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啊……在这荒凉贫瘠的监狱星系,也只有这项娱乐活动可以期待了。
密密麻麻的光线交织在一起,构成了近乎完全透明的穹顶。这是由特殊的粒子构成的固态光刑讯室,被称作“最坚固的光”,可以拦截一切纯能量体。对于精神体们来说,这就是永远无法穿越的囚牢。
它的造价极其高昂,在整个第四监狱星系,也只有杰罗维特居住的主星上才有那么一个。狭小的刑讯室只有主星的十亿分之一大小,其昂贵程度却不亚于一颗能量充沛的恒星。
也只有这样的刑讯室,才能劳动如今的监狱长纡尊踏入。但对某些新来乍到的囚犯而言,这样的刑讯室,还不足以配得上他们的身份。
空荡的刑讯室中|出现了一个由光构成的洞孔,被针对精神体而特质的枷锁锁住的囚犯狼狈地落了下来。
深蓝色的光束从四面八方疾射而来,与此同时,束缚着精神体的粒子锁蓦然消散。囚犯下意识地伸展开自己的意识,精神丝向着四周迅速扩展——然而下一秒,光束便精准地卷住了他的身躯,牢牢地将他重新束缚。
深蓝色的光束紧贴着精神体的每一道思维,温柔而强势地将它们包裹起来。发现在自己似乎挣脱无望后,原本黯淡到几近透明的精神体蓦然散出了璀璨的光芒,强烈的意识波动在空间中弥漫。
——谁……是谁!竟然敢这样无礼!
感受到他的愤怒,杰罗维特却只觉得无趣。数百个宇宙年中,每一个被送到这里的囚犯都是同样的反应……而从杰罗维特正式接手了第四监狱星系以来,这已经是他遇到的第二百四十七个精神体了。
还是……一如既往的,新来的总是那样不听话啊。
一边想着,他一边从外界步入,进入了空间之中。
四处发散的意识很快接触到了空间中的另一个所在,囚犯有些吃惊,精神波动平稳下来,光辉却依然耀眼。
他咄咄逼人地质问着——你是这个监狱的工作者吗?狱卒?狱长?……你知道我是谁吗!
千百年来的老套路了,为什么每一个被关进来的精神体都这样地喜欢废话?
知道他是谁没有任何用处,被关进了监狱星系的精神体,等于没有了未来。杰罗维特手里甚至收押过联盟的副统帅,而无论多么高贵的精神体,最后都要接受自己成为阶下囚的事实。
一边维持着思考,一边却把精神丝发散开来。杰罗维特的精神沿着穹顶攀缘,开启了刑讯室的基本功能。流转着七彩光芒、如同液体的光线从空气中缓缓浮现,迅速地占据了整个刑讯室。它们欢笑着穿透了囚犯的精神体,精神波动的翻滚顿时猛烈起来。
——呜……呜啊啊啊啊!!!停手……停手……你竟敢对扭甘星系的执政官无礼!你竟敢……你竟敢……啊啊,你竟敢对我使用这样的酷刑!我一定要……
——只不过是执政官而已。
杰罗维特冷漠地注视着他,精神丝的操作没有因为对方的惨状而丝毫震动。——进入了我的监狱,就必须听从我的指令。从这星系中的每一个精神体,到无处不在的宇宙能量,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所有物。
这就是监狱长的特权,狭隘可悲、从某种程度上说又十分宝贵的特权。
——啊啊啊啊啊……我是执政官!我是本星域的执政官!
囚犯翻滚着惨嚎,愤怒地在杰罗维特的意识中搅乱波浪。——如果你执意要这样下去……我一定……啊啊……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如何?难道还想将我解职吗?……啊,对了,我的任命书,似乎就是你签发的。
杰罗维特没有被打动分毫,精神体渐渐上升,悬浮在了囚犯上空。——怎么样……后悔当初的选择了吗?但你已经没有收回任命的权力了。第四监狱星系的权力者只有一个,那就是我。在这个星系之中,我就是唯一正确的存在。而你,前执政官阁下……你只需要乖乖听从我的命令就好了。
——联盟只赋予了你们关押的权力,你无权对我动用私刑!从灼热的疼痛中回过神来,囚徒困难地收束着自己的精神。然而这是个困难的举动,他从未遭受过这样的痛苦,精神体忍不住地剧烈翻滚着。
嘲弄的精深波充斥了整个空间。杰罗维特降落下去。
一直以来都是这些可笑的威胁,难道这些囚犯就不能玩出点新花样吗?
唯一的乐趣都要自己去挖掘给予,他这个监狱长,还真是做得劳心劳力啊。
精神在操控台上下了指令,墙壁上落下光幕,显示出密密麻麻的数据。杰罗维特在上面点了几下,一层薄薄的光膜便将囚徒包围起来。与此同时,给予了囚徒巨大伤害的固态光也消失了,仅余那深蓝色的光带还束缚着它。
——这是……
囚犯讶然地看着这层光膜。他对这样东西并不陌生。联盟的公民几乎每个都配备了随身光脑,这种光脑拥有种种便捷的功能,而因为精神体可以无死角地感知到自己周围的所有事物,光脑也就往往被做成球体。
但是在被投入监狱以前,他的光脑就已经消失不见了……杰罗维特却忽然把一个光脑配给了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杰罗维特并没有解释自己的用意。他懒洋洋地道——我认为应该让你明白一下,作为囚犯的职责是什么。你无需为自己的落魄而愤怒,在你之前,你的前任不也是被你用同样的手段送进来的吗?
囚犯不禁滋生出恐惧的情绪——你想做什么?
——也许你曾经的上司如今的表现,会对你的处境有所帮助。
杰罗维特伸展开精神丝,调出了一段录像,播放在光脑上。这种录像也是被通过特殊手段录制的,用光脑播放出来后,处在光脑中的精神体会完整地感受到录像的主人公当时的情绪。而不过是短短几分钟,囚犯便缩紧了自己的所有精神,恐惧地震颤起来——不……不!
他无法理解自己的恐惧从何而来,更不知道自己曾经的上司和对手、那个狡猾得像是中微子粒子一样难以捕捉的高级精神体为什么会滋生出那样可怕的情绪……他遭遇了什么!?这个卑微的监狱长对他做了什么!?
作为不会被生理所影响的精神体,他们能够产生的情绪和**是非常有限的;而经过了漫长的岁月洗礼,很难有什么情绪不会被宇宙的意志同化为虚无。而在刚才,这位前执政官阁下感受到的剧烈情绪波动,甚至比他过去的几百年里自主产生的情感都要多!那种复杂的、混合了恐惧和渴求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惧怕眼前这个精神体。明明是他更加强大,而且也更加高贵!这个看监狱的家伙……
第74章()
精神系刑讯(下)
只有精神体才能感知精神体。潮汐般的痛楚仿佛仍在影响他的精神。他惧怕地收束着自己的身体,顽固地抵御着痛苦,那份强烈的情绪却渐渐烟消云散,而又有另一种情绪浮上了水面。
前执政官阁下愣住了。没等他弄明白那种陌生的感觉是什么,光脑就被收了回去。深蓝色的光带体贴地将囚徒送到了地面,甚至为它制造了一把舒适的光椅休息。
囚徒不明白监狱长是要做什么。他惊恐地颤抖着,终于选择了妥协。
——你想怎样?你想要什么?丰厚的财产?舒适的生活?官爵?还是梦寐以求的伴侣?即使我已不再是执政官,我依然有着忠诚的手下,我可以为你达成一切愿望……
——噤声,囚徒。在这里,唯一能达成一切愿望的是我。
杰罗维特不耐地道,精神凝聚成束,对着囚徒一下鞭挞。前执政官惨叫一声,蜷缩在椅子上,不再动弹——你怎么敢……你怎么敢这样做!
真是无聊的问题啊——这种问题,难道不该是每一个囚徒被送到第四监狱星系的第一时间就明白的吗?他为什么敢这样做……只是因为,他是监狱长啊。
——因为我是正确的。他冰冷地答复道。
前执政官阁下沉默不语,开始暗中警惕他的下一步动作。他更加紧密地收束着自己的精神,预防着突如其来的攻击。他清楚地知道,如果杰罗维特启动他曾经对自己的前任用过的刑法,他所构建的防御将不堪一击——但是该死,除了以这种方式应对危机,囚徒根本不知道还能怎样面对!
想想看吧,仅仅在几十年前,他还为自己的前任遭遇的痛苦嘉奖过这位年轻的精神体。当时他是怎么说的来着?——富有创新精神,深刻领会了《法典》的含义,对敌人毫不手软,在对某些顽固的精神体改造时立下了莫大的功绩。
假如还能回到那个时候,前执政官阁下一定不会再说出那样愚蠢的话来……他怎么也没有预料到,自己曾经嘉奖的手段竟然被施展在了自己身上,而这个混蛋,该死的卑贱的精神体,他甚至可能因为自己的折磨而得到自己的政敌、干掉自己后得以高升的家伙的欣赏,从而走出这个该死的星系,真正成为那些尊贵的精神体中的一员……
囚徒的精神痛得一阵痉|挛。
监狱长默默观察着它的变化,对他的恐惧毫无意外。能够被特地关在监狱星系的每一个最烦都曾站在高处,它们曾经是操纵棋局的人,都曾经心狠手辣地把政敌送进这里……所以,它们也是最明白第四监狱星系意味着什么的存在。毫无例外地,被送进这里的囚徒没有一个能逃脱悲惨的下场。它们会试图防御、逃跑、对狱卒和监狱长威逼利诱……但无论它们使出什么样的手段,最终都不得不在寂静中绝望地等待。
从杰罗维特成为狱卒的那刻起,这些事情他就已经司空见惯了。刚开始时,感受着这些曾高高在上的精神体们的恐惧,他还会觉得十分有趣……但是现在嘛,这些如出一辙、千百年来都没变过什么花样的行为,能够带给监狱长的乐趣,也只剩下调|教的过程本身了。
——从你踏入了第四监狱星系的那一刻起,你的姓名、你的荣耀和你曾经的身份,都已经在宇宙间完全消失了。在这里,我是神。你要乖乖接受我制定的一切规则,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的身上。祈求我、崇拜我、憎恨我……这就是你今后生存的意义。
杰罗维特的精神波动变得柔和起来。囚徒仿佛受到了诱导,精神体不再稳固。束缚住他的深蓝色光带点点飘散,囚徒的精神体也下意识地开始舒展。
——为了让你能更清晰地认识到这点,我们可以品尝一下情绪的滋味。
杰罗维特说道,打开了半球形的地板。机械臂从中托举出了一个巨大的物体,又缓缓地退了回去,在地板下消隐无踪。囚犯警觉地远离了那个物体,却因为它奇怪的构造而忍不住问道——那是什么?
——愚蠢啊,我的囚犯。监狱长嘲弄地卷起精神丝,抚过光屏。——这是你诞生的根源,也是你最卑微的起点……
囚犯颤抖起来,不明白他究竟在说什么。——什么意思?
——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色彩斑斓的美丽光线从穹顶散射开来,织成一张巨网,投向了那从地底升起的巨大物体。接收到了足够的能量,物体的表面亮起了一排排细小的灯光,恍如星辰般闪耀着,又随即湮灭成黑暗。咔咔的声响不断传来,囚徒这次看清了——那是一样巨大的机械,正在由内而外地重组扩张,变成一个全新的东西。
它看上去是如此熟悉,却又冷冰冰地令人心生恐怖。巨大的外壳不断分裂,组合成一个个新的部件自动架构,细密的光线在其中忽隐忽现……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前执政官阁下闻到了一股奇异的芬芳,这气味仿佛天生就存在于它的灵魂中,令他精神松懈,昏昏欲睡。
这是——这到底是什么?
杰罗维特降落在地上,一道光束笼罩了它,在它身体的表面构筑出一层固体的壳。粗|壮的精神触手化为实体,发出淡淡的白光。它站在那如同某些低等文明里的“棺材”一样的机械旁,伴随着机械重组的巨大响动,精神愉悦地散发出波动。
——一个培养槽。
囚犯意识到它似乎是在回答自己内心的问题,它还来不及困惑为什么杰罗维特会知道自己在想什么,精神体就迅速运转得出了答案。它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竭尽全力地想要怒吼,所有的精神波动却都在那一刻被吞没——发出了最后一声巨响后,培养槽组合完毕,蓝幽幽的液体出现在了空气中。深蓝的光带抓|住囚犯,将它准确地投进了培养槽里。
在那一刻,囚犯感受到了久违了数百年的恐惧。
它甚至来不及挣扎,所有的精神便毫无泄漏地被培养槽完美地收束起来。那就像一个黑洞……不,像一张吸水性极好的纸,将它这道水流完整地吸收了进去,分毫不剩。
而不过是片刻时间,它就重新获得了知觉——但不再是属于精神体的全知全能,而是一种令人厌恶的、迟滞的油腻的奇特感受。它想要“看”,却睁开了双眼;它想要“听”,双耳边便传来一阵窒闷的咕嘟声;它想要去散发自己的精神触角,往日灵活肆意的它们却如同在穿过中子星,艰难无比……而到最后,它竟然奇异地感受到了水流的“冰凉”,清晰地感觉那粘|稠的液体正在通过鼻孔进入肺部和胃部,再从身下的某些部位排|泄出来……它惊恐地挣扎着,“手指”和“双脚”在液体中发出哗哗的响声,搅出一片气泡;而不到片刻,它辛苦积攒的能量便被挥霍一空,精神体不得不黯淡地收缩起来。
——我们就是被从这样累赘的东西里制造出来的啊,前执政官阁下,我的囚徒。监狱长居高临下地注视着它狼狈的挣扎,精神波通过特殊的方式传达到囚犯的精神体中。
囚犯终于意识到了自己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它简直不敢置信杰罗维特会这样对他——这是任何一个精神体都无法忍受的屈辱!杰罗维特竟敢把它投入硅基的身体里——这笨拙、肮脏、丑陋、下|贱的硅基!杰罗维特竟然敢——它怎敢——
囚犯竭尽全力地想要找出词汇来咒骂杰罗维特,然而它剧烈的精神波动却让“身体”的嘴巴不由自主地张开,吞咽下更多的冰凉液体,消耗了它更多的能量。它不得不在愤怒之中清醒过来,尽力理智地对待自己目前的处境——可他娘的要怎么冷静!这是**囚牢,是每一个精神体都畏之如虎的可怕牢笼!
——安静一点。监狱长冷冷地道。——如果你仍然学不会听从,下一次我会让你尝试一下碳基的滋味。
前执政官不得不把咒骂藏在了精神体最隐秘的波动里。经过了方才的交锋,它完全有理由认为杰罗维特的确会实现自己的威胁。所有的精神体都是从这样低等笨重的**中培养出来的,而硅基在接受能量的方面也不过是比碳基好一点,所以培养出的精神体也就高等一点而已——仅此而已!但相比起来,它不得不去接受这低贱的身体,以免杰罗维特真的去实现它的威胁!
——求你。它卑微地道,臣服地散发出自己的意念。——求——求求你,把我解放出来吧,我一定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仆人,我会成为最听话的囚徒……
监狱长的精神波动变得奇异起来,一只触手塞进它的“口”中,另一只则卷起它的脖颈,将它从液体中提了起来。
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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