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女娃娃,如今五月尚且未到,合欢花要六月才开得最盛,这金盏花也美得哩……”
“老人家,我只想要一束合欢花……”
“这,这,可合欢还未开嘞……”
“我想要合欢花,老人家,我只想要一束合欢花……”她揪着那老伯不停的说着:“我不要金盏花,我只要合欢,老人家,我不要金盏花……我只要一束合欢花……”
老伯甚是为难的看着她。
她好一会,看着老人家无能为力的神色,终是放了手,继续,如游魂般往前走着。
摩肩接踵的人群纷纷对她投来注目,又很快就擦着她走过,她如渺小的尘埃,就淹没在南诏的街头,嗒嗒的马蹄声从身后追来,她睁大了眼睛回头,却见那马背上只是个陌生的面孔,然后,也从她身旁奔走,眼底里那一抹亮光也瞬间灰暗。她就一直茫然的向前走,走得很慢很慢,曾经她逃离的时候,想尽办法躲着他,这一次,她就这样走在南诏的大街上,她总是听着身后的马蹄声,又总是看着那马从她身旁走过。
阳光,如此璀璨。
心却如空气里拂荡的风,凉了。
☆、何处是归鸿(5)
耳边响起叮当叮当的摇铃声,“丁丁糖,丁丁糖,吃了丁丁糖,娃儿不想娘……”
她就怔怔的站在那小摊贩跟前。
“姑娘,来一根吧,可甜着哩!”
她抬起脸,眸中灼热的水泽一片,将那小哥看得一怔,泪就从她眼里掉下来,“我,我没有银子……”
小哥为难而尴尬的望着她,小本生意,总不能看人生得水灵就白送啊。
“我想要两根丁丁糖,不要动物,也不要花,只要刻上‘莫离’两个字……”
“这,姑娘,没有银子,我这,这……”
她泪流两行,“我不要花,也不要动物,求你了,我没有银子,我只想要两根刻着字的丁丁糖……”她执拗的,执著的,哭着求着要着。
“姑娘,你这让我为难呐。”
她泪不停的落下,眼眶红热,不停的茫然的说着:“我没有银子,我只想要两根刻着字的丁丁糖,不要花,也不要动物,我只想要两根……丁丁糖……”
“唉,好好,姑娘你可别再哭了,我给你做,这就做啊。”小贩很快做了两根刻着莫离字样的丁丁糖,她就伸出手接了,将丁丁糖一角含在嘴角,为何化在口中的味道是如此的苦涩,为何不再有那一次的甜腻清香。泪水疼痛,从眼角不断的滑下面庞。她紧紧握着那两根丁丁糖,继续往前走着,是不是从今后,当她想娘的时候,都不会有人再为她买两根丁丁糖,是不是当有个人为你买两根丁丁糖的时候,原来就已是件莫大的幸福。
是不是不会有个人,再对她颐指气使,再对她冷嘲热讽,却眼含着浓浓的邪魅笑意。
是不是,不会再有个人送她一束合欢花,每天的清晨,睁开眼就看见花的美丽。
是不是,不会再有个人夜半更深时立在她床前,看她是否睡得安稳。
是不是,不会再有个人为她弹弄一曲风流的琵琶。
是不是,她就这样走了,他再不会,追过来……
车水马龙的繁华街道上,巷弄口坐着许多乞儿,她走过来,脱下外衣与人换了一件破烂的衣裳,那人得了她这身华贵的衣裳欣喜的奔钱庄就去了,她穿着乞儿服,弄脏了脸,破旧的帽子挽起她的长发,她紧紧握着丁丁糖,泪水不停不停的淌下来,她走到那巷弄口,她看见了一位老婆婆,就浑浑噩噩的走上来,跪坐在老婆婆的身旁。“婆婆,这两根糖您拿着吃吧,让我做几日您的孙儿……,我就在这里,哪里也不去,若是有个男子来寻我,他还会给您一百两银子把我买了去……”
☆、何处是归鸿(6)
那乞婆听着她语无伦的话,看着她悲恸淌泪的脸,摇着头:“女娃,这糖不给饱哩,你是个女子,哪里能做俺婆婆的孙子哩?”
“婆婆,婆婆……”灼热的泪,不停的流下来,“他会来的,他很快就会来找我,他会给你一百两银子……”
“快回家吧女娃娃,这街头可不是好玩的,莫让家里人担心。”
“婆婆,您拿着糖,我没有银子了,只有这两根糖,就让我做几日您的孙儿,我就在这里哪也不去,他一定会来的,他定会来的,他会来的……”
“唉,好吧好吧,怪可怜见的,唉……”
“谢谢婆婆,谢谢婆婆……”她欣喜的,掉着泪,就跪在老婆婆的身旁,一身乞儿装,两眼满含泪,怔怔的,就看着前方的人来人往。总有马车奔来,也总有马车离去,看着阳光滑过头顶,又看着日落消散,晚霞不再,夜幕降临,华灯初上,夜半更深,她就一直一直的坐在那,天儿亮了,婆婆又来了,见她可怜见的果然还呆坐在这,便给了个温热的馒头,“女娃,你家在哪儿呀,可是家中人都不在了?唉,要真是无家可归,今后,便就跟着老婆子我行乞吧,好歹有口饭吃,今儿,可再不行在这当街上过夜了,这样冷的夜,可别冻坏了哟……”
看着日升,看明媚的一天即将逝去。
她一直望着,望着街头,为何她就在这街头,两天了他还是没来。这一次,他没有来追她,她就要回东商去了,他真的不来了吗,最后一次,他放弃了吗。
“女娃,来,吃吧,这饼子还是热的哩,你可有两天没吃东西了,小身板的怎么熬得住。”
她望着那老婆婆,心痛如刀绞,泪含着寂寥与悲恸,轻轻的一声:“婆婆,他,不会来了……”
“婆婆,他不会,来了……”
“两年的时间,还没到呀,他放弃了,他要放我回东商了,我应该高兴,我应该高兴的,可是我的心好难过,我好难过婆婆,为何我的心会这么难过,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不可以吗,只要他再追上来,我会告诉他,我愿意留下来,留在南诏,我愿意永远留在南诏留在他身边,可是婆婆,他不会来了,他不会来了……”
☆、何处是归鸿(7)
心若刀绞般一阵阵痛到让她窒息,她倒在老婆婆的怀里痛哭出声:“是我错了,是我错了,我不该遇见他,我不该在当年骗了他,如果没有我,他就能活得好好的,跟翘儿相亲相爱的一直活到老……,是我不该在当年骗了他……,婆婆……,是我,是我……”
她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柔肠寸断,哭得哽咽难声:“他到死,都没有再听到我喊他的名字。”
“婆婆,他一定伤心极了……”
“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很痛,凤倾夜,他的心一定很痛很痛……”
“凤倾夜,倾夜,倾夜!”如果他最后一次站在她面前,如果他再喊她一声‘阿璃’,她会愿意唤他的名字千次万次,可是没有了,不能了,不再了,他走了,就在她眼前闭上了眼睛,不再醒来了。她拿着他所有的寿命好好的活着,他不会再追着她,不会了……
心就这样空了,碎了,痛了。
脑海里全是和他的点点滴滴,全是这两年的画面,他霸道的柔情的可恶的残忍的,所有的一切,原来这就是心痛,原来这就是生离死别,她无法想象,那夜里当她浑身冰冷的躺在他怀中的时候,当她不再有呼吸的时候,他的心是怎样的痛着,是比她深吧?是比她更痛吧?
风声里,仿佛都沾染了她的悲伤,在这片上空缠绵呜咽,缭绕不去……
好些的人看着望着,看这个乞儿少女跪在街头,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
“阿璃。”忽然,一声遥远的呼喊,在她跟前响起。
她朦胧模糊的泪眼就僵住了,跟前站定着一双华贵的长靴,和一角干净的衣袍,刹那间有一抹光华从眼底升起,她恸哭着,就扑进了他的怀里,“倾夜、倾夜、倾夜……”她扑在他怀里哭得泣不成声,他来了,他真的来了,“两年约定终止,我不再逃了,我答应你留在南诏,永远留在你身边,我答应你不再——”
抬起的泪容,忽然间,凝固!
“阿璃,我终于,找到你了……”他找到她了,她和画像上的一样,如此生动而美丽。
☆、重逢(1)
从南都到南诏,他快马加鞭不眠不休只用了短短五天路程,这几日来,每时每刻,他都在想象着,见到她的模样,想象着她活生生站在他眼前,想象着她的眉,她的眼,她的唇,她的笑……
却想象不出,她会扑在他的怀里,喊的是别人的名字……
从东商到南诏,从新婚夜到太和城叛乱,她等了他满满的两年多,盼了他两年多,想了他两年多,也痛了两年多,苦了两年多,逃了两年多,苦了,痛了,无力了,直到心累了,直到心被另一个痴情的男人所动容,直到她决定不再执念,直到……她体会到生离死别那撕心裂肺的痛——这个男人,出现了……
她望着他,喉咙生痛,竟喊不出他的名字。
他凝着她,声音饱含着无边无尽的苦楚:“阿璃……”温热的泪,在清风中滑下他俊美如玉的面庞,颤抖的手捧起她的脸,他贪婪而渴切的将她的眉她眼她的唇,她的一切一遍又一遍的望着看着,深深记着在心底。他终于找到她,找到他的阿璃,找到他的阳光,找到他的眼睛,空寂了两年的心,更深夜漏时那莫名的空洞,在触碰着她的这一刻才知道,那份隐隐的搁在心里的痛是为了什么,让一个人住进心里或许只是一眼之间,让一个人走出心里,却需要用一生,也许,他掏空心肺,挖空心房,她还是,牢牢的藏在他心里再也挪不出来。
他知道这一生遇到她是劫也好是缘也罢,都已经无法逃开。
她曾经无数次想象过他眼睛里的光彩,想象着他深深凝望她的样子,果然这双眼睛一眼间就能教人失魂落魄,果然只有这眼里焕发出夺目的光彩,他才是完整的。
滚热的泪,从她灼热红肿的眼眶里如决堤般涌出来,“我等了你两年,慕言,我盼了你两年,慕言,是不是,你有了你的月儿,就不需要阿璃了,我一直等一直等,一直逃一直逃,直到我累了,再也逃不动了,为什么,你要在这个时候,再出现在我面前……”
☆、重逢(2)
是不是不遇会更好。
是不是这样的重逢太残忍。
她的心似要裂开,似是无法承受这样的痛苦,她的脸色惨白如雪,他的模样变得朦胧,整个世界都在颠倒旋转,她听见他的呼喊,听着太和街道上马蹄阵阵,听着糟乱的人声鼎沸,直到所有的一切都堕入黑暗。
她好累好累……
“阿璃!”一声焦急的呼喊,他将她打横抱起,只觉她浑身高烧得厉害,脏乱得如同个小乞丐,不远处有马车等候,就抱着昏迷的她快步走向马车,马车调头,朝太和城北门街而去。
“陛下!再不追,姐姐就要被人带走了!”后方人潮中停着几匹快马和一辆马车,阿吉看着青璃被人带上了马车,急的额头上汗水都冒了出来。
马车内,传来低微的咳嗽声,“不必追了。”低沉的声音透着难言的痛楚,许久,“回宫。”
阿吉差点跳出来,“陛下,您当真要让姐姐被人带走?!”
凤倾夜放下车帘,他面色还依旧苍白,削瘦的面庞上却恢复了一些生气,耳旁回想起阿夏尔的话:“夜儿,我之所以迟迟未将摩耶舍利拿出来,一是因为,当年我得到这颗摩耶血舍利的时候,那高僧曾言,舍利一出,民不聊生,天下大乱。因为这八个字,我很是忐忑,只是,我知道到最后,我也会不顾天下苍生必是要救你于危难。这是其一,其二,所谓身在局外人,总是能将事情看得更透彻,这么长的日子走过来,我看的出青璃那孩子对你并非是没有感觉,我原想借由这次机会,让她看清她心中对你情,却没想到,这孩子,最终……还是走了……”
“那日青璃原以为你死了,而你只不过是太虚弱昏迷过去,我见她脸色沉痛,想她或许看清了自己的心,谁知,她一心一意还是想回到她的国家去……”
“夜儿,记住了,舍利子在你体内,短则几日,长则半月,能让你慢慢恢复过来,但是要完全将你受损的心脉复原,让你继续活下去,舍利必当在你体内留存两年,若是两年未满,舍利被逼出,则回天乏术……”
☆、重逢(3)
她虽然因为感恩而把自己给了他。
然她心中,还是,只有她日思夜念的大皇子吧。
既然她心上的人终于来接她了,既然是自己开口要放她回故乡,既然她还是想走,即使心再痛,也不忍再看她被追回来时,那眼里浮现的,他曾经再熟悉不过的绝望和失落。
他手中握着那串红绳铃铛怔怔的看得入神,尚未完全恢复原貌的面容上,依旧是枯槁苍白,浓浓的痛楚和悲苦竟是比死还更难,脑海中鲜明的刻印着她浑身浴血,冰冷冷死在他怀里的情形,那是个噩梦,此生都难忘的噩梦,倘或他留下她,只会带给她死亡,那不如,让她回到东商重新活一次。
因为此生,他再也无法承受一次那样的痛。
阿吉看的眼里发酸,“陛下当真让姐姐就这么去了!”阿吉愤而掀开车帘,凤倾夜喊住他,“阿吉,回来。”阿吉就猛的掉着泪,“陛下,陛下对姐姐这般好,姐姐一定会接纳陛下,陛下可千万不能让她姐姐就这么去了啊!”
凤倾夜紧紧握着那铃铛,“放心,那个人,才是能护她一生给她幸福的人。她会过得很好。”
阿吉急的五脏都是痛的,双手没命的挠着头,“不行不行,阿吉不能看姐姐就这么走了!”
“阿吉,你连孤的话,也敢不听了?”
“我、我、”阿吉急的脸色都涨红了,“嗨!”他愤而偏过脸,不敢再看凤倾夜那一脸的落寞。
马车调头回宫,他还是没能忍得住掀开车帘,看一眼她远去的方向,人潮人海,她就在那男人的怀里去了,离开南诏,离开他的国土,回到她的故乡,这一次他不愿再追,放她远走,给她自由,人还活着,心却在这一刻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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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城,北门街的一家客栈内。
这间客房内仿佛死一样的寂静着,荣升和顺子静静的站在一旁,看着慕言坐在床前,大夫刚走,说是青璃感染风寒,疲累过度,又遭受了沉痛的打击,是以才会高烧不退,迷糊呓语,荣升和顺子一直看着他们的主子,而主子则一直看着躺在床上的青璃。
他们看着她昏迷中不断喊着一个名字,显然那名字不是他们主子的名字。
诡异的沉默在房间里越来越显得沉重。
荣升看着慕言越来越苍白凄惨的脸色,看着他眼底渐渐消失的光芒,心中,隐隐的感觉到担忧,显然青璃失踪的这两年多来,发生了许多的事情,光是这太和城内对她和南诏陛下的各类传闻就数不胜数,两年多,足以改变很多事情……
☆、重逢(4)
“荣升,顺子,你们都先退下吧。”
慕言淡淡的道。
荣升握了握手指,顺子一脸的难过,师徒二人都先告退,屋子里灯火通明,他坐在床前默默看着她病中的容颜,听着她一声声喊着别的男人的名字,仿佛心都被掏空了去,一种如丝线般的痛,不着痕迹的,一寸寸在骨髓里切割,那痛密不透缝,想触也触不到,仿佛这一生就将这样痛下去,再无药可治。
不怪她,只怨他。
当初是他算计了一切,错失去了她。
是他被这双眼睛蒙蔽了灵魂,误信了一个又一个无情的天罗地网。
是他丢了她,让她孤身一人飘荡在异国他乡,经历种种他难以想象的坎坷折磨,而他却抱着她的替身,安安稳稳的坐在龙位上,想及此,他就痛得脸色发白难以呼吸,恨新婚夜离她而去,恨没能把她记得清楚,恨自己在她一次次试图逃回东商的艰难路途上,没有,第一时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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