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俊暗暗好笑,这等馊主意,定然是古灵精怪的狄仁杰出的,便提高了嗓音:“狄仁杰,都看见你啦,赶紧出来!”
门后这才走出一个孩童,眉清目秀的样子,两只黑漆漆的眼珠子叽里咕噜的转了转,犹犹豫豫的不敢过来……毕竟私下偷窥皇帝,严格说起来也是大不敬之罪。
李二陛下见这孩子长得好看,又很是激灵的样子,便笑问道:“这是谁家的娃娃?”
崇贤馆的定位就是大唐最高等的贵族学校,但凡能在此间就读的,无一不是朝中功勋显宦之后。
房俊便答道:“此子乃是临颍男狄孝绪之孙,其父越州剡县县令狄知逊。”
李二陛下想不起越州剡县县令是谁,但是狄孝绪的名字一下子就让他想起了高祖皇帝之时的那个曾先后充任过行军总管、大将军、尚书左丞、使持节汴州诸军事、金紫光禄大夫,封爵临颍男的重臣。
便笑道:“此子不错。”
房俊见狄仁杰扭扭捏捏的不敢过来,心说这孩子难道还是个腼腆的性子?便吩咐道:“去取笔墨纸砚过来。”
“哎!”狄仁杰答应一声,转身溜得飞快……
崇贤馆是太子读书之地,笔墨纸砚自然多得是,片刻之后,狄仁杰便取来,放在大堂一侧的一张宽大的书案上,然后才乖乖的对李二陛下和太子李承乾施礼。
李二陛下含笑点头,李承乾见房俊单单将这小子叫出来,显然是想在皇帝和自己面前露个脸,定然是很亲近的关系,便从腰间拽下随身携带的玉佩,赏给狄仁杰。
狄仁杰兴奋得小脸通红,躬身施礼道:“谢陛下、谢太子殿下……”
李二陛下愈发满意,果然是个机灵的孩子,竟然还知道将皇帝放在前头,要知道赏东西的可是太子,寻常的孩子心思可不会这般周全。
房俊站到书案之前,拍了拍狄仁杰的脑袋,来了个摸头杀:“研墨!”
“哎!”因为房俊才得了赏赐,狄仁杰对于房俊指使他干活儿没有任何不满,乖巧的在砚台里添了水,细细的研墨。
砚台里研了满满的墨汁,房俊信手拿起一只毛笔,看着王雪庵,淡然道:“老先生的观点,房某不敢苟同。诗词也好,歌赋也罢,纵然需要阅历的积累用心去感受揣摩,但是有时候,想象却更重要。一双想象的翅膀,能够带领吾等飞翔在一个从未曾到达的领域。”
言罢,提笔疾书,如龙蛇疾走,一挥而就。
李二陛下酷爱书法,最是喜欢看房俊的字,当下便离座站起,背负双手走了过来,站在一旁细细欣赏。
许敬宗虽然人品不咋地,但是文化水平绝对一流,见识过房俊独特的字体和惊艳的才华,亦站在一旁观赏。
李承乾、萧瑀、谢成杰见到皇帝都站起来了,亦赶紧起身,围在书案的两侧。
洁白的宣纸上,墨迹淋漓。
一幅楷书,字迹宛然。字体外貌圆润而筋骨内涵,点画华润遒劲,结体宽绰秀美,外似柔润而内实坚强,形体端秀而骨架劲挺。虽是楷书,却显然略掺用行书的笔法,使字字流美动人,风姿俊秀。
许敬宗脱口赞道:“好字!”
即便私德有亏,但许敬宗的功底放在那里,细看房俊的字体,似乎较之以往又有长进,殊为难得。心下也不得不佩服,这人一直以不学无术而闻名,但是天赋使然,这一手字却是比许多终生浸淫在此道当中的饱学大儒更加精彩,而且独创一派,只需精益求精,不难成为开宗立派的一代宗师!
这一点上,许敬宗是心服口服。
王雪庵是成名宿儒,眼光不比许敬宗差多少,只是看了一眼这字体,心里便咯噔一下。不是都说这房俊不学无术么,怎地却能写得出这么一手好字?
心里慌乱,也没心思细细品味这独特而优美的字体,一目十行的去看内容。
读了一遍,王雪庵脸色惨然……
太子李承乾站在李二陛下身后,曼声吟道:“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李二陛下面色黯然,不由得想起早逝的结发之妻长孙皇后,心生思念……
锦瑟啊,你为何竟有五十条弦?
每弦每节,都令人怀思黄金华年。我心如庄子,为蝴蝶晓梦而迷惘;又如望帝化杜鹃,寄托春心哀怨。沧海明月高照,鲛人泣泪皆成珠。蓝田红日和暖,可看到良玉生烟。悲欢离合之情,岂待今日来追忆,只是当年却漫不经心,早已惘然……
一时间,李二陛下心中痛楚难当,愣愣的看着这首七言律诗,有些失神。
王雪庵却是脸色惨白!
好的诗词,能让读者体会到其中蕴含的寓意和意境,李二陛下由此而怀念发妻,这不意外。
但王雪庵一心寻找房俊的漏洞,几番思索,却是心生骇然!
诗由心生,这是一贯的定律!
心有所思,才能笔有所感,心中情感流泻而出,遂成千古之名篇!
可是房俊的这首诗,却着实令王雪庵一片迷茫!
这可以是写给一个叫“锦瑟”的美女的爱情诗;也可以是睹物思人,写给故去的妻子的悼亡诗;甚至因为中间四句诗可与瑟的适、怨、清、和四种声情相合,从而推断为描写音乐的咏物诗……
身有阅历,才能心有所感,方能写出作品。
这是王雪庵的观点。
可是这首诗……
遣词造句韵律意境皆是冠绝一时,谁也不敢说这首诗不好!
但问题是,作者在写这首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要表达的是什么?他又经历过什么?
完全看不出来啊!
王雪庵觉得自己的观点,在这首诗上完全不适用。
一首莫名其妙不知所云的佳作,将他的观点击打得粉碎……
他正呆呆的发愣,房俊已经让狄仁杰撤走这幅字,笔尖饱蘸墨汁,悬腕疾书,龙飞凤舞!
第六百一十一章 写给你看!()
♂!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萧瑀啧啧嘴,心里默念几遍,愈发觉得这首诗有一种令人沉迷的味道。
整首诗没有背景、没有叙述,但是诗中所展现出来的那种情怀。
越是有经历的人,越是会沉浸到这首诗的情怀之中。丰富的阅历,代表着无尽的回忆,而人都是相同的,往往是人到老年,越喜欢追思以往——深憾青春易逝,怀念那些消逝在岁月里的翠袖红颜,金戈铁马,指点江山!
岂待今朝回忆始感无穷怅恨,而在当时却是惘然不知……
是青春的惘然?
亦或是岁月的冷酷?
萧瑀意外的沉默下来,不去计较王雪庵的观点已经被这首诗击破,只是意志有些消沉。
李二陛下深吸口气,将回忆从脑子里赶走,头脑恢复清明。
诸人注意到房俊居然又挥笔疾书,顿时一愣,又一齐凑上去观看。
赫然又是一首诗!
李承乾兴奋坏了,就喜欢房俊这样的!
你不是说我写不出来吗?不是说我没阅历吗?那我就写给你看!
太子殿下瞬间化身播报员,欣然将宣纸上的这首诗念了出来。
“西晋楼船下益州,金陵王气黯然收。千寻铁锁沉江底,一片降幡出石头。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今逢四海为家日,故垒萧萧芦荻秋……”
西晋时的楼船自成都东下,金陵帝王瑞气全都黯然收煞。吴国千寻铁链也被烧沉江底,一片投降白旗金陵城头悬挂。人间有几回兴亡的伤心往事,高山依旧枕着寒流没有变化。从此四海为家过着太平日子,故垒萧条长满芦荻秋风飒飒……
一副家国危亡、波澜壮阔、秋风飒飒的画卷豁然跃出眼前!
在座都是饱学之士,自然知道诗中的背景。
西晋太康元年,晋武帝司马炎命王濬率领以高大的战船“楼船”组成的西晋水军,顺江而下,讨伐东吴。益州金陵,相距遥遥,一“下”即“收”,一方是势如破竹,一方则是闻风丧胆,强弱悬殊,高下立判。东吴的亡国之君孙皓,凭借长江天险,并在江中暗置铁锥,再加以千寻铁链横锁江面,自以为是万全之计,谁知王濬用大筏数十,冲走铁锥,以火炬烧毁铁链,结果顺流鼓棹,径造三山,直取金陵!
谁敢说房俊率学无诞、不学无术?
能将历史典故如此生动的刻画成一首慷慨悲歌,这世间又能有几人!
房俊截取了这一段历史,创作了这一首诗,寓意却是在历史引发的沉思!
不是说没有经历,就写不出作品么?
咱没经历过家国破碎,没经历过山河飘摇,没经历过四海为家,更没经历过故垒萧萧……
可就是写得出这样的诗!
李二陛下看着书案上的这幅字,他轻轻点头,吩咐身后的内侍:“将这两幅字装裱起来,挂到朕的寝宫里头。”
如此一首惊才绝艳的七言律诗,如此一副华丽圆润的字体,李二陛下甚为喜爱,根本没考虑房俊同意与否,直接收藏了……
房俊自然不敢说出半个“不”字,相反,还必须表示这是他的无上荣光。没办法,李二陛下这条霸王龙的性格实在太过霸道,占着道理的时候你可以跟他对着干,但是该拍马屁的时候,也得把他老人家给拍舒服了……
内侍上前,小心翼翼的将这两幅字撤走,放在一边。墨迹尚未干透,不能卷起来,若是一不小心弄花了,砍头不至于,一顿板子怕是免不了。
王雪庵面色有些惨然,身体有些微微颤抖,极力转动思维,想要找出一些辩解之词,来辩驳这首诗。
心中却惊骇欲绝!
房俊小小年纪,阅历有限,他怎能对事物有如此深刻的深思,又能如此精妙的手法刻画出来?
简直匪夷所思!
难道此人是生而知之不成?
房俊却笑了笑,用未握笔的手拍了拍王雪庵的肩膀,淡然道:“老先生不要着急,稍安勿躁。”
王雪庵一脸怒色,挥臂推开房俊的手。
在这个极度讲究上下尊卑、等级森严的社会中,似房俊这等末学后进即便身份再高,亦要对王雪庵这等享誉已久的大儒保持尊重,如此拍对方的肩膀,实在是过于轻佻。
若是有刻板如魏徵之辈在此,怕是要出言训斥房俊……
对于王雪庵的反应,房俊浑不在意。
换了一张纸,拿着毛笔,想了想,微笑道:“听闻先生隐居岳阳,修庐洞庭,晚辈虽未去过,却素闻那里乃是山形水胜之地,不胜心向往之,今日斗胆畅想一番壮阔的洞庭水,巍峨的岳阳楼!若有不当之处,还望老先生斧正。”
言罢,不理惊讶得张大嘴巴的王雪庵,笔走龙蛇,一挥而就。
依旧是李承乾,兴奋的念道:“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亲朋无一字,老病有孤舟。戎马关山北,凭轩涕泗流……”
你不是隐居在洞庭湖畔的岳州么?那咱就写一首岳阳楼!
杜甫,《登岳阳楼》!
通篇是“登岳阳楼”诗,却不局限于写“岳阳楼”与“洞庭水”。屏弃眼前景物的精微刻画,从大处着笔,吐纳天地,心系国家安危,悲壮苍凉,催人泪下。时间上抚今追昔,空间上包吴楚、越关山。俨然诗中描述之人临洞庭水、登岳阳楼,心怀感触,其世身之悲,国家之忧,浩浩茫茫,与洞庭水势融合无间,形成沉雄悲壮、博大深远的意境!
王雪庵面如死灰!
没有阅历就写不出相应的作品,那么房俊未及弱冠的年纪,又能经历多少事,怎么可能有这种既“老”且“病”,飘流湖湘,以舟为家,前途茫茫,不知何处安身,面对洞庭湖的汪洋浩淼,悲凉而沉郁的孤危感呢?
打死房俊也不可能有这种经历啊!
可是他偏偏就写出来了。
江山的壮阔,胸襟的博大,在诗中互为表里。虽然悲伤,却不消沉;虽然沉郁,却不压抑。
王雪庵整个人都在颤抖,他倒是觉得,房俊这首诗是讽刺他……
厚颜无耻的诬陷别人抄袭,若是一意孤行下去,道德败坏、身败名裂、亲朋故旧都将离他而去,只剩下孑然一身,老病无依,仅余下一叶孤舟,浪荡洞庭……
人家房俊在关山之外与突厥血战,金戈铁马挥洒热血,你王雪庵就只能临湖凭楼感怀自己的悲凉绝境,悔不当初,涕泗横流……
王雪庵浑身发冷,陷入绝望。
一个黄口孺子,他怎么就能写出这样的诗?
他怎么就能达到这样的境界?
他怎么就能对人生有如此深刻的感悟?
王雪庵濒临崩溃……
许敬宗看着房俊,心中的嫉恨快要发狂!
这小子从哪里弄来这许多如此经典的诗句?绝对不会是他自己写的!好吧,咱承认你很厉害,可以凭借想象就能弥补阅历之不足,毕竟感触也好、情怀也罢,是有可能听说或者从书本里学到的。
但是你从未去过洞庭湖的人,怎就敢拿洞庭湖来写?
许敬宗第一时间的反应,就是房俊早有准备,事先请人捉笔作了几首诗,此时拿来渡过危机。
他眼珠转了转,想要给房俊添点麻烦,却又忍住。
看得出皇帝和太子都偏向于房俊,他若是冒出头来,怕是立即惹得皇帝和太子这爷俩不快。王雪庵前来质疑房俊也就罢了,毕竟是一个江南的布衣,皇帝也没什么好法子管他,你许敬宗可是自己人,你想干什么?
许敬宗脑筋转得飞快,微微测过身,对谢成杰不停的眨眼睛,使眼色……
第六百一十二章 完全停不下来!()
谢成杰自然注意到了许敬宗的眼色,却有些懵,这一双三角眼眨个不停,是几个意思?
有些迷茫,谢成杰紧盯着许敬宗的嘴,见其作出一个嘴型,猜测良久,才看出那是“洞庭”的发音。可是“洞庭”跟现在的形势有何关联?王雪庵都快要被房俊这一首接着一首的诗给暴击了啊……
谢成杰脑子里忽然灵光一闪,一瞬间福至心灵,就明白了许敬宗的想法!
当即拱了拱手,笑吟吟道:“房二郎不愧是诗才天授,惊才绝艳之辈,谢某佩服的五体投地。只是谢某有一事不明,房二郎既然从未去过洞庭湖,却如何能描述出洞庭之辽阔气韵呢?莫非……房二郎曾去过洞庭?哎呀呀,那可着实可惜了,吾谢家便在洞庭湖畔有不少产业,若是知晓房二郎曾经莅临,什么也得一尽地主之谊,好生款待一番啊,哈哈!”
他以为许敬宗向他眨眼,是示意他质疑房俊从未去过洞庭这件事。若是房俊去过洞庭湖,不是就有嫌疑是在王雪庵那里“窃取”了《爱莲》吗?
许敬宗却是单手捂脸,暗骂这个笨蛋……
这事儿是你能质疑的么?
最近两年,房俊都在皇帝陛下的指使之下做事,前后担任的官职差事,皇帝都心知肚明,哪里有时间跑去洞庭湖?这件事,皇帝陛下是可以给房俊背书的!
你这不是得罪皇帝么?
简直找死啊!
况且,人家根本就这都是想象啊!依靠想象,人家可以写出从未去过的洞庭湖、岳阳楼,来驳斥王雪庵的观点,你这么问跟傻瓜有什么区别?
如果许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