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犁杖,李二陛下还是很熟悉的。
但是眼前这具犁杖,构造实在是太简单,不禁让他有些狐疑,就这么个玩意,也敢夸口比原先的耕犁效率提升一倍?
但李二陛下毕竟是李二陛下,玩起阴谋阳谋全都拿手,智商绝对高,尽管心底狐疑,但绝不轻易发表意见,万一真像房俊说的那么好用,岂不是丢人?
当然也不能听房俊瞎白活,只要想想当初这货忽悠杜家子弟四万贯的事儿,就知道必然被这家伙吹嘘得天上少有地上全无。
李二陛下背负双手,抬头扫视一眼议论纷纷的群臣,出声道:“郭嗣本,汝来看看此物,可有这小子说的如此玄乎?”
一位官员应声而出。
此人五旬左右年纪,面色微黑,形容俊朗,浓眉高鼻,身材瘦削却不单薄,快步行来步履稳重。
正是司农卿郭嗣本,农耕作物正是他的专业。
郭嗣本先是对李二陛下一躬身:“臣,遵旨。”
然后对房俊一拱手,微笑道:“二郎请为某稍作讲解,如何?”
长相儒雅,温文知礼,房俊很有好感,顺手将曲辕犁交由郭嗣本,也是躬身见礼,谦逊道:“岂敢岂敢……郭司农乃是大唐农业的先辈翘楚,这些年走遍大唐南北东西,所有山川地形、水利气候对于作物的生长影响都了然于胸,实在是国之栋梁、必将名标青史!”
这话说的,把郭嗣本说得好玄没掉下泪来……
郭嗣本是贫寒子弟出身,当年投靠李唐,空有满腔报复,却一直郁郁而不得志。后来幸得时为秦王的李二陛下举荐,才好不容易混了个司农卿的位置。
然则后来,却与太子建成愈走愈近,虽然并未公开反对李二,却也是形同叛逆。
直至李二陛下登基,郭嗣本自觉末日降至,李二陛下如何会饶得了他?
谁知李二陛下仿佛忘记了昔日的恩仇,依然命其担任司农卿。
郭嗣本自知虽然陛下宽宥,不追究自己的罪责,但一朝天子一朝臣,若是不懂韬光养晦之道,早晚祸事临身。再加上心里感激涕零,发誓报答李二陛下既往不咎之恩,从此,郭嗣本再也不管朝中争斗,一心扑在农耕之事。
十几年间,他走遍大江南北塞外江南,对各地的气候土质水利条件详细观测,提供先进的种植技术,可以说为大唐的农业生产立下了汗马功劳。
房俊的一席话,让郭嗣本知道,原来还有人知道他这些年都干了什么,自己还没有被人遗忘。
李二陛下也赞许的看了看房俊,心说这小子还算有点见识,对于真正的人才,也肯尊敬知礼,还算不错。
念头刚刚升起,便听到房俊话锋一转,指着曲辕犁的犁辕说道:“然而此物钟天地之灵秀、集日月之精华,乃耕作犁田之神器,寻常人等,便是放在眼前也不知其中至理,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便是郭司农,怕也无法尽窥其中只奥妙!”
郭嗣本表情呆滞,被房俊赞许的好心情尚未消除呢,这就挨了当头一棒。
黄口孺子,居然敢说我郭嗣本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简直信口雌黄、胡吹大气!
专业被质疑,郭嗣本吹胡子瞪眼,可是未等他发作,李二陛下已经怒了,伸腿就是一脚,正踹在房俊屁股上,怒斥道:“说人话!”
因为房俊的这一番话,不由得让李二陛下想起当初房家那个管事忽悠杜家子弟的事情……
虽然至今李二陛下也没搞明白为什么那个“神器”能够召唤彩虹,但他坚决认定那就是玻璃,就是房家弄出来忽悠钱的玩意!
房俊冷不丁被踹了一脚,心底不忿,偷眼看看李二陛下好像也不是真的生气,便梗着脖子喊道:“陛下何以不分缘由便踹某?某不服!”
满堂大臣都笑起来,居然敢跟陛下说不服?呵呵……
就踹你了,怎么滴?
房玄龄眼观鼻、鼻观心,心里默念:这混球太丢人了,这混球太丢人了……
李二陛下也气笑了,霸气的说道:“好胆色,这天底下不服朕的,还真就不多,偶尔那么几个,也都被朕送去见阎王了!”
房俊脸色一变,心说不会就为了这么点事儿,就把咱咔嚓了吧?可是一句话就被吓住了,岂不是很没面子?再说好歹老爹还在这儿呢,这李二不至于这么霸道吧?
心里没底,还不愿意服软,便有些心虚的说道:“陛下可以征服我的身体,但征服不了我的思想!”
“噗!”
“哇哈哈……”
“哎呀,笑死我了……”
“这小子太有意思了,这都说的啥呀?”
李二陛下脸都黑了,暴怒道:“混账小儿,居然敢消遣于朕么?”
房玄龄站在远处,一张老脸不断的抽搐,耻于见人……
长孙无忌也哭笑不得,看来这小子还真是脑子有病啊,这都说的什么胡话?
让陛下征服你的身体?
呵呵,太无耻了呀……
听着众人的耻笑,房俊也无语了。二十一世纪的哲学思想,果然不是中世纪的人能够领悟的啊。
看了看笑得最凶的程咬金和尉迟敬德,房俊不屑的撇撇嘴,没文化,真可怕……
但是他可以鄙视别人,可不敢鄙视李二陛下。
眼见李二陛下已经有爆发的趋势,房俊赶紧说道:“陛下息怒,草民的意思是说,即便陛下杀了我的人,但是我的心里依然不服啊……”
李二陛下狞笑道:“不服?那就再杀一遍,杀到你服为止!”
我勒个去!
这是要鞭尸么?
房俊激灵灵打个冷颤,赶紧说道:“陛下且容我与郭司农辩论一番,便知道我所言非虚!”
李二陛下看了看他,阴仄仄说道:“行,省的你不服,朕便给你这个机会。只要你能说服郭司农,朕不仅恕你无罪,还重重有赏!可你要是信口雌黄胡说八道,朕虽然不至于要你的脑袋,可也轻饶你不得!”
房俊这才吁了口气,没办法,身为九五至尊,气场太强大了!
缓过劲儿来的房俊,其实很想问一句:要不,您就取消了我跟高阳公主的婚事,算是惩罚行不行?
当然,这话绝对不能说,起码不能现在说,否则下一刻李二陛下就会化身狂暴的霸王龙,一爪子就将他碾成碎片……
第一百四十章 生子当如房遗爱?()
硬着头皮,回身看着郭嗣本,房俊干咳一声,指着手里的曲辕犁,说道:“请问郭司农,此犁杖与以往常用之犁,有何不同?”
虽然不知道房俊为何如此高调,但郭嗣本不是尸位素餐之辈,真本事不少,而且对房俊也没什么意见,笑呵呵的说道:“且让某亲手一观如何?”
只是一打眼,郭嗣本便看出这新式犁杖的几点好处,但正如房俊所说,真正有多好、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这么好,的确有些不明所以。
房俊将犁杖交给他。
郭嗣本接过来,将犁杖立于自己身前,手扶犁辕,顿时浑身一震。
以往所用的直辕犁,是双辕,分别架在两头牛身上保持平衡,这就需要犁辕很长。但是手中这个曲辕犁,却是犁辕弯曲短小,难道说,这具犁杖是由一头牛牵引?
郭嗣本觉得自己都哆嗦了,若是果真如此,那简直就是划时代的发明!
当下兴奋的问道:“此犁杖短小,是否可由一头牛牵引?”
在这个年代,制约生产力发展的最重要一个条件,就是耕牛的数量严重不足。没有牲畜牵引耕犁,单单只是人力耕作的话,可以想见会是何等缓慢。
从理论上来说,将原本两头牛抬着一具犁杖耕地,变成一头牛就可以,就相当于将耕地效率提高了一倍。
房俊呵呵一笑,对于这位司农卿大人的风评,他也有所耳闻,很是敬佩。事实上,对于所有能够坚守本职、在本职上兢兢业业做出贡献的人,他都很敬佩。
心里也就没有为难的意思,耐心的讲解道:“此犁将长直辕改成了短曲辕。旧式犁长一般九尺左右,前及牛肩;这曲辕犁长只有六尺左右,只及牛后。犁架变小重量减轻,便于回转,操纵灵活,节省畜力。如此一来,便由旧式犁的二牛抬杠变为一牛牵引。节省了耕牛,提升了效率。而且,由于占地面积小,这种犁特别适合在南方水田耕作,依某来看,更加适合在江东地区使用。”
他这么一说,郭嗣本当即完全明白,愈发兴奋了。
曾经走遍全国的郭嗣本很清楚,由于生产技术、人力资源的限制,导致耕地效率的地下,有太多的山间荒地并未得到开发,甚至从未耕种!
若是这种新式犁杖得以推广,能够将山间荒地、丘陵地带、河谷之地完全开发,几乎能让大唐的耕地数量凭空提升两成!
这是什么概念?
现在大唐登记在册的人口达到三百万户、一千五百万口,几乎无人饿死。若是多出这两成土地,便相当于能够再养活三百万人口!
什么叫盛世?盛世如何评定?
煌煌大唐赫赫之威,如何长久的保持下去,如何更上一层楼?
最终极的答案——人口!
如论繁荣经济还是对外战争,在这个冷兵器的时代,人口几乎代表着一切。
只要有人,便可立于必败之地!
这是所有人的共识,这是颠补不破的真理!
这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最直接的表现,这个道理郭嗣本知道,李二陛下知道,长孙无忌知道,房玄龄知道,所有的大臣都知道。
这笔账,谁都会算!
所以一时间,大殿之上陷入一阵诡异的沉默。
大家都目光灼灼的盯着郭嗣本手里的曲辕犁,都在想:就这么一个玩意,真当能让耕作效率提升一百,能够多养活好几百万人口?
最最激动的还是李二陛下。
李二陛下的志向,那是要流芳百世、纵横千古的,可他的宏图霸业靠谁来完成?
李靖?
李绩?
秦琼?
程咬金?
统统不是!
再纵横不败的统帅,也不可能一个人打赢一场战争、消灭一个国家。
所依靠的,是那无数舍生忘死、迎着刀枪剑戟依然奋力冲阵的大唐府兵!
只要大唐府兵源源不断的开赴战场,那么大唐就可以横扫八荒、唯我独尊!
而这一切的前提,就是粮食!
只要有足够的粮食,大唐就能快速繁衍,一代又一代的兵源,就能源源不断的填补上来,为了大唐皇帝陛下的霸业宏图,舍生忘死,奋勇向前!
李二陛下英俊的脸容有些涨红,却极力压制着心里的火热,淡淡说道:“果真如此?”
郭嗣本兴奋道:“果真如此,而且绝对不仅如此,房二郎,还请见教!”
房俊倒是没想到李二陛下此时的激动是为何,便点点头,继续说道:“……此处加装了犁评。郭司农请看,由于这个犁评的厚度是逐级下降的,推进犁评,可以使犁箭向下,便可以让犁入地深;拉退犁评,使犁箭向上,犁入地浅,如此一来,便可适应深耕和浅耕的不同需要。再看这个犁壁。呈圆形,因此也可叫做犁镜。可将翻起的土推到一旁,非但减少前进阻力,而且能翻覆土块,以断绝草根的生长……”
所有大臣都有些发呆,乖乖!看上去就是比以前的犁杖小了些么,就这么个玩意,居然这么些道道?
要说最激动、最不可思议的,其实还是房玄龄。
没有人比他更了解这个二儿子的品性、能力,也曾为此愁的不行……
自幼懦弱,不思学业,遇事胆怯,从无担当!
后来好了一些,倒是不懦弱了,也有担当了,可是却走向了另一个极端!
惹事不怕大了,闯祸就怕小了,什么重臣亲王,惹毛了就是一顿锤!
现在他房玄龄还活着,无论陛下还是大臣,都看在他的面子上不予计较,可等他死了呢?
那时候谁还在乎这点香火情分?
怕是到那时候,这混不吝的楞怂不仅自己难以自保,还要牵累整个房家!
可是现在,这个在陛下面前,当着满朝文武侃侃而谈、毫无怯色的小子,真的是他的儿子?
再想一想此子凭空弄出一个烧制玻璃之法,令家里经济状况大为改善,还有那新丰城外接纳灾民的义举所得到的诺大名声,房玄龄不禁老怀大慰。
颇有一种“生子当如房遗爱”的感慨……
他这边胸中激荡、感慨不已,耳边忽闻陛下大声说道:“此犁,可曾命名?”
房玄龄顿时一惊,暗道不好!
第一百四十一章 佞臣!()
宦海沉浮几十年,如今屹立于文臣之巅、权倾朝野,房玄龄的政治嗅觉无比敏锐,往往能于风未起时便察觉到其中涌动的暗潮,从而提前布置,趋利避害,无往而不利。
耳听陛下问到此犁可曾命名,房玄龄便知不妙!
献上这曲辕犁,乃是真真正正的大功一件,谁都不能否认,即便是朝中为数不多跟他房玄龄不是一条路的大臣,也不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有一言半语的毁谤。
所以当房家跟他商议想要在大朝会上献上此犁的时候,房玄龄便当即赞同,并且打好腹稿,想要以此为房俊谋一个官职。
房玄龄的爵位,必然是由长子房遗直承袭的,便是家产,也得是房遗直承担大头,其余的几个儿子也分不到什么东西。幸好房俊看起来敛财之能尚算不错,那么房玄龄自然想要为房俊谋一个锦绣的前程。
虽然作为房玄龄的儿子,房俊出生便拥有荫萌的权力,成年之后便可以在吏部登记,由朝廷安排官职,但那绝对与陛下亲口敕封的官职不同!
所谓荫萌,便是靠着老子才能当官,说白了就是“幸进”,虽然当官容易,但是没人瞧得起不说,按照规矩,也会止步于三品,若是没有显耀的政绩,再难寸进!
至于同高阳公主成亲之后自动晋升的那个“驸马都尉”,无权无势,那就相当于一个称号,没人瞧得上……
陛下亲口敕封就不同了,堂堂帝王金口一开,怎么的也得是个世袭的爵位吧?
自进入大殿开始,房俊表现的很是有些惊艳,房玄龄老怀大慰,心里正琢磨着如何跟陛下求一个正经的官职,让房俊有点正事可做。
但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句问话,让房玄龄陡然升起危机感!
自己这个儿子的本性,房玄龄再清楚不过,就算现在的表现再完美,也无法掩饰其楞怂的本质!
陛下为何有此问?
那是因为这位皇帝陛下最最在乎的就是名留青史,眼见这个新式犁杖极有可能改变千百年来的耕作效率,从而风靡天下,岂会放弃这么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可是自己这个儿子,搞不好还真就已经给这个犁杖起好了名字!
如此,岂不是让陛下失望?
送到眼前的名留青史的机会没了,是谁都会不爽,那么献犁的功劳自然大打折扣!
房玄龄心里着急,迈出一步,张口就想说“请陛下命名”!
可惜……还是慢了一步。
但见房俊扬起那张帅气的黑脸,露出雪白的门牙,笑得比傻狍子还傻:“啊,已经命名了!”
眼见李二陛下那张俊脸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去,房玄龄气得咬牙切齿,恨不得跳出去掐死这个混蛋玩意!
旁边的长孙无忌似笑非笑的看看房玄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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