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西下。
铁匠坊依然叮叮当当敲打个不停,在回府的路上,曹时的心情依然不能平静,他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那样的甲叶造型就像壁画上的实物。
那是他曾经游览过的景点看到过的壁画,画中的人物就穿着这样的铠甲,那套铠甲的名字叫做明光铠。
以甲片榫卯相连,分为胸前有护心镜和全身甲片无护心镜两种样式,连季所造的是无护心镜式,纯粹为甲片相连提高防御,银光闪闪的铁甲正如它的名字一样明亮发光。
迎着夕阳心中无限感慨,上古时代并不缺乏有才智的人才,只是受制于时代的限制目光不够长远,若是换个时间换个身份异地相处,连季偶然间制作出的明光铠必然会淹没在历史的大潮中永远消失。
或许这是他的幸运,就仿佛冥冥中得到庇佑。
泰一神保佑?
曹时笑着摇摇头:“工艺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或许我应该早一点把武器装甲的研究提上日程了。”
陈叔在平阳侯府住了十几天,曹时在府里劝了老人家十几天,好说歹说威逼利诱,方法都使尽了才把老头给劝住。
最初陈叔的意志坚决,不愿给君侯和公主添麻烦,直到曹时威胁要把陈掌调回侯府,老头才明白自己的去留关系到陈掌的未来,无奈的接受了安排。
“袁种去了陇西高原开拓,眼下侯府大小事务是十几个家监来处理甚是不便,正缺您居中调度妥善安排,有您在侯府里当着定海神针,我在后院也能安心的放松了。”
陈叔满脸不好意思:“君侯盛情难却,老仆就只有恭敬不如从命了。”
今年入夏时节汛期来的比往年更早,关中的雨水也异常的丰沛,大农令窦婴在廷议上提出注意防洪救灾提高防患意识。
天子的心思仍在两把雁翎刀,对于防灾措施不太在意,一挥手命令窦婴全权负责防灾救灾。
“启奏陛下,城南的学院需要征调更多徭役,请陛下准许新的徭役征集令。”
丞相许昌很意外:“又要加徭役?城南的徭役已经加到了十万人,少府打算再加多少徭役才够?”
“再加十万人差不多够用了。”
“合计起来二十万人,你这是要造什么东西用那么多的人力。”
曹时说道:“为了造一座太学,一座远超稷下学宫的学府,为了让天下学子到长安城里求学,陛下出任太学名誉祭酒,天下英杰皆是天子闷声,可以揽天下英杰尽入彀中。”
天子刘彻乐的合不拢嘴,他就喜欢听这样的好事,比起刻板的三公九卿还是曹时体贴人,顶个虚职教导天下英杰听起来就很带感。
许昌几次想张嘴,想了想还是决定不说话为好,他心里是不太赞同太学计划的,劳民伤财浪费内帑完全不划算,要不是这项工程早在年初卫绾当丞相那会儿破土动工,他一定会跳出来反对这项工程。
他有点体会到卫绾当时的复杂心情,手下有个实力强大的九卿不听招呼,动辄在廷议上丢出个争议巨大的议案给他找麻烦。
两任丞相的最大区别在于,卫绾有心做个名副其实的实权丞相,许昌没有这样的想法,即使有类似的想法也无力去执行,三公九卿里就没几个听他招呼的,头顶上卿名号的列侯更是以少府曹时马首是瞻。
退朝之后,许昌黑着脸走了。
上卿们落后几步各自寻找自己的圈子。
主爵都尉王不害问道:“少府不给丞相打招呼没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他家在巴蜀经营的产业,边郡的商队,还有河湟的投入,那样少的了功勋列侯集体的庇护?如果他想不开要走卫绾的老路,那就让他去走好了。”曹时毫不在乎地说道。
大行令桓宪说道:“毕竟是友非敌,不应该这样,多沟通是有必要的。”
“职务上我要听他的话,实际上他要尊重我的意见,我们俩没有主从上下的区别,他做他的丞相不会有人去抢,我搞我该做的那摊子事,是否给他通气不是主要矛盾。”
上卿们点头,曹时的性格向来是这样,指望他委曲求全顾全大局作出牺牲,或者颜面受损低头认输是不可能做到的,卫绾倒台就在于错估了曹时的决心,以为他不会那么狠辣无情,结果自家被翻了个底朝天找出一堆破绽,差点把几个上卿给当场气死。
许昌不呆不傻,又亲眼目睹卫绾倒台全过程,不会傻到和他起冲突,顶多是心里不舒服回去生几天闷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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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了半天觉得还是有点想多了,曹时绝不是可以力敌的人,他还要继续收起爪牙按下心思潜伏,耐心等待下一个机会到来。
第181章 他乡遇故知(二章合一50月票加更)()
与此同时,董仲舒提着行礼带着童儿走出了武安侯府。
小童儿怒目圆睁。
“你这人怎么样可以这样呢!我家先生对你可是掏心掏肺的,你怎么报答我家先生。”
那仆役本来有点歉意,一听这话顿时不干了:“董先生抱歉了,在下多有得罪实属无奈,主上的吩咐不能不执行,您要怪就怪主上不计情面了。”
“别闹了童儿,不要和人家争论了,既然武安侯看不上咱们,还是趁早离开另投他处去便是。”
董仲舒拉起行礼一步步往外走,他没想到田汀亢敛患堑蹦甑南慊鹎榉郑桓徽共呕幕嵋簿桶樟耍导妇浠暗幕岫疾桓趴褪琢旒<复伟凳荆M缎矢芥魑玻山景恋娜逖Т笫υ趺椿崛萑陶庋奈耆枘兀�
他的眼里,籍福是个小混混似的小人物,就好比孟尝君身边的鸡鸣狗盗之徒,有点小聪明也不足为恃,让他一个堂堂儒学大师投靠卑鄙猥琐的市井之徒,莫过于受一次胯下之辱,还是骑在头上当马骑的胯下之辱。
既然不能愉快的生活在武安侯府,董仲舒也不在对鸡鸣狗盗之徒百般忍让,几次小冲突里不但没有退让,还利用卓越的辩才把籍福反驳的满面羞惭哑口无言。
最后得到的结局也不出所料,籍福利用武安侯田汀男湃危欢系慕餮在偎拿阉枋龀梢桓鲋换嶂榱⑺蛋傥抟挥玫拇咳澹渌敌矶嗥兰廴酚衅涫拢啥偈嬗衷趺椿岢腥献约喊傥抟挥茫醯米约菏歉鲋喂舶畹耐踝糁牛降拿艽蟮讲豢傻骱椭时匦胗幸桓鋈耸О堋�
很不幸,高傲自信根基浅薄的董仲舒失败了,他丰富的学识和另类的学术见解让许多人都很佩服,但是他只是个穷困潦倒的儒生,兜里的存款从没超过十万钱,完全不是根基深厚而又非常富有的籍福所能比的,籍福只需要洒出几万钱赠予府中的人,很轻易就把董仲舒给孤立住。
接着就是联名状告,说董仲舒是个欺世盗名的无耻之徒,专门到武安侯府里骗吃骗喝,田汀姆蛉肆⒖滩桓咝肆耍谑桥吕掀诺奶锿‘很自然的大手一挥,甩出“你走吧”三个字。
董仲舒觉得嘴角发苦,自己太天真了。
他以为有才华的人早晚会得到重用,殊不知有些时候有才华不见得懂得为人处事,籍福的卑鄙刷新了他对市井之徒的恶感,提醒他不可棱角分明的硬碰硬,那样只会把自己碰的头破血流。
“先生,我们该去哪儿?”
董仲舒摇摇头,他下意识的想到了临淄,那儿是他成名发迹的地方,在他心中的地位仅次于家乡广川郡,当初他离开临淄城前还被齐王百般挽留,只不过他的信心太强并没有把齐王的劝谏放在眼里,现在混的不好也没脸再回到临淄继续混。
好马不吃回头草,他不愿意在失败的时候回去,要回也应该是衣锦还乡的时刻。
拿出一份简易的长安草图,董仲舒迟疑了许久才说道:“我们应该找家客店休息,待我去找个地方看看再说,咦?那人莫非是……”
只见远处走来的老者,赫然是几个月不见的老熟人,齐儒大师辕固生。
……
今天是太中大夫赵禹做东宴请,地点就选在东市里门脸不大的小酒肆。
算上曹时与做东的赵禹,还请来了尚书丞张汤和太子率更令赵君育,这四个人是当朝年轻官僚里最有前途的四个。
“我听说丞相许昌可被气的不轻,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好久没出来。”赵君育说道。
张汤说道:“这没多少值得惊讶的,只要他仍然是丞相,就一定会生气,只要他还想继续丞相,就必然会屈服。”
“愿闻其详。”
“没人愿意当个傀儡丞相,生气是自然的举动,不生气反而值得怀疑,丞相是列侯的人选,御史大夫是列侯的人选,列侯因为权力之争闹翻脸,伤到朝廷的体面,伤到列侯的整体形象,伤到丞相自己的名声,还间接会影响少府的名声,两害相权取其轻,你说许昌会怎么选?”
赵禹端起酒盏默然无语,他不喜欢朝堂上的唇枪舌剑,他是个行动派而不是理论派,需要做事时拿出成果不要让人说三道四挑毛病,他希望自己能跳出太中大夫的位置,去当个御史中丞或者廷尉丞,只是暂时不能如愿罢了。
张汤的心里也在打鼓,四个人里曹时地位最高也就罢了,赵禹是秩比千石的太中大夫,赵君育也是秩比千石的太子率更令,只有他是秩比六百石的尚书丞,官小说话也没底气。
“听说风声了没?淮南王女刘陵失踪了。”
曹时一愣:“刘陵失踪?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前两个月突然消失在长安城外,廷尉府正在悄悄的搜查。”
“有进展了没?”
“没有!廷尉派人去淮南国了解情况,再做进一步决定,不过关都尉那边没有刘陵出关的记录,估计是凶多吉少。”
三个人的目光不由自主转动,曹时恼火道:“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把他拐走,她失踪在哪我都不知道。”
“我们知道,可是别人可不这么想。”
刘陵纠缠曹时的故事鲜有人不知,编段子说书的人都把这故事编撰了十几个不同版本,逐渐成为长安城里的诸多奇闻异事之一而广为流传。
现如今,故事的女主角淮南王女刘陵突然失踪,长安居民自然而然的会怀疑男主角平阳侯曹时的嫌疑。
“她堵我的时候是二月份,我还在赛马场里陪着两千号人拼命训练,就是因为她堵的我连有家难回,少府的政务全部在赛马场里处理,哪有功夫关心她跑到哪里去。”
张汤板着脸说道:“少府说的有道理,可是人们要怀疑你,这几条解释欠缺说服力,因为您有抓走刘陵的很大可能。”
“你怀疑我?”
“不敢。”
“廷尉府找不到人就来找我?我把侯府大门打开让廷尉府大搜,要是找不到刘陵的一分一毫,谁来承担责任?”曹时疾言厉色的训斥道。
张汤默然不语。
曹时冷哼道:“我就知道你的法家病又犯了,实话告诉你,廷尉田汀砩弦膊桓删唬盗趿昃啦沂怯兴笸既疵怀晒Γ锿‘就是很早被勾引成功的人,每年固定几个月去私会刘陵,虽然每次刘陵逗留的时间都很短,可两人的秘密关系却是瞒不住有心人的,几个月前,刘陵突然对田汀涞吕矗幻判乃家盐夜匆。闼堤锿‘会怎么想?他难道没有动机去挽留住旧情人的心吗?”
法吏多多少少都有点心理疾病,张汤的偏执就属于比较严重的那种,这年余时间跟着曹时在少府做事,每天要接人待物还要顶着工作任务忙碌,张汤阴鸷性子被磨掉了五六分,但偶尔还是会有几丝异样流露。
赵禹点点头赞同道:“少府说的没错,相比于少府清晰的证明可以洗清指控,反倒是刘陵在长安城内接触的诸多豪门贵胄更值得怀疑,刘陵是个交际圈极大的女人,见识过的各种人非常多,保不齐就有游侠儿混迹其中,万一是被游侠儿掳走的,错怪少府就不应当了。”
“还是太中大夫说的好,毕竟老于政事有见地。”赵君育抚掌赞叹。
张汤满面羞惭,一拱手说道:“在下错怪了少府,刚才没有想到这一层实在不应该,相比于少府清晰的行为轨迹,最有可能的是刘陵接触的许多身份不明的人。”
“我曾对你说过应少用申韩之术,思维敏锐执行果断是你的优点,但你的性子略有偏狭,认准的结论必须打破砂锅问到底,远不如赵禹豁达直率就事论事,他日赵禹可以执掌律法为廷尉,而你只适合做大农令和少府。”
一桌子人仿佛中了定身术,赵禹做廷尉,张汤做大农令或少府。
我真的没听错?
赵禹以为耳朵出了毛病转而求问同伴,只见张汤和赵君育仿佛见了鬼似的惊悚表情。
我没听错。
赵禹头上冷汗都下来了,他只不过是个秩比千石的小官,按照秦汉官制来算,比千石,千石、比二千石、二千石、真二千石、中二千石,比万石。
每一档俸禄就是一个大门槛,没有权贵的赏识和提拔,三年勘磨只是起头,复勘磨三年才有点资历,再勘磨三年才能轮到提拔资格,越往上位置越少升迁就越难,比万石的三公撇开不谈。
中二千石里包含廷尉、大农令、少府等九卿,他们的地位相当于管理大汉帝国的十几个人之一。
真二千石是为诸侯王国相,以及地位稍次的上卿。
二千石为郡太守,詹事、太子太傅、典属国等刚跨过门槛的高官。
比二千石为郡都尉、中大夫、中郎将等,介于高官与中级官僚之间。
千石更低,丞相长史,各上卿次官,中低级官僚的领班仆射,地道的中级官僚。
比千石,朝廷各卿配属的令丞,长丞,郡太守配属的次官郡丞。
看起来很复杂。
最初曹时也被弄晕了头,后来比照着所知的官制才能看懂,比万石是正国,中二千石是副国,真二千石是高配正部,二千石正部,比二千石是副部,千石是正厅,比千石是副厅。
每一个门槛都是难以逾越的鸿沟,太中大夫赵禹,太子率更令赵君育年纪轻轻秩比千石,他们才刚刚迈上通往高官的快车道,距离位列九卿至少需要二三十年,还不能犯一丝一毫错误。
赵禹不相信。
他不信运气那么好,一套雅间在座四个人,能冒出两个九卿,兼职是在做白日梦。
“少府缘何如此笃定?笃定在下与张汤能够位列九卿。”赵禹发问,张汤同样是一脸问号。
要不是深知曹时的能耐,两人早就拂袖而去了,突然对几个中低级官僚说一句,来日你会位列九卿成为大豪杰,不被人家甩两个耳刮子就不错了,能听进去的无非是官迷和幼稚儿。
“怎么?你们对自己的能力不自信?”
两人摇摇头。
“既然很有自信那不就结了,我对你们也很有自信,九卿难不倒你们,只要你们不畏皇权秉公持正,早晚能够走到那一步。”
两人若有所思,为什么要单说一句不畏皇权?
皇权的强大毋庸置疑,三公九卿既要听从天子的调遣,又要抗争天子的欲望和野心,有时需要作出必要的妥协和让步,满足天子的部分欲望来换取支持,斗争与妥协的艺术就是政治的本来面目,不是以为的妥协绥靖也绝不是一味的对抗争执。
赵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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