕是也对王魁、赵九的死感到愧疚和自责,所以自领军杖。
张辽看向黑袍执法卫士,喝道:“还不用杖!”
“这……司马……”持杖的五个黑袍卫士看着张辽,个个迟疑。
张辽脸色一沉,威势自然显出:“尔等乃执法卫,处置违纪之人,何来畏缩!行刑!”
“是!”一个执法卫咬牙道:“司马稍候,属下去搬木凳来。”杖刑一般是将被打之人按倒在地杖击,也有趴在木凳上打得,张辽身为司马,在众军面前自然不能趴倒在地用杖。
“用木凳作什么!”张辽喝道:“我便站在这里,用杖便是!”
“这……”五个持杖的执法卫推却了一番,最终两个人被推出来,为张辽行刑。
啪!啪!
两个执法卫颤抖着挥杖,他们能真切的感受到来自赵武等军侯和两千多将士怒视的目光,只觉连站也有些站不住,手心全是汗水,哪还用的出多少力气。
张辽皱眉,怒喝道:“杖刑如此有气无力,尔等平日便是如此执法乎!莫要让本司马成为笑柄!”
两个执法卫一咬牙,用力打起来。
砰!砰!杖击声变得沉闷起来。
张辽矗立不动,腰脊挺直,面色不变。
贾诩微微转过头,不忍多看,贾玑急得直跳脚。
“大兄。”张健一个大男儿急的直落泪,朝其他几个执法卫吼道:“还不为我行刑,我要陪大兄一道!”
阵列之中,赵武等人看着张辽被木杖一下下击打,如同身受,均是虎目含泪。
校场左侧,旁观的樊稠看着张辽,忍不住拳掌相击,对左右道:“此谓大丈夫!”
第九十六章 威望()
砰!砰!砰!
沉闷的杖击声一声一声的响着,带动着校场数千士兵的心跳。
数千双眼睛直直的盯着张辽和那两个行刑的黑袍执法卫,受刑的张辽面色不变,神情自若,但那两个执法卫已经是满头大汗。
高顺默默的看着笔直的站立在那里承受着杖击的张辽,一时之间竟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在并州的时日。
那时候高顺便在吕布手下担任军侯,初次见到刚被丁原招募过来的张辽,还不满二十岁,是个少年,未曾加冠取字,却已经做了几年郡吏,又在州郡抗击匈奴屠各胡的叛乱中脱颖而出,极为勇猛,行事沉稳,话语不多,又喜欢读书。
而今不过时隔一年半,再次在小平津见面,高顺就感觉张辽变了很多,尤其是性格,少了几分谨慎与沉默,多了几分豪气与热情,平日里那称兄道弟的架势令他有些招架不住!
而此刻的张辽,却又让高顺看到了他另一面的果决与威严。
高顺不由感慨,这个年轻人成长的太快了。此前张辽多次拉拢过他,高顺没有太过在意,越是沉默寡言的人越有自己的骄傲,如今的张辽论年龄比他小,论职务与他平等,论资历比他短,论名望也不比他高多少,与他效忠的吕布更是无法比,所以张辽的拉拢高顺并没放在心上。
但此时,高顺却敏锐的察觉到了张辽的胸怀与大志,不同于吕布的那种赤露露凸显的野心,而是深藏于胸的远略!
当然,高顺并没有那么确定,但试问如果没有大志,岂能甘愿以身受刑来维护军纪的威严!
阵列之前,三十杖顷刻打完,张辽依旧直立,两腿微分,站在那里如同劲松,但众将士无不看到他皮甲衣袍上,渗出的殷红不断蔓延扩散开来。
此时的众将士对黑煞神可谓敬服之极,无他,单只这份杖刑之下面不改色的硬气,便让他们望尘莫及。
军中最重英雄,而张辽今日的行事,威严之下尽显豪杰本色。
贾诩看着张辽,暗自赞许,他知道,张辽这顿打没有白挨,从此之后,在平津军中,这个便宜弟子的威望将无人能及!就是自己也不行!
纵然自己擅长谋略,但在有些方面,也绝对不如自己这个弟子处理的好,这就是本身的气魄、处事的格局和天生的魅力。贾诩知道自己的弱点,谋略有余而进取不足,这也是本身的性格问题,天生的辅佐命。
“大兄。”张健的杖刑也打完了,他也是和兄长一样站着打的,但如今却站不稳了,被两个执法卫搀扶着。
又有两个执法卫要来扶张辽,张辽挥手拒绝,向前两步,沉声道:“张辽受罚,何敢劳众将士大礼,还请诸位起身。”
“是,司马!”几个军侯大吼一声,带着一众将士齐齐起身,没有一个违背的。
张辽看着一个个神情激动的士兵,深吸了口气,没理会伤口处传来的刺痛,扫视一周,沉声道:“将士们,今日处斩了七名同袍,张辽心中没有执纪的痛快,只有沉痛!这是七名战士,却死在军纪之下,还有两名是跟随我多年的亲卫,我何曾不想饶恕他们?但是不能!这不是乡里,你们也不再是百姓,你们是士兵,吃的是百姓种的粮食,做的是守护一方安定!军队必须有法纪!否则我们与贼寇何异!”
说到这里,张辽一挥拳头,几乎是大吼道:“我希望我们的将士,如果要死,那一定是死在冲锋的路上!而不是屈辱的这块军纪碑下!我们要的是军人的荣耀,而不是耻辱!”
“荣耀!荣耀!”众将士神情激动,齐声大吼。
“很好!”张辽点了点头:“我希望从此以后,我们的执法卫如同虚设,不会再因违纪而处斩任何士兵,你们能不能做到?”
“能!能!能!”众将士吼声震天。
王方看着这一幕,心中嫉恨之极,他没想到自己一番苦心的算计,居然让张辽这般大气的化解了,不但是化解,而且自己无形之中又助长了张辽的声望。
他嫉恨攻心,完全豁出去了,趁着众将士安静下来时,大喊道:“还有樊稠,他手下也有士兵在此偷盗百姓家畜和钱财,张辽你不是曾放过大言,要率领你纪律严明的军队,痛打那些不守纪的士兵!不知你如今却该当如何?”
他此话一出,张辽还没回应,那边樊稠就被惹毛了,一下子冲出来,一口唾沫吐在王方脸上:“呸!杂种一个!”
王方叫嚣的神情僵在脸上。
樊稠又一脚将他踹开,向张辽抱拳道:“张司马,俺最佩服豪杰之士,俺的兵俺自己处置,不让豪杰作难。”
他回身朝自己的部曲大吼一声:“尔等谁有违纪,给乃公滚出来!不就是偷些东西,乖乖换回去,打几十军棍就没事,要是那个家伙心怀侥幸没出来,让王方这个杂碎给指出来,那乃公便一刀剁了他!”
哗啦!哗啦!哗啦!
樊稠麾下五百羌胡兵一下子出来了三四十个,樊稠充满豪气的神情一下子僵住,忍不住大骂一声,从执法卫手中抢了一根军棍,冲进去就是一阵乱打。
张辽见状,脸颊也止不住抽搐了一下,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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