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桓点了点头,待牵着马出了秦王府,两人上了马,他遥遥地望了望远处若隐若现的西山的轮廓,沉吟了片刻道:“明日再去西山,今天带你去见见老卫。”
顾含章有些惊讶,进城之日她已从萧桓处得知卫齐靖是萧瓒的人,萧桓假死、东陵王府拔毒、与卓勒齐结盟都是卫齐靖的主意,但北征军进城后,直到萧璟即位,再到顺钦帝驾崩归天,已过了数月,这大功臣卫齐靖竟然一次也不曾露面,她心里很是好奇。
两马并辔一路踏着滚滚尘烟到了城东曲溪河畔杨柳林中,萧桓与顾含章下了马,将马拴在林外杨柳树上,绕过花丛走到林中竹屋前。但见竹篱依旧,碧草如茵,竹屋外晒了几竹匾奇奇怪怪的草药,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童儿正低了头悉心地翻检地下箩筐内的药草,另有一个小厮模样的少年恭敬地立在竹屋外候着。
两人慢慢走到竹篱前,忽听得屋内苍老声音大喝一声:“将军!”另有一人淡淡哼了一声,苍老声音接着不依不饶道:“愿赌服输,既然输给我老头子,就要听我的话跟我回相府里头住着,爷爷年纪虽大,好歹也是个相爷,找几个名医给你瞧瞧病并非难事……”
顾含章听得是左相卫丕的嗓音,不由得一怔,卫齐靖何时得病了?她诧异地看了看萧桓,却见萧桓虎目中带着愧疚之色,只是不语。
忽地竹屋门哐一声大开,竟是卫丕气呼呼地背着双手走出来,一面走一面拂袖道:“改日让卓家小姐来请你,看你还有什么话好说!”再走几步,见萧桓立在竹篱前,卫丕老脸上浮上尴尬之色,勉强笑着与萧桓见过,带着小厮一道走了。
卫齐靖立在窗前淡淡看了看并肩而立的夫妇两人,也不开口招呼,等萧桓与顾含章走进竹屋内坐下,才朝屋外吩咐道:“挽墨,去沏一壶茶。”门外翻检药材的童儿应一声去了,卫齐靖忽地踉跄一步,扶着墙在桌前坐下,颤抖着双手从一旁木架上取下一个瓷瓶,倒了几颗赤红药丸吞下,这才面色好了些许。
顾含章一怔,但觉萧桓在桌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良久,他才沉声道:“老卫,解药几时能做好?”
卫齐靖望着窗外敷衍道:“或许这几日,或许过几日,我这条命阎王爷还暂时不敢要,你莫要担心。”
萧桓默然片刻,对顾含章道:“老卫解得了四弟给我服下的毒药,却暂时还解不了给他服下的……”
“谁说我解不得,过几日我就制出解药给你看看!”卫齐靖横了他一眼道,“萧老四心狠手辣,这药丸的几味解药宫中都找不到,若非离国药商中有我卫齐靖的旧日好友,我怕是早就死在他手里了。”
直到此时顾含章才知原来卫齐靖为消除萧瑧疑心,也服下了毒药,但萧瑧一死,谁也不知道这解药在何处,卫齐靖只能自己摸索着解毒。她顿觉惭愧感动,起身给卫齐靖躬身施礼道:“往日多有得罪卫先生,还望卫先生海涵。”
卫齐靖眼中冷淡稍退,挥了挥手道:“不过是全身筋骨吃点小苦,较之你顾大小姐所为,我老卫似乎还算不得什么。”
说着,卫齐靖斜睨萧桓一眼,冷冷哼一声道:“士为知己者死,我这士倒是真死去活来了一回,你倒是好,到手的东西又推给了别人,怎么,还以为我不知道你改了诏书?”
萧桓虎目中微微含笑:“五弟比我适合坐那位子,再者,大哥也是赞同了的。”
一提及萧瓒,卫齐靖倒是不吭声了,点了点头道:“既然是大殿下看过了命格做的决定,我老卫也就不说什么了。”
三人坐着喝了会茶,顾含章忽觉腹中翻滚胸中气闷,很是难受,出了竹屋寻了一处干呕了一阵,那童儿已乖巧机灵地取了净水来给她漱口,卫齐靖立在窗口看了会,掉头问萧桓:“王妃近日可时常如此?”
萧桓有些发懵:“这几日府中厨娘所做饭菜似乎过于油腻,大约是稍有不适……”“你这混人!”卫齐靖倏地立起身来,忍不住笑骂道,“快随我出去看看。”
两人并肩出了竹屋,卫齐靖替顾含章扣脉一诊,嘿嘿冷笑道:“你这爹爹当得好啊,王妃有孕在身,还让她单独骑着马跟着你跑来我这里转悠!”
顾含章一连数日身子不适,早猜到是有孕在身,老卫一说,她倒是定下神来,抿嘴在旁边偷偷笑。萧桓震惊地望着顾含章平坦的小腹,又转向卫齐靖:“老卫,你、你说的可是真的?含章她、她……”
可怜堂堂神武大将军、辅政王爷萧桓,又惊又喜之下话都说不利索,卫齐靖摇了摇头回竹屋内笔走龙蛇写了几幅药方塞给萧桓:“回头吩咐太医照方子取药,给王妃安胎。”
萧桓大喜,忙谢过卫齐靖,挽着顾含章便走,连道别的话也忘了说,顾含章只得回头朝笑吟吟立在竹屋前的卫齐靖颔首道别,出了杨柳林,马也骑不得了,萧桓将她抱上照雪,搂着她慢悠悠回了秦王府,照雪与小红马很是憋闷得慌,一路喷着响鼻不耐烦地摇头晃脑,顾含章只是笑,打趣道:“这么骑马,还不如牵一头毛驴坐着。”
笑话归笑话,无论什么毛驴小马,顾含章在接下来的几个月中,什么也没骑上,第二天的西山之行,自然也泡了汤。
秦王府阖府上下得知喜讯,莫不欢欣雀跃,越发小心翼翼地伺候着,像对待瓷娃娃一般供着顾含章,不让跑动不让做女红不让搬动桌椅,顾含章被闷得慌了,只得在园子里散散步,还得在颐儿与清风等七八人看护下才得随处走动。
这般熬到来年春天,终于诞下麟儿,婴孩一声响亮啼哭,萧桓在门外立着,高大挺拔的身躯顿时僵成一尊石像。
宫中太医院御用稳婆笑容满面地出来恭贺道:“恭喜王爷贺喜王爷,王妃诞下一位小郡王!”
萧桓大喜,顾不得产房污秽之说,拭去额头冷汗奔进房中。
正是暮春三月时,莺啼花红,柳絮飞满城,一年春好处,富贵喜庆遍皇都。
番外之情意缱绻篇
上京城里人人都说两位辅政王爷其实私下不大和睦,这话并不是空穴来风,御道街上开铺子做买卖的老板伙计都能作证。
据说某日秦王妃坐轿打御道街东街过,好巧不巧迎面就遇上了平王爷的红呢软轿,东街街面较窄,两旁全是小摊小贩一字排开的杂货摊子,两队人马当头撞上,要么你让我,要么我让你,两边抬轿子的轿夫互相瞪着,就是不肯退后避让,街旁绸缎铺子王掌柜说得精彩,说是两府里头的护卫对骂一场,已经撸起衣袖要大打一架了,忽然见秦王府的软轿内嗖的丢出块御赐的金牌,秦王妃是个泼妇,在轿中大吼一声:“匹夫尔敢阻路!”平王爷今日撞了太岁星,忘了带上皇上赐下的金锏,只得黑着脸下了轿,讪讪地立到一旁去,等秦王府四人抬大轿大摇大摆走过去了,平王府的人马才灰溜溜地重又起轿往西面走。口沫横飞说完这段,王掌柜犹不尽兴,挥了挥手叹气道:“秦王爷威武神勇,原以为那御史千金是个娇弱温顺的美娇娘,谁知道那生得壮硕有力的顾小姐放火烧御史府、府,千里追去关外军营打辽军,虽称得上是女中豪杰,却坏了秦王爷布下的局,还害得两位辅政王爷大吵一架,这……”话一有了转折,底下的意思就好猜了,绸缎铺子外靠着墙嗑着瓜子花生听闲话的人斜眼接口道:“这不得不说都是秦王妃的错,掌柜的你说是不是?”
屋里听得津津有味的人都是一惊,王掌柜把头从窗户里头伸出来一看,窗下立着的是个十一二岁的青衣少年,他连忙嘘一声,小声道:“小娃娃不懂事,可千万莫要出去瞎传!”少年点了点头,将手中仅剩的几粒瓜子丢进嘴里,寒星一般的眸子似笑非笑地瞅着掌柜的:“莫非掌柜的见过这位秦王妃?”
王掌柜见他虽身着布衣,却难掩贵气,不免心头有些发虚,店里头听得正兴起的人跟着便起哄道:“是啊是啊,掌柜的若是真见过这位王妃,也给哥几个说说。”
王掌柜经不得怂恿,便坐回桌旁小声道:“五年前我曾进秦王府送一批东陵王平靖府的丝缎,有幸在府里头见到了王妃。”他还知道卖关子,停下喝了口茶,待众人急急催了,才神秘道:“我以为御史府千金小姐也该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之貌,谁知……啧啧,面若银盘吊稍眼血红大嘴,往那花团锦簇的园子里一站,花都吓得蔫了。”
众人一阵惊愕,都叹着气替那倒霉的秦王可惜了。
青衣少年立在窗下仔细听着,忍不住哈哈笑道:“这老王好一张说书的嘴!”说着,拍去掌心的瓜子壳,背着手老气横秋地走了。
是夜,秦王府。
暖香阁,红罗帐,春色荡漾,缠绵的余韵尚在,萧桓紧紧拥着顾含章在怀中,轻轻啄吻着她泛红的面颊,自白玉般的额头往下,是挺俏的鼻尖,再往下,是嫣红柔软的双唇,他流连到了红唇边,忽地扑哧一声笑起来。
这一笑,倒是笑了许久,顾含章问他为何发笑,萧桓只是抱着她笑得全身发颤,竟是异常愉快,她翻身覆在他身上,好一番折磨,萧桓才将绸缎铺子王掌柜说的话一五一十同她说了,末了,沉沉笑着添上一句:“原来咱们府里头的人都是瞎子,面若银盘在何处?吊稍眼血盆大口又在何处?”
顾含章伸手把玩着萧桓鬓边的华发,笑着咬了萧桓一口,哎一声道:“这王掌柜似乎真有来过府里。”
几年前平靖府丝绸商人进京做买卖,长公主托了人带来一批上好丝缎,正是由王掌柜亲自送入府里,难怪他敢说他曾亲眼见过秦王妃顾含章。但那银盘脸血盆口吊稍眼的又是谁?
萧桓毫无印象,倒是顾含章细细想了会,闷声笑起来:“可不是颐儿那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大表姐!”
顾含章将颐儿许给了清风,成亲不到半月,不知从哪里冒出个颐儿的远房大表姐,非要进府里来见颐儿,那时颐儿做了秦王府总管,外面人人都眼红巴结,这不知真假的大表姐来府里头求见颐儿,还真拿腔作势把自己当成了大人物,王掌柜那日恰好进府送丝缎,保不齐瞧见的就是这位“大人物”。
其实那天顾含章倒也在,但却刚换了青布衣裳带着萧璘在花圃里头种牡丹花苗,因此非但那位大表姐没注意她,连王掌柜也没瞧见她。
夫妻俩抱在一处笑了一阵,顾含章忽然问道:“这事是谁从外头听了回来说的?”
萧桓虎目微微一眯,不动声色地镇定道:“清风。”
“清风今天一天都在府里陪着颐儿。”顾含章扳过他的脸,不让他别开眼去。颐儿有孕在身,清风日日在府里窝着相陪,怎么会有那闲工夫出门听皇城里头的流言蜚语?
萧桓依旧神色镇定如常,这回换了个名字:“赵叔。他爱去茶馆里头听先生说书。”第一回失策,这回该能混过去了罢……
“赵叔今早陪着袖姨去西山踏青。”顾含章越发淡定地拆穿他的谎话。
萧桓左右再想不到人做这替罪羊,伸手抱住顾含章温柔地亲了亲,望着帐顶绣着的大朵牡丹花,闭眼愧疚道:“璘儿,爹帮不了你。”
果然是萧璘这小子!顾含章哼哼冷笑一声道:“不在府里读书写字,不跟着师父练武骑马,倒是有空跑到外头街上去玩耍,明天我就拆了他的骨头去。”
话音刚落,便被萧桓翻身覆在身下,重重压入柔软被褥间。“璘儿聪颖,早将你我放在书房内的书都翻遍了,骑射武艺也日渐精进,偶尔出去走走也是无妨。”萧桓笑着啄吻她的面颊,努力帮儿子说好话。
顾含章正要反对,忽觉他沉沉压下,她不及推阻,双手便被捉住了扣在头顶,萧桓在她耳旁哑声笑道:“含章,我们再要个孩子罢,璘儿大了,瑄儿就孤单了些……”
“好。”她勾了勾唇,迎上他的,只觉身子一热,萧桓已轻轻揉入她体内,与她耳鬓厮磨肌肤相贴,时而风徐水波微微,时而狂风大浪劈面,暖帐锦衾摇曳,春意融入夜色中。
她在沉醉眩晕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含章,得妻如你,何其有幸。”
这话,萧桓说了十数年,每回总让她在极致时欢喜地落下泪来。
走过那段最晦暗伤痛的岁月,一转身,竟是从此平安顺遂,果真应了四娘在观音娘娘跟前的日夜祷告——愿吾儿含章劫后再无磕绊,一生安康圆满。
第二天清早醒来,萧桓还在,往常这时候正是议事房批阅公文之时,断然不可能还在府里见到萧桓,顾含章很是惊讶了一下,心里咯噔一声催促道:“还赶得及去宫中请安,你快起来。”萧桓反手抱住她,淡淡笑道:“无妨,昨日向皇上告了假,今天一天都在府里陪你。”
顾含章心中欢喜,笑道:“也好,反正有平王爷在……”“大哥也告假一日,陪宛儿容儿去西山骑马。”萧桓将她颈后被子掖好,微微笑道。
大出顾含章所料。
她愣了好一阵,听见窗外桃枝上喜鹊叫得欢快,忽地在被下抓住萧桓的手臂笑着问:“不如我们也去西山骑马,如何?”
如何?爱妻既然开了口,萧桓自然是欣然而往。
照雪和小红马依旧威风凛凛,脚力不输往日,但今日出风头的可不是它们,西山马场新送到一批陇城神驹,最为神骏的是一匹黑马,除了送马来的陇城马倌,任谁也靠近不得。
容儿、宛儿已经长成大姑娘,见那黑马神骏异常,飞奔来拉住萧桓衣袖道:“听闻二叔驯马最是有名,不如……”萧瓒在旁边立着直笑,撇清关系道:“皇上说谁能驯服这马,马就归谁,这两个丫头自不量力非要过来试试,险些被马踢翻在地。”
顾含章连忙拉过容宛二人仔细瞧了,见不曾受伤,才放下心来。萧璘萧瑄也一道跟着来了,在马场内咋咋呼呼叫唤着,那边萧桓牵了马出来,刚跃上马背,那大黑马就暴躁地在场中狂奔跳跃,想要将萧桓甩下地去,顾含章看得心惊胆战,萧瓒倒是在一旁轻松笑道:“还没见过二弟驯服不了的烈马,弟妹只管放心。”
顾含章点了点头,忽地记起王掌柜那番话,沉吟片刻,对萧瓒小声道:“大哥,往日我生你的气,总与你过不去,今天向你赔不是,以后再不刁难你了。”
萧瓒眼中带着笑意:“谁叫当年我未能顾及全局,害老卫下药仓促,伤及二弟身体,这本就是我的不是,多收些白眼也是该。倒是弟妹你这般护着二弟,我心里也就宽慰了。”
顾含章这些年来偶与萧瓒冲撞,只是因为心中心疼萧桓,萧瓒不愿搅那趟浑水,却将萧桓设计进了阴谋局中,虽剪除了襄王与陈王,却也害萧桓哑了嗓子,中毒险些不治而亡,她心里一直有怨气,昨夜听萧桓提起此事,惊觉该是点到即止了。
两人随意谈笑几句,淡淡花开了这个死结,还待说什么,忽听容宛二人尖叫一声,抬头看去,场中急奔的大黑马奋力一跃,将萧桓甩起在空中,顾含章惊呼一声,只见萧桓挂着的玉佛红线断裂,随着他一道飞出。萧桓在半空将身一坠,依旧落回马背,紧跟着几个纵跃,黑马喷着响鼻喘着粗气越跑越慢,逐渐停下,已是被驯服。
顾含章惊魂甫定,待马倌牵走大黑马,走过去上上下下打量萧桓许久,这才松了口气,心神定下,蓦地记起那尊玉佛:“那玉佛……”
萧桓摊开手掌,将捡回的几块碎片给她看,顾含章面色一白,喃喃道:“碎了……”萧桓微微一笑:“有甚可惜,府里多得是。”
顾含章忍不住瞪他一眼:“府里头的是花银子买的,这尊玉佛是别人送的,自然是不能相提并论。”
萧桓并不多说,笑着握住她的手道:“别气,晚些我再送你一尊。”
顾含章并未明白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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