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巫仙君却没这样好心情,直冷了脸,朝大殿中道:“灵药广慈浑元真君,已经耽误了这般时辰,难道您还想让众仙友等下去吗?”
狐子(二十五)
苍梧大殿上空腾起白雾,画像上的灵药广慈浑元真君步履祥云而出。
“聒噪。”药仙在人间时为人就板正,成仙百余年,话越发精简了,“谁通知的?”
众仙面露尴尬。
妙巫道:“此事关系重大,本就不是您一己之力可以决定的。”
通元又叹气:“灵药,以你的修为,尚在里面耽搁了这么久,应该也知道自己所为不过是无用功了。既然如此,何必将一整个南方神台统统拖入泥淖之中?”
药仙道:“我本来也不想管。但此事因果,深究起来是浔江源瘴气泄漏之祸,南方神台难辞其咎。”
冲虚闻此皱眉。
妙巫道:“浔江源瘴气泄漏与此事能有什么关系?灵药广慈浑元真君,您可不要因为偏私就信口雌黄。”
药仙看他一眼,道:“我已经斩断前尘,哪里来的偏私一说?”
妙巫冷笑道:“既然斩断前尘,真君来苍梧做什么?”
药仙坦荡荡:“受半仙之体的人召唤而已。”
仙人们拌嘴,冲虚插不上话,听到这里,拱手道:“诸位仙君恕罪,是贫道用苍梧大殿内的画像请来了历代仙师。”
通元摇头道:“小友,你也太莽撞了些。”
冲虚恭谨听训。
药仙又道:“我愿来,本就不干他事。”
二仙正对话,妙巫忽然皱眉,向通元道:“殿内有鬼气外泄了。”
通元严肃起来,对身后众仙道:“诸位仙家稍候,本君与广虚、灵药先去查探。若事有异变,还请诸位仙家速回南方神台通知神君,请他一定出面干预此事。”
冲虚心头一跳:怎么会连南荒神君也牵涉了进来?
这厢冲虚还在思索,那厢三位仙人已经闪身入殿,丹殊连拦都来不及。
“师尊!”丹殊叫醒还在自顾自想东西的冲虚,“他们进殿了!”
“师祖在,椿杪不会有死生之虑。”冲虚拍拍他,回身对云端上诸仙道,“恕贫道多事,请问诸仙人:浔江源瘴气弥散,是从何处泄漏而来?神台对此置若罔闻,又是为什么?”
冲虚一直以为此事是人间自身生恶,但是源头既然是神台,而神台居然袖手旁观!就算是一向以不置喙人间事著名的南方神台,这也太过分了些!神台建立是为了镇守一方,维护人间平安,不是为了祸害人间的!
“人间小道,乃敢以此事质问仙君耶?”仙人金光盖顶,散发不可侵犯的威严。
冲虚行礼道:“不敢。只是贫道看护浔江水系多时”
“以一介凡子之身,干预山川之治,尔当真以为,若非灵药登仙君袒护,尔曹可留命到如今?”
冲虚住了嘴。
丹殊愤怒道:“若非我师尊出手,南方水系妖邪横行,难道那就是神台想看到的吗?”
“丹殊!”冲虚赶紧拦他,“敬上尊仙,不得失礼。”
岂知这个一向温文尔雅的大徒弟犟起来比华阚还要口无遮拦:“你们身为仙君,不庇护人间便罢了,反而指责我师尊干预人间治理,简直无耻之极!”
“大胆!”云端上仙人忽然瞪大眼睛,露出怒容。
冲虚急忙行礼道:“小徒少年心性,冲动莽撞,请诸位仙人恕罪!”
云端上诸仙次序井然,同声一致道:“苍梧小童,犯上作乱!苍梧妖道,为祸人间!天条神法,论罪当诛!”
金光大盛,刺得人睁不开眼。
罡风平地而起,众仙手持法器,或刀或剑,或枪或戟,一并朝地上的两人袭来。
冲虚闪退到丹殊旁边,一把将他拖过来护在怀里,单手召唤出一柄长剑,以剑为笔,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圈。
剑尖白光漫出,那圈子瞬间扩大,不仅将师徒二人囊括其中,连苍梧大殿都圈了进去。
阵法在瞬息之间完成,诸仙堪堪停在白圈之外。
“妖道!”
各种法器和阵法白障相击,爆发出强劲的灵流,远近山势为之震动,木石嗡鸣不止。强震之下,土层崩裂,乱石巨砾滚入山崖,击打在崖底大江水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躲在远处灌木丛中的小狐只觉心肺都要被震碎了,举头一看,正看见山中飞鸟仓皇逃离。它耳廓向后一折,听见了强震引发的崩塌之声外,另一种微弱但令人无法忽视的声音。
由远及近,声势浩大,直逼苍梧而来。
是谁,要来在这摊浑水里再投惊雷?
狐子 二十六 二十七()
小狐躲在灌木丛中,只透过荆丛空隙看见白光爆出,苍梧大殿被圈住,白色屏障和众仙法器相击,传来震山荡谷的巨响,如水中涟漪一般,一波波冲刷远近山川。
一言不合就打了起来,真是好一派清心寡欲利物不争的仙人风范。
小狐犹豫了一会儿,转身离开。方才地动山摇,情势如此险急,远处又有陌生气息不断逼近,小狐思虑再三,还是决定离开苍梧去寻赤狐夫妇与梅先生。
微末小妖,自保为上,哪里有资格去管仙人争端。飞来横祸已经经历过一次,难道要留在这里再来一次?
苍梧山下浔江水,不知何时暴涨了数丈,江面吞噬近岸山土,在逼仄的山谷中冲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正值日落时分,南方天际却一片黑沉沉。本来该有的斜阳晚照,落日余晖,此时被铺天盖地的黑雾笼罩。
众仙终于发现了不妙,其中一位道:“不好,如此霸道威压,难道是魔王来了?”
“通元真君还在殿中,该如何通知?”
“真君不在场,我等必非那魔王的对手。”
众仙面面相觑。
“苍梧山自己惹的祸事,何故要我等来收场?”有人愤愤不平道。
“数千年来,出自苍梧的仙人不少。既然是他们教徒无方,依本君看,我等还是不要越俎代庖了。”有人收回金光闪闪的法器道。
“甚是。苍梧诸仙云游四方,却把个烂摊子丢给咱们,这是何等道理!”
“况且真君曾交代,若事有不妥,应及时通知神君。”
众仙交口称是,纷纷驾起仙云,接连离开苍梧大殿,数道金光堪堪在黑雾漫上大殿之前逃离群山。
苍梧山头铅云涌动,仿佛有一头怪物藏身其中。
黑雾如有形体一般,在殿顶青瓦滚过,渐渐渗透那白色的光圈,侵入威严静谧的苍梧大殿。
大殿之中,冲虚心念一动,感受到了外面的变故。
这样强劲的魔气,比之前弥散的瘴气凶险万倍。
“诸位仙君!”冲虚朝半空中漂浮的几个人影喊道,“外有大妖恶魔入侵,仅凭殿外诸仙,恐怕难以阻挡。当下该如何处置?”
药仙满头是汗,看了一眼冲虚,皱眉道:“收声,不要干扰我们。”
通元和妙巫似乎都分不出精力说话,专注应对眼前困局。三仙面前一个庞大的黑团,足有四五人合围,黑色细丝缕缕游动,缠绕成球,悬浮在大殿正中。
那里面包裹着椿杪。
丹殊站在殿前盯住那团黑影,似乎在尝试透过缠绵黑线看见里面的人。
“师尊,我们真的毫无办法?”丹殊不死心地问道。
冲虚摇头。
“连为师都没有置喙的权力,遑论是你。”冲虚忧心忡忡,“外面魔气如此霸道,诸位仙人既然无暇顾及,为师还是出去看看。你”
“我和师尊一道去。”丹殊握紧剑道,“在此耽搁,也只不过是徒添烦恼。”
冲虚拍拍他的肩膀,道:“跟紧为师,不要妄自行动。”
师徒二人走出殿外,看见苍梧山头铅云蔽日,云头低垂,直接殿前平台。
一个人从云头隐现,踏入苍梧。
“苍梧冲虚仙师?”那人头戴金冠,着黑底金线衮服,除此之外,别无它饰。“听闻犬子在您座下为徒。本王来接他回去。”
丹殊左眉一跳。
冲虚站在丹殊前面,看不见自己大徒弟的异样。他客气道:“贫道正是冲虚。请问阁下是?”
那人道:“魔界之主。”
神人魔三界之中,人间被神界直接管辖,人神妖鬼仙杂处;神界有四方神台,又以东方扶桑帝君为尊;人神两界几乎密不可分。只有魔界,从创界开始,向来只有一个魔王,与其他两界泾渭分明,几乎毫无交集苍梧山历代有人入魔,倒是为魔界补充许多新血。
冲虚皱眉:“魔王殿下,贫道弟子皆是人间孤苦孩儿,并未见小王子踪影。您是否弄错了?”
魔王很谦和:“本王已经寻访十六年余,如今终于突破界碑来到人间,想来是不会错的。”
界碑坍圮,难怪瘴气泄露,众仙遮掩躲避!
冲虚看向丹殊,心想:论人品才干,丹殊的确有大家之风;论与妖魔亲近,却是椿杪更加可疑。修鹤儒雅,华阚憨直,想来不是魔界王子了。那么
冲虚回头望望大殿,椿杪被那来路不明的黑丝包裹,难不成是身为眼前这位魔王之子的缘故?
“请问殿下,”冲虚不卑不亢,“小王子有何体貌特征?是否尤其顽皮?尤其容易吸引人间妖鬼?不能受天生灵物滋养?”
魔王微微笑道:“正是。犬子顽劣,十六年前负气出走,不知如何由两界缝隙进入人间。他是本王的血脉,自然不受人间所谓'灵物'的影响,与近似于魔的妖鬼联系更密切。”
原来如此!往昔种种,眼前困惑,都有了解释。
冲虚一时不知心中是愁是喜。
出殿时做好了死战的准备,魔王却这么平易近人,这是一大意外。仙人对他的儿子戒备至极,倒也是常理。只是冲虚一手将椿杪抚养长大,如今惊悉他另有归处,便半是心酸,半是不舍。
“照此说来,小王子确在苍梧。”冲虚道,“只是当下”
丹殊站在后面,不疾不徐出声:“师尊。”
冲虚又去拍他肩:“父子团聚,人之常情。我们不可阻拦”
“椿杪只有十五岁。”丹殊难得打断他道,“况且,殿内三仙对魔王来犯都无暇顾及,何必去顾忌王子?”
狐子(二十七)
大殿之中,黑丝褪去,椿杪毫无生机地躺在那里,三仙围住他商讨。
通元对另外二仙道:“此番插手,恐怕不能逃过西方那位的眼睛。”
妙巫面色苍白,几乎站不住,闻言冷笑道:“左右不是本君去招惹来的。”
药仙毫不理会他。
通元摇头道:“其实灵药先前有一句话说得对,人魔界碑坍圮,人间受染,我等难辞其咎。”
妙巫道:“难道是我们去将界碑掘了?”
通元道:“仙家有守护之责。此次浔江源受染,众妖魔化,是我等体察不及,乃至影响眼前,不得不插手此事。”
妙巫一甩袖子:“通元真君既然如此决定,那就按照真君的意思办吧。反正浑水也搅了,若众神追究,大不了将南方诸仙都搭进去。左右神君是决计不管我等死活的。”
药仙道:“此事已成定局,不必再议。方才冲虚说外面有大妖恶魔来袭,本君出去看看。”
妙巫又冷笑:“真君不是割舍前尘了么?怎么还这般护犊子?前脚救徒孙,后脚救徒子,亏得你们苍梧山没几个人,否则真君日日这样操劳,恐怕再高深的修为也不足应对吧。”
药仙看他一眼:“聒噪。”
通元道:“外面魔气遮天蔽日,恐怕是魔王来了。灵药,为何魔界和你这苍梧山总是纠缠不清?”
药仙冷淡道:“苍梧历代师祖还在云游,是否需要本君请他们回来答真君的话?”
通元忙摇手:“不必了,不必了。”
妙巫道:“一个你在南方,就能将山川治理之权拢在苍梧道人手里。若历代苍梧仙君都回来,南方神台干脆搬到苍梧山也就是了。”
药仙没答话,连看都没看妙巫。
“情况有变。界碑坍圮的范围扩大了”药仙专注盯着殿外铅云,皱眉道。
妙巫一下靠上殿**香几案:“本君仙力低微,这些事情本君管不了,还请两位真君去和那魔王交涉吧。”
通元叹道:“广虚妙巫真君,如此关头,气话不可再说了。”
妙巫哼了一声。
通元继续道:“巫妖魔本是同宗,你与那魔王还有少年情谊,此时你万万不可使性子。倘若好言好语劝他回去了,于神台乃至苍生,也是大功一件。”
妙巫冷笑:“那是的,真君一向这样好安排。明明旁人捅了篓子,真君也必定在本君这里寻找补。”
通元略不悦道:“界碑坍圮,身为众仙之长的你我都承首责。这里唯一一个不必趟这滩事的就是灵药,你见他躲避过吗?”
妙巫道:“他将南方诸仙扯进两尊大神的宿怨中,难道就比本君强了?”
药仙完全不顾这两仙争议,他仔细观察着殿外魔气翻涌,只道:“本君出去看看。”说着就往外走。
通元道:“且慢,本君与你一同去吧。”
妙巫倚在几案上冷眼看这两仙出去,并不表现出要与其同进退的样子。
“少年情谊,”他自看了一会儿,哼了一声,“素日积怨还差不多。”
殿外,两仙已经和魔王打了照面。
“魔王殿下,”通元客气道,“别来无恙。”
魔王很有礼貌,如果忽略他身后那铺天盖地的铅云滚滚,他看起来就像个翩翩世家公子一样。
“通元真君,别来无恙。本王不知真君在这里,先前失礼了,还望真君勿怪。”
“哪里,我等也只是偶然路过。”通元呵呵笑,“不知殿下到人间来,有何要事?”绝口不提魔王将界碑冲垮之事。
魔王愁道:“犬子顽劣,遁入人间一十六年。今本王得到消息,犬子一直在苍梧为徒,故前来接他回去。”
通元看药仙。药仙面无表情看冲虚。
冲虚一头冷汗:“贫道”
药仙说:“先前师祖告诫过你的话,以后记着吧。”说的是那时画像中仙一句“不要随意捡来就养”的事。
面对往日师尊,冲虚只得称诺。
通元不明白这师徒二人在打什么谜语,但猜想也和今日的事有万般联系。他心道难不成这苍梧山真是有什么超凡脱俗之处?这下子与各界至尊都有交情,来日在南方乃至三界的地位恐怕只高不低。
“灵药,你也不必太苛责。”通元道,“他尚未成仙,许多事上有疏忽,也是人之常情。对了,既然如此说,那么小王子今在何处?”
魔王道:“方才仙师似乎正要告诉本王。”
在场仙魔都将目光锁住冲虚。
冲虚一身鸡皮疙瘩:“恕贫道愚昧,方才是弄错了。小王子是哪一位,现在贫道心中也不甚清楚。”
通元道:“这好办。小友你将座下徒儿都带来让魔王殿下看看,殿下自会将王子带回。这一十六年余,小友看护王子倍尽艰辛,想来魔王殿下也会有所表示。”
魔王点头:“犬子承蒙仙师照拂多年,魔界上下必尊仙师为上宾。”
“人家师门上下不知多少代人成魔,早就在魔界交游甚广,需要你来尊他为上宾?”
众人转头,果然见妙巫步出苍梧大殿,一身金光笼罩,与漫天乌黑铅云截然不同。
通元打圆场:“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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