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知小儿,不识山人面目就敢如此说话,看来你没见过死字怎么写了?”
黑色的人还是阴恻恻的语调,听着很不舒服。他立在高高的树杈上,像一个俯视天下的君主,任何人似乎都不放在他的眼里。夏勇这么一个威名赫赫的彪形大汉,在他嘴里居然只是一个“无知小儿”,他的狂妄可见一斑了。
他的话音未落,只见一道细微的亮光一闪,“噌”的一声,夏勇手里的双截棍几乎拿捏不住,险些掉在地上。只是这么一下,二者的实力高下立判!
白胡子老道欺身而上,挡在了众人面前:
“老鬼,你还是这般不宣而战,也不怕辱没了你的名头。你我都是百岁以上的人了,不要跟小辈一般见识,有什么话,你对贫道讲,别在这里摆弄你的威风!”
他只是那么轻轻一站,拂尘一飘,我和几个人好像都被他罩在了一个无形的圈子里,不会受到树上黑色人的攻击。
“山人只是略施薄惩,让他知道尊敬前辈罢了。真要动手,牛鼻子老道,你知道山人的能耐,他会是山人的一合之敌么?”
黑衣人像是用一块大黑布包在里面,我探察了一阵,也是无功而返。似他与白胡子老道这样的“高手”,恐怕不是我能探察到真面目的了。听他说了一串的“山人”,我现在才明白他是在称呼自己。
“山人”,住在山上的人?真是个怪人,不但样貌怪,就连称呼都怪!
“牛鼻子,是你作弄了我门下的小辈吧?二十几年没见,你还是喜欢装神弄鬼,该换点新花样啦!”
黑衣人话语里带着讥诮,站在树上却是一动未动,像与黑色的树影融在了一起。
“老鬼,贫道记得当年曾对你说过一句话,做事情还是正当些好。你的那些门人只会搞一些下三滥的勾当,使些阴谋诡计,终究难成大事。这点,你自己比我更清楚。可惜啊,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终究不肯改改行事作风,贫道着实为你惋惜!”
“正当做事?笑话!牛鼻子,你妄活百年了吧,谁见过做杀手的光明正大去杀人的?哈哈,你这话要是说出去,那些绿林好汉只怕要笑破肚子喽!老道,当年山人说你是在做梦,没想到你的梦到现在还未醒!嘿嘿,山人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了……”
“唉,民间有云,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将来终有一天,你会知道的!”
老道士荡了荡拂尘,一声叹息,闭口不言了。树上的黑色人也不说话,树林里归入了宁静,只有昆虫在“吱吱”“叽叽”鸣叫,更显得幽静了几分。
“老鬼,你今天跑出鬼洞,不会只是来找贫道为小辈抱什么不平吧?难道这次你又要出手害人?”
“嘿嘿,还是你牛鼻子了解山人!”黑色人阴恻恻一笑,“听门下来报,说这次的一桩生意遇到了难题,派出的执行弟子半个月未见回讯。山人就知道,肯定是你牛鼻子又管闲事了。否则,凭那名弟子的能耐,此类任务自是手到擒来,哪还要耽搁半月之久?”
“管闲事?”老道士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高昂起来,没有了刚才的平淡,“当年贫道就是因为上了你的当,说什么‘不管闲事’,才让你有机可趁,暗中下了毒手,害了狱中那人。现如今,贫道不会再坐视不管了!”
“牛鼻子,你怎么能如此说呢?那也不能全怪山人,是他自己的身子差,承受不起牢狱的苦楚罢了。”
“不怪你?哈哈,贫道真没想到,堂堂‘十一殿阎罗’竟是越活越无胆了,连自己做过的事情都不敢承认!你这话要是传出去,那些绿林好汉只怕要笑破肚子喽!”
老道士适时地反戈一击,揶揄树上黑色的人。
“谁说山人不敢承认,那人身子差,禁不起山人的……嘿嘿,老牛鼻子,山人不会上你的当——那人之事,你不必来套我的话,有能耐你找正主去!”
黑色人狡猾地收住了话头,却听得我我心里痒痒的。他们说的“那人”是谁?这个外号叫“十一殿阎罗”的黑色人又对他做过什么?这一个个的谜,把我的一颗心吊到了半空中,恨不得扑上去把他抓下来,让他详详细细说清楚,省得在这里打哑谜,挠得我的心肝痒兮兮。
“当年就是尊驾害死的林老爷子?请告知详情,在下将感激不尽!”
一直站在那里听着二人对话的王少勋忽然插口道,对着树上的人一抱拳。
“你就是近二十年来江湖上鼎鼎大名的‘无心游侠’吧?嘿嘿,在山人看来,你们这些后生小辈不过尔尔,你有什么资格向山人提要求?”
黑色人的狂妄已经到了不可一世的地步,要是没有老道士在这里,我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举动来。
“恐怕要把我们这些人啊狗啊通通都杀了灭口吧?”由卝文卝人卝书卝屋卝整卝理
我猜想道,后脊一阵发凉,我相信他有这个实力。一个人的狂妄肯定有他的依仗,否则那只能是愚蠢之极,眼前之人不会是一个愚蠢的人,反过来也就证明了他的依仗定然强悍得我无法想象。
“是吗?有没有资格不是尊驾一个人说了算。”王少勋也是淡淡地说,“我今天倒想试试,传说中的‘十一殿阎罗’是否真的那么厉害。在下不恭了,看招!”
王少勋双手挥动,合抱了一个圆圈,只是环动一转,再向上一推,一股劲气直直地朝树上扑去。
“咦,太极阴阳手?你是无为子老鬼的徒弟?”
树上之人惊讶了一下,黑衣连连舞动,似乎王少勋的劲气很难对付,他在运功对抗。
王少勋身子一晃,向后退了一步,又稳稳地站定了。
“嗯,不错!”树上的黑衣人没有吝啬自己的称赞,“年龄不及我的一半,却只退了一步,好俊的功夫!无心游侠,除掉我们这些不太出世的老家伙,这个江湖你已经没有对手了,‘江湖第一高手’,当得,当得!唔,想不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无为子的传人,这次出山,山人不虚此行哪!年轻人,你师傅那个老东西死了么?”
“在下的师傅吃得下睡得香,还好好地在家里享清福,滋润得很!可不像尊驾这般奔忙劳碌。”
王少勋依然淡淡说道,话里藏着针。
“他真的没死?”
黑色的人好像很忌惮王少勋的师傅,一再追问。
“老鬼,你还在记恨当年无为子打你的那一掌吧?”老道士接过了话头,“无为子兄当然健在,早几个月贫道还跟他手谈过三局,可惜两战皆败。”
“三局赢了你两局?”黑色人似乎吃了一惊,“山人听说你们十年前战成一胜一负一平,想不到十年后那个老不死的进境竟如此神速!罢了罢了,修炼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山人也要回去苦练了……”他的语气里竟有了一些失落,也藏着隐隐的急迫。
“老鬼且慢走!今天的正题还没说怎么能走?”
老道士忙止住他,拂尘无风自动。
“正题,什么正题,什么事情比得过山人的修炼?哦,这个事情,简单啊。不杀他也行,只要他交出那份东西,山人自会令人撤销追杀令,还他一个安宁。”
“交出什么东西?老鬼你说明白点!”
“嘿嘿,牛鼻子,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当年要不是你,那件东西早落到山人手里了,还用费那么多工夫找了二十几年?想起来山人就生气,因为这件事,江湖中人对我杀手盟颇有微词,令杀手盟的声誉遭受极大损害。牛鼻子,这个帐山人还未跟你算,今天你却装起糊涂来了,我呀呀呸!”
“是吗,你想跟贫道算旧账?那贫道今天就跟你算算这笔旧账,替天下那么多冤死的鬼魂跟你算算旧账!”
老道士忽然变得咄咄逼人起来,原先的淡定平稳不复存在了。我不知道他的心性为何转变得这么快,可能有他自己的缘由吧。
“好啊!”黑色人也高叫起来,“牛鼻子,你以为山人会怕了你?当年一战,两天两夜未能分出输赢,今天你我就见个高低吧!”
不再有多余的话,两股强大的气息瞬间蓬勃而出,树林里一片肃穆。
老道士又飘浮起来了,面朝黑色人,缓缓移动着,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黑色人两臂箕张,整个人涨大了一倍不止,立在树上严阵以待。
“我们快退后!”
王少勋低声喝道,把两虎和我推开了不下二十米,才站定了观看。我看得出,他们三人都有些紧张,也不免兴奋。对他们这样的高手来说,能亲眼看到绝顶高手一战,也算是莫大的机缘与荣幸吧。可对于我来说,人类再华丽的争斗,也没有我们狗儿来得干脆、直接,甚至淋漓酣畅。当然,这是我现在的看法,后来随着经历的增加,我完全颠覆了自己的幼稚看法,感受到了人类的残酷与无情。此为后话,暂且不表。
我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看这一黑一白两人怎么个战斗法。
他们之间的战斗我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来描述,因为在我事后的回忆中,竟然没有什么值得叙说的精彩情节!
他们是怎样斗的呢?
在我看来其实挺简单。
我只感到几股大风刮来刮去,刮到后来的结果是:老道士从半空中掉落下来,被抢上前去的王少勋接住,然后喷了几口鲜血,话都没说,直接昏过去了。那个黑色人倒是发出了一声怪啸,一跳两跳就消失了。不过听声音,好像很凄惨的样子,莫非那就是民间所说的“鬼叫”?
树林里又安静下来了。只听得到王少勋忙着在老道士背后拍打的声音,还有他喘得像老牛的呼吸声。那两只虎各站了一边,凝神戒备着外面。我呢?东看一下,西望一下,不知道他们在忙什么。哦,也不是不知道,至少我知道王少勋是在救治那个白胡子老道。
没见多少刀光剑影啊,这仗就打完了?到底是谁赢了?
其实谁都没赢。
拍打了半天,眼看东方发白,天就要亮了,老道士总算醒了过来。
“王,王公子,经此一战,老鬼十年之内已不能出来作恶。”他摸出瓷瓶,倒出几颗丹丸吞下,调息片刻,然后有些艰难地对王少勋说道,“贫道也要回山修养,短期内恐不能帮你们了!如有急事,你可去找我的俗家师弟,你认识他的。也可传讯到龙虎山,贫道自会派人相助……”他忽然不发出声音了,只是嘴唇翕动,对着王少勋在无声说着什么,后者边听边不住点头,也不发出声音。
嗳,难道他们会说所谓的唇语?
说了一阵,白胡子老道深吸了几口气,站了起来,脚下还是有些不稳,看来的确伤得不轻。
“贫道去也!”
白影一晃,迅疾地穿过树林,很快消失在密密的树木后面。
“道长放心,晚辈向你保证,那些无耻鼠辈休想伤害他一分一毫!”
王少勋沉声向着老道士离去的方向抱拳说道。
“贫道相信你能做到……”
老道士的声音飘飘渺渺地传来,听起来至少已经在鼓山书院外面了。
我惊叹于这老道行进速度之快,也为王少勋的保证感到由衷高兴。有了这么多“高手”的保护,少主人应该高枕无忧了!
“二位,你们暂且回去吧,在下说过,这里有我!”
王少勋又交待了他们几句,夏家二虎抱拳告辞,大踏步地走出了林子,不一会儿也不见了身影。
“阿黄,我们也回去!”
王少勋抚着我的头,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
东方越来越亮了,青白的云层罩在山顶,等待那轮红日的升起。
噢,多么不一般的一个夜晚!这一晚,留给我的实在太多太多了!
黑暗过后,又将是一个艳阳天!
(今天三章一万二千多字奉上!过去与现在愈发明晰起来了,猛狗在大清的故事也将逐渐进入高潮。让我们为猛狗加油,给本书最大的支持!谢谢!)
第74章 落花流水(一)
日子过得还是平淡。那一晚之后,再无特殊的事情发生。
少主人还是每天与一班学子早起晚睡,读书、作文,忙得不亦乐乎。他不知道因为他曾发生过那么多事情。他现在只知道,秋试的日子越来越近了,动身去省城杭州的日子也要来临了。
我每天除了暗暗保护少主人,就是吃饭、睡觉、跟人或阿福玩儿。读书呢?当然少不了!
这些天,我随着少主人在他的书桌前读了不少书。还是老办法,假装闭着眼,用意识“翻书”,一页一页往下看。从初始时的半懂不懂,到联系上下文琢磨意会,到基本读下来没有大的障碍,我感到自己简直有点天赋:这些书咋越来越简单了呢?
我不由浮想联翩起来:要是放在以前的大城市,我再怎么也能混个狗狗里的博士当当吧?嗯,“狗博士”,不对,“博士狗”,听起来满不错嘛!
我的博士梦没做几天,少主人已经打点好了行装。马蹄得得,车轮辘辘,我们要离开鼓山书院了。
马车驶出书院的门楼,向着新昌县城驰去。我跟着少主人乘在王少勋的马车上,后面是威少爷和杨二少的马车。齐峰搭乘了威少爷的马车,两个月的相处,他们已经成为无话不谈的好朋友。
“汪汪!”
“汪汪!”
我与阿福遥相呼应,欢快地叫着,引来一路笑语。
进了新昌城,三辆车各奔东西,威少爷去小蝶姑娘家里(齐峰应王少勋之邀上了我们的马车),我们和杨二少则直奔花白胡子老人的“王府”。
当天的吃饭睡觉与叙话恳谈都不必细说,第二天一早,隆重地拜别了花白胡子老人,挥手而去。我们的马车一拐,驶上了去柳府的街道。少主人说,还需去向柳夫人辞别。王少勋点点头,杨二少则是满脸兴奋。
来到柳府高大的大门前,威少爷的马车正停在门前做准备工作。看到我们下了车,柳管事领着几个下人迎上来行礼:
“少勋先生,林公子,二少爷,都来了!快往里面请,夫人和老爷都在前厅恭候各位,请,请!”
一群人带着我进了大门,穿过院子朝大厅走去。还没到厅前,看到小蝶姑娘匆匆从厅里走出来,好像没看到我们,转过回廊到另一边去了。
“你这孩子,怎么老是不听话……”
后面跟出来一个身材肥胖的中年人,白面微须,慈眉善目,衣襟飘飘,是上好的丝绸。看到了我们,他原本带着愠色的脸庞很快就换了另一种表情,热情异常:
“哎呀,少勋先生来了!柳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王少勋领着几个人与他见礼。少主人是第一次见到柳老爷,自是恭敬致意。杨二少倒是老神在在,应付似的行了个礼,眼睛却是不时往小蝶姑娘离去的方向瞟。看到他的模样,柳老爷苦笑着微微摇头,马上又换了脸色殷勤地把众人往厅里请。
厅里柳夫人和威少爷也迎了出来,都是满面春风。柳夫人的目光第一个落在少主人身上,眼中含笑。
“请进,请进!”
少主人他们都在厅里落座了,喝着茶,互相寒暄着。我刚在门口躺下,柳老爷看到了我,又站了起来,走过来看着我:
“这就是阿黄,长这么大了?”
我赶紧站起来看着他,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姨父,这就是阿黄。”
少主人也走了过来,看着我对他说。
“唔,已经好几年了!那年我去杭州,一位朋友送给我两只狗崽,恰逢你父亲来访,我就送了一只给他。我家的那只早就走失了,要是还在,也有这么大了!”
哦,“我”是这么来的?或者说,被我冒名顶替的前阿黄竟然是柳老爷送给老主人的!
不止我感到奇怪,少主人也颇感意外:
“姨父,阿黄是您送给先父的?”
“是啊,你父母没有说起过?”
“从未详细说起,只说是先父从城里带回家的。”
“是这样,那就不能怪你不知道了……”
柳老爷抚着下巴的短须若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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