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粮食买卖的三大粮商,背后站着的便是窦家、韦家、元家。
窦家自不必所说,乃是一等一的外戚,虽然李二陛下屡屡对外戚进行打压,不过是防着外戚掌握权力干涉朝政,并不担心他们赚钱。
韦家是关中望族,虽然此时远未达到“城南韦杜,去天尺五”那种巅峰之时冠绝朝堂的实力,却依然是关中地区最具有代表性的家族。
至于“八柱国”之一的元家,更是关陇集团的中坚力量。其本身出于北魏皇族,家主元仁惠心情低调很少露面,但是其与高祖李渊有旧,在李唐皇室争霸天下的过程中颇有贡献,李二陛下对其亦是一直尊敬有加,地位甚高。
作为族中最重要支柱的粮食生意遭遇危机,几家家主共处一室,商议对策。地点在韦家的正堂,窦家来了窦绍宣,而元家家主元仁惠是一贯不理会这种商贾之事的,来的是他的儿子元怀景。
元怀景未及弱冠,虽然年纪轻了一些,但作为元仁惠的独子自然有资格参与这等会议。况且自打房俊异军突起之后,还有谁敢拿别人的年纪说事儿?
穷家少年不可欺,说不准哪天就飞黄腾达平步青云;世家子弟更不可欺,毕竟做出成绩的条件比穷家少年强了百倍,搞不好过得两年便升官晋爵。
元怀景继承了元家的优秀基因,相貌俊朗长身玉立,只是气质有些轻佻
“依我看诸位不必担心,那房二是有名的会赚钱,这么的粮食只要按照现在的市价慢慢的放出去,则至少获利一倍不止,简直比抢钱都快!他会放弃这种赚钱的机会么?所以,咱们只需私下跟他接触一下,允诺在他出货的期间咱们稍稍限制出货,卖他一个人情,让他赚了钱,想来也不会跟咱们作对,非得将粮价搞得跳崖,对谁都没好处。”
翘着二郎腿,元怀景漫不经心的说道。
在他看来,他是跟房俊一个层次的年青俊彦,之所以没有房俊眼下这般风光,不过是自己的机会没到而已。金麟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异日飞黄腾达封侯拜相自然不在话下。
至于眼前这两位老朽,他是看不入眼的。
或者窦绍宣尚算不得老朽,但是此人毫无气节,缺乏刚烈,家中后辈被房俊任意欺辱却连个屁都不敢放,简直丢尽了关陇集团的脸面!
如此豚犬,岂可为伍?
窦绍宣淡淡的瞄了元怀景一眼,没有言语。
不知从何时开始,关中的世家子弟好像愈发猖狂,各个都是一副天老大他老二的臭屁模样,仿佛都是房俊第二,肆意妄为横行霸道,哪里还有一点尊老敬老的教养?
房二那个棒槌当真是引领了一股歪风邪气啊
韦家家主韦元通今年刚过五旬,比原民部尚书韦挺大了一岁,两人是堂兄弟,一样的相貌清癯,风姿物雅,颇有名仕之风。
听了元怀景的话语,韦元通微微摇头,凝重道:“世侄只知其一,未知其二。那房俊固然有通财之术,可是行事率性妄为,不可以常理度之。我等关陇集团阻挠其担任京兆尹在先,这必然引起房俊的仇视,一旦其不计成本的抛售稻米粮食,只为向吾等示威报复,必将对吾等的产业造成难以估量的影响,不可不慎重处置。”
说白了,房俊眼下就是“有钱任性”,一旦发起疯来不计成本的跟三大粮商对着干,完全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问题是房俊那厮有钱啊!他的各处产业且不论价值,单单是往来的流水边足以超越三大粮商不知多少倍,一旦开战则三大粮商必败无疑。
难道要挪用家族其他的钱财来添这个窟窿?
这是生意,不能意气用事。
元怀景不以为然。
还能有人嫌钱多吗?
窦绍宣看不上元怀景的轻佻,这根本就是个未经风雨的雏鸟,心高气傲自以为是,跟房俊相差何止一个档次?
他看向韦元通,提议道:“粮食是我们三家最大的产业,事关家族兴盛稳定,不能轻忽视之。依我看,不若去找房俊商谈一番,看看他的想法,若是能适当低头以换回和平相处,也是值得的。”
元怀景顿时反对:“不妥!他房家算个甚?我家祖宗风光显赫的时候他房家还在山枺湍喟椭值啬兀趺纯赡芟蛩屯罚吭僬咚倒芈ぜ磐餐耍颐钦獗叩屯罚媚歉銎渌易逶趺纯次颐牵俊�
窦绍宣无语,你特么居然还将祖宗搬出来说事儿?
都知道你家祖宗能耐,你家祖宗做皇帝坐江山的时候别说是房家,就算是如今的李唐皇族那个时候恐怕也是泥腿子一双呢!可是这有什么用?
识时务者为俊杰,你特么连形势都看不明白,真真是废物一个!不过想想自己家中的后辈,好像也没强到哪里去,为何这一辈的所有才华能力好似都被房俊一个人给占了?
韦元通没给面子直接叱责元怀景:“世侄此言差矣。关陇集团同气连枝不假,可是出去我们之外,还有谁家在粮食产业上占据很大的比重?一旦关中粮价崩溃,出了我们三家损失惨重之外,别人有什么损失?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到那个时候,所谓的关陇集团只会看我们的笑话,没人会帮咱们。”
只才是老成之言。
所谓的关陇集团,也不过是因为利益联合在一起的小团体,大家实力差距并不太大,相互帮扶的同时也相互制约,这才能够保持内部的稳定,发挥出强横的实力。
可既然是因为利益联合在一起,就必然会因为利益而分崩离析。眼下的关陇集团内部已然龌蹉四起,相互猜忌,一旦三家在粮食产业上遭受重创,会不会有人站出来主持公道不好说,但绝对会有人落井下石,趁机进军粮食产业分一杯羹
元怀景还要说话,门外忽然一阵脚步急促,一个韦家的家仆快步进门,急声道:“家主,大事不好!坊间现在传言房俊将会在长安城内新开三家店铺经营粮食生意,而且这批由林邑国购买的稻米将会以成本价出售,称为‘年末大酬宾,跳楼大甩卖’”
元怀景愕然道:“既然是坊间流传,何必信以为真?”
他还是不信房俊能够不赚钱只为了出气,这不是傻子么?
可他忘了,房俊还真就有个外号叫做“棒槌”
韦元通苦笑道:“你听听这话,‘年末大酬宾,跳楼大甩卖’,浓浓的房俊风格,这世上除了房俊之外,还有谁能想得出这等煽动人心的话语?”
元怀景慌了,急忙道:“那怎么办?不如便依着世叔所言,咱们去跟房俊谈谈吧,何必放着钱财不赚,偏偏要斗气呢?”
韦元通心中鄙夷,这小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这就沉不住气了?
人家房俊的杀招还没出呢,只是放出个风声你就吓住了?
竖子不足与谋也!
他看向窦绍宣,问道:“贤弟如何看?”
窦绍宣叹了口气,说道:“房俊这是在向咱们发出通告呢,若是咱们不去找他低头,他一定会这么干。”
韦元通点头:“不错,正是如此。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元怀景有些不满,这跟我说的不是一回事吗?为何我说了你就睬都不睬我,他窦绍宣说了你就赞同?
欺负人啊!
窦绍宣无奈苦笑道:“低头不是不行,但是尚未交锋便俯首认输,外面的人怎么看我们?关陇集团内部又会怎么看我们?所以,还是要斗一斗的。”
韦元通抚掌大笑:“贤弟之言,正合吾意!那房俊一贯嚣张,这次也得让他见识见识我们这些人活了这些岁数可不是吃白饭的。”
窦绍宣道:“小弟正有此意。”
元怀景在一旁一头雾水。
难道是我智商太低?都听不懂啊
第一千零八章 强势!()
东万年,西长安。
唐朝长安城是按照传统规划思想和建筑风格建设起来的城市,整座庞大的城市由外郭城、皇城和宫城、禁苑、坊市组成,是世界历史上面积最大的都城。城内百业兴旺、宫殿参差毗邻,最多时人口超过一百余万。
繁华鼎盛,大唐锦绣!
皇城西侧布政坊,与西市比邻。
房俊骑着高头大马,打量着面前一座简陋的宅邸。
萬年縣令李义府陪在身侧,另有程务挺等一干京兆府官员,以及部曲家将几十人,前呼后拥,威风懔懔。
李义府皱着眉头,小心翼翼说道:“这处房舍乃是一赵姓商贾的祖宅,因其在剑南道行商之时勾结当即匪寇谋害任命,事发之后判了斩立决,家产悉数充公。房屋地契钧在萬年縣衙,随时可以拨付给侯爷,只是这是否简陋了一些?”
李二陛下的办事风格,一贯是既要马儿跑,还要马儿不吃草
倒不是真的不让你吃草,只不过他不管,你得自己找草吃。找到了就吃个饱,找不到就饿着,他认为这是能力的一种体现。事事都要上级长官帮你准备周全,那还要你干嘛?
房俊自然不怕没草吃。
只有个架子的京兆府衙门,搭建起来对于他来说没有一点难度。找到李义府说了情况,想要在萬年縣寻一处控制的房舍作为京兆府衙门的驻地,李义府深感昔日赶考之时房俊的“赠衣之恩”,自然毫不推辞。
对于李义府的简陋只说,房俊不以为然。
“一个衙门的威望,不是依靠奢华的房舍建立起来的,靠的是这个衙门里头的人,靠得是这些人办的是什么样的事!”
锦衣卫的衙门只是胡同里不起眼的一处房舍,可是任你三公九卿还是权倾朝野、名满天下,到了这里哪个不是汗毛倒竖、胆颤心惊?
这就是一个衙门的气质!
当然,房俊也没想将京兆府弄成锦衣卫那般生人勿进
“下官受教。”
李义府心悦诚服。
对于房俊,他不仅感恩,更是衷心敬佩。瞅瞅人家的行事作风,往往看似胡来肆意妄为,结果却步步为营运筹帷幄,但凡跟他作对的对手哪一次不是灰头土脸?
这就是本事!
李义府深感自己底蕴浅薄,游走于官场之上实在处处掣肘,一方面是自己没有坚挺的靠山,另一方面亦是自己的能力尚有欠缺。
而面前这位刚刚成为自己顶头上司的恩人,正是他学习的好榜样。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内有乾坤的处事风格实在是太对他的胃口,若是能学得房俊的本事,自己哪里还愁升官发财?
若是房俊直到这个大奸臣要跟自己学习为官之道,然后祸害天下遗臭万年,说不得现在就能将这奸臣锤死,以免败坏自己的名声
对于李义府,他会用,却绝对不会信任。
这位名流千古的大奸臣实在是一个擅于钻营、有奶便是娘的人物,毫无廉耻之心,绝无人品可言,岂能赋予重任?
木将坏,虫实生之;国将亡,妖实产之。
万一自己一时不慎培养出一代奸相,岂不是要留下千古骂名?刚刚担任县令的李义府倒不至于让他下杀手除掉,但是他会严密监视,一旦李义府流露出奸臣的品相,他也不会留情。
现阶段,房俊相信李义府会是一柄利刀,用来对付关陇集团再合适不过,所谓“以毒攻毒”是也
“几天可以收拾妥当?”房俊问道。
李义府笑道:“当初封存的时候没人动过手脚,所以大件的物品都在,俱都保持完好。这家人很是有些钱财,祖上也是风光过的,物品很是有些档次,置办一些零碎的家什以及文房四宝,稍微归置一下划分办公区域,三两天即可入驻。”
房俊点点头。
一个人为什么能够有机会成为奸臣?因为他有能力,甚至比绝大部分的正直官员强力都要强,所以皇帝明知道他是个坏蛋却依然愿意重用。
不图别的,就图一个办事省心
“尽快置办,所需钱财先从萬年縣账目上走,京兆府衙门运行之后再划拨给你,有没有问题?”
“自然没问题,不过侯爷您得给下官一个章程,按照何等标准置办?”
新衙门开张,所需的一应物资本该由吏部统一置办,但是京兆府情况特殊,几乎被关陇集团把持的吏部之内怕是不会给予任何有待,故此房俊干脆自力更生。
反正京兆府搭建起来之后他也不打算跟吏部、民部过多干涉,至于办公经费更是要自给自足,否则难保这两个大衙门给自己小鞋穿。
如何给自己找经费,这可是后世官场最基本的能力。
一个不能给下属带来好福利的领导,谁愿意跟着你混?谁会在上级任务分派下来的时候玩命给你干活?
至于找经费的方法,这在法治极度不健全的唐朝简直就毫无难度,随随便便都是一大箩筐好主意
*****
两天之后,京兆府衙门开始有官员入驻。
房俊将所有官员召集起来,在正堂一侧开辟出来的一间会议室内开会。
京兆府归雍州牧管辖,京兆尹通判府事,下设少尹二人,佐理府事,再下有司录参军及司功、司仓、司户等署官,俗称“小六部”,与六部职能大致相当。
两位少尹一个是京兆人韦大武,一个是令狐诚。
这两人一个关中四姓,一个是关陇集团,即相互帮扶又相互制衡。其下分别为司录参军程务挺、司功侯莫陈镬、司仓裴肃、司户宇文渭等官佐。
房俊高居主位,沉声说道:“今日诸位共聚一堂,蒙受陛下厚望,旨在稳定京畿、兴旺长安,吾等当合舟共济、以报国恩。若是有人在其位不谋其政,甚至阳奉阴违吃里扒外,届时莫怪本侯不将情面!勿谓言之不预也!”
最近发现这句话特别提气,就像是最高级别的警告,若是谁还敢一意孤行,接下来就是真刀真枪的干!
堂下诸位官吏同时心中一凛
他们都了解房俊,这位可不仅仅是说说而已,惹毛了他管你是什么关中世家还是关陇集团,照样往死里整你!江东顾氏几百年的传承,雄踞一方世代簪缨,不还是一夜之间就被这位剿灭,一族豪雄就此烟消云散?
各人心中打鼓,摸不准这位年青得如同家中晚辈的京兆尹只是单纯的警告,还是已经在心中有了腹案,放出风来就是想要那谁开刀
房俊环视一周,见到各个面色严肃,心中满意。
最起码没有人敢拿他这个京兆尹不当干部
“京兆府是亲生事物,古往今来都从未有过,一切都在摸索之中前行,有破除旧历锐意进取的地方,自然也就有因循守旧弊端丛生之处。陛下锐意改革,就是为了革除以往旧有体制当中的落后之处,吾等当体念上意,励精图治,报效陛下!所以,京兆府之中的郡兵、捕快将会成立一个新的衙门,叫做巡捕房,由司录参军掌管,一应侦缉贼盗、维护治安、刑责审讯等职责,直接对本官负责。”
低下的官吏们面面相觑。
知道你肯定要抓权,却没想到抓的这么急,而且抓的这么狠!
须知京兆府设立的最重要一个体现权威的地方,便是可以毋须一般州县那般接受层层上述的约束,死刑要案必须最后到大理寺和刑部方能定罪,而是凡经审讯证实证据确凿的案犯是可以直接判决死刑的!
如此重要的权柄本应当是整个京兆府的高级官吏分摊,现在房俊搞出这么一个什么“巡捕房”,等同于将这个权利一把抓在手里,再也没有别人的事儿
如此一来,房俊岂不是就要一手遮天?
第一千零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