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干净的抹布,跪在门口台阶地上,为进门的顾客擦掉靴面上的雨渍和泥污,如此,烟花楼的花堂里铺满的绣花红毯才不会肮脏。
“大爷,让我为您擦鞋吧……”
“公子,让我们为您擦鞋吧……”
两个女孩擦完一位又一位,其中一个高挑点的抹一把脸上的汗,撅起嘴道:“青璃,那个,我尿急,你先顶着啊。”
“嗯,双燕,你快点,让秦妈妈看见了又该说你了。”
“知道了知道了。”
满堂的脂粉,满楼的恩客与穿戴香艳的姑娘之间,女孩低头卖力的干着活,不时抬头看一眼楼上,想着她娘是否被客人欺负了,冷不防被人一脚踢中,“臭丫头,没长眼睛是不是,爷这一身新做的长衫让你擦得什么样了,叫你们妈妈出来,爷要让她赔!”
女孩连忙叩首:“大爷开开恩,我,我帮您擦干净,求您不要找秦妈妈……”
“哟,臭丫头,你是想越擦越脏不是,爷今儿来寻欢作乐,倒让你个丫头扫了兴去,赶紧的把你们的妈妈叫出来!”
“那,那我赔好吗,求大爷不要告诉秦妈妈……”女孩睁着亮如星辰的明媚瞳仁望着那顾客,恰似一朵惹人怜爱的芙蕖花。
“赔,你个臭丫头赔得起吗!”
“谁说她赔不起?”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挤了进来,少年口里衔着根芦苇,轻蔑的睨着那顾客,尽管是乳臭未干的男孩,可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过早的成熟。
“难不成你要替她赔?”顾客满脸耍横,嘲弄的瞪着少年,“臭小子,你有钱吗!”
少年一把拉起女孩,将她护在身后,挑衅的瞪回那刻意来砸场子讨赔偿的客人,紫色的眼睛里满是顽劣的笑意,啐道:“呸、狗眼看人低!”
“你,你说什么!”顾客急了。
少年顽劣的笑,“我说狗的眼睛看人低,你那么大反应做什么,原来你是狗?哈哈哈哈。”
☆、少年和女孩(3)
“小子,你成心的!”那顾客把脸气得煞白。
“不,是故意的,来人,关门——放狗咬狗!”
那顾客一愣,果真扬起脖子去瞧,少年紫色的眼睛里浮现出鄙夷的嘲笑,乘那人不注意的当口,狠狠一脚将那贱男踹翻在地,扬声笑喊着:“快来看咯快来看咯,有狗趴在我家门口给大家拜年哩!”
“天,天河哥……”女孩担忧的拽了拽少年,示意少年看楼上走下来的人,少年瞥了一眼,扬眉一大笑,乘着混乱,紧紧拉了女孩的手跑路,“丫头,走,今儿晚上咱不干活了,我带你放烟火去!”
身后烟水楼门口,一道妖娆尖锐的嗓音越骂越远:“秦天河,你个兔崽子,你有种给老娘惹事,你就别跑,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老娘就不姓秦!”
不跑,不跑是傻子哩!
曾经顽劣少年。
曾经街头巷尾的混世魔王。
曾经被秦妈妈追着满大街挨打的秦天河。
曾经玩世不恭的混小子。
曾经这个被收养的,有着紫色眼睛的外族孤儿,惟独对她百般的宠溺疼爱。
谁欺负了她,他打谁。
谁骂了她,他骂谁全家。
她病了,他挖草药抓野鸭捕河鱼给她吃。
她闷了,他说天说地说奇闻趣事给她听。
她笑了,他也笑。
她哭了,他还是笑,笑着做鬼脸说:“青丫头,笨丫头,哭个大花脸变丑丫头!”
其实,她一点都不笨,笨的是他……
一直都是他,那么笨,一心一意的待她好,赴汤蹈火的待她好。
笨蛋天河,坏蛋天河,顽劣的天河,聪明的天河,痞气的天河,冲动的天河,还有……温柔的天河,对她好到不能再好的天河……
那个,有着最美丽的紫色眼眸的天河……
因为她,死了……
从此再没有人那样贴心的为她在冬天里暖脚。
从此再没有人那样傻气的为她唱渔歌。
从此再没有人宠溺的揉弄她的头发。
从此再没有一个叫秦天河的小子嘲弄她笨,嘲弄她短手短脚,嘲弄她是个丑丫头……
☆、两个人的冷战(1)
厚厚的锦被内,青璃不安的蜷缩成一团。
额头上渗透出一颗颗滚烫的热汗,暖阁内搁了三盆炭炉,将这暖阁烘得犹如暖阳的气节,而暖阁外却是冷风翻飞的寒春。
从悲恸中惊醒,缓缓睁开眼的瞬间才知道那些幸福的画面,不过是梦一场。
她从没有这样想念过在南都的时候。
原来那时候生活再艰难,幸福和欢笑也如影随形着。
为什么觉得身体如此沉重,像是拖着一座巨山。
她奋力的挣扎也不过是挪动了点点。
看来这场病又来势汹汹,不过出了这一把大汗,想来只是身体太虚弱的缘故。
青璃高烧后混浊浮肿的眼睛,毫无焦距的望着头顶的帐幔。
浑浑噩噩的想着所发生的这些事,只觉得一颗心又痛楚难当,难受的呜咽哽在喉间,她却无力哭出声来。
脚步声靠近她的床前,她也未能发觉。
“青璃姐姐,你终于醒了!”心慧撩开烟罗帐幔,一张圆润的笑脸浮现在她头顶。
“心慧,什么时辰了,我睡了多久……”
“姐姐躺了两个晚上了。”
“什么,我躺了两天了?”
“可不是,太医来说,姐姐是风寒侵体引起高烧,倒也不碍事,烧退了就能好,这两个夜里大皇子吩咐给这屋里加炭,又让我守着姐姐,说怕姐姐睡觉时把被子踢了,得加几床锦被捂着,出了汗才能好得快,大皇子还——”
“够了,心慧,别说了……”
青璃咳嗽两声,挣扎着起来,破声打断了心慧的话,心慧一愣,一双眼睛瞅着青璃,“青璃姐,你,你跟大皇子这是怎么了嘛,一直都好好的,以前吵闹也没有这样过,姐姐也从不生大皇子的气,可是姐姐这次怎么会连大皇子都不顾了呢?”
心慧边说边扶着青璃坐靠在床头,青璃一抬眸,只见面上汗水泪水缀在皓白如凝脂的肌肤上,憔悴的面容越发显得妩媚了几分,倒生出好一段风流韵致,又让人几分疼惜。
☆、两个人的冷战(2)
“心慧,你不懂,我们是奴才,不能生主子的气,即使主子欺骗了我们,杀了我们的亲人,我们却还是他的奴才,我们又能怎么样呢……”
“青璃姐,你,你在说什么呢,我都听不懂,大皇子怎么会欺骗姐姐,更不可能杀姐姐的亲人嘛,姐姐的几个姐妹不是都在宫里头,都还好好的呀。”
青璃无力的看着心慧,心慧见青璃脸上神色冰冷,大不似之前,想来便急了,
“姐姐莫不是真的生大皇子的气了?”这可怎么好,要是这样下去,大皇子又变成阴狂不定的冰面雕塑了,她们又要天天胆战心惊,挨打挨骂了,“我问荣公公和姐姐,他们也都不知道你们这是怎么了,这两天你病着,大皇子也不休息,这样冷的天,他就一直在书房里弹琴,弹了两个晚上,我从来没有听过这么让人难受的曲子,大皇子以前从没弹过这样的曲子,整个晚上,我听得浑身冒冷汗,不自禁的就想哭,什么瞌睡都没了,今儿早晨见姐姐熬稀粥,也哭得两个眼睛肿得似个核桃,我问姐姐大皇子怎么了,姐姐说大皇子哪里还像个人样,一双手再这样弹下去,八成就得废了……”
心慧说到后边哭了起来,握着青璃的臂膀,“大皇子只听姐姐的话,姐姐这会子醒了,不如让心慧为你簌洗梳头,换了衣裳去见见大皇子,兴许他就不再弹了?”
青璃眼神半眯半耷拉着,迷蒙而无焦距的看着前方,半晌也没出声,这么仔细一听,确实听得见冷雨中隐隐传来的琴音,想必夜深人静之时这琴音的声音会更清晰,传遍了整个北苑。
“姐姐,青璃姐姐?”心慧淌眼抹泪的喊了青璃一声。
青璃咳嗽两声,冷然的道:“心慧,我觉着冷,你把那窗和门都关上,我累了,想再躺躺……”
心慧道:“可是大皇——”
再要说,只见青璃已经缓缓滑入了锦被里。心慧哦了一声,为青璃掩上被子四个角,关上门窗出了暖阁。
窗门一扇扇的关闭,也将那雨声和风声,还有那隐约的琴音都关在了外头。
沉静的暖阁内,只有白炭烧得细微噼啪作响。
☆、两个人的冷战(3)
青璃以为关上门窗,就听不见那琴音。
外面的风雨声她都听不见,可那琴音却像是从脑海里传了过来。
越来越大,越来越沉重,萦绕不去,挥之不开。
翻来覆去,覆去翻来……
辗转难眠。
忽然忆起铃铛,她眼眸一睁,正要从床上起来。
这时门被人推开,脚步声很急,冷风窜过暖屏丝丝侵入屋内。
下一刻床前已经跪了一个人,正是心贤。
只瞧着心贤低垂的脸上肿着两颗核桃眼,苦涩的道:“姑娘既醒了,烦请姑娘看在过往大皇子待姑娘的份上,去劝劝大皇子,这冷雨的寒春里,大皇子不吃不喝,整整两夜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弹琴,我给他送杯热茶,口也不及开,就被赶了出来,可他那苍白的脸色,还有一双血淋淋的手,让人瞧了心惊胆战,只求姑娘暂且抛开心里的气,劝大皇子保重身体要紧……”
说完,心贤重重的朝青璃叩头:“求姑娘……”
“心贤,你快起来。”青璃拖着还虚弱的身子来拉心贤,心贤反将青璃的双臂握住,抬起的那双早已红肿的眼睛里,盈满了水雾:“姑娘不肯相劝,心贤便跪此不起……”
青璃将心贤看了一会,别开脸,“心贤,我做不到。”
心贤惊诧:“姑娘当真如此绝情?”
青璃目光黯淡,没有作答。
看到他,会想起他布下弥天的局杀了天河,杀尽那上百条的人命。
还有,她害怕看到他,看到他自残的模样,怕自己会止不住揪心的痛,怕自己扛不住那又怒又怨又痛的打击。
心贤抹一把泪,瞪大美眸看着青璃,渐渐的眼里透出一抹冷色,“姑娘如此绝情,莫非是因为知道了大皇子眼睛恐怕无法复明,所以便觉得自个没有了前途和出路。”
青璃恍惚惊讶,转头看向心贤,“你说什么?”
心贤咬牙道,“难道不是吗,我是偶然偷听荣公公所说才知道的,而姑娘与大皇子如此贴近,定然是知道了此事,所以姑娘怕了,怕真的要照顾大皇子一辈子,而大皇子若眼睛无法复明,日后莫说当皇上,怕是性命都难保,姑娘之前待大皇子的心,莫不是,都是做戏?”
☆、两个人的冷战(4)
面对心贤这番过激且刻薄的指责与质问,青璃眸光渐暗,面上却是更多的沉静,没有解释什么,而是想着心贤道出的这个事。
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心贤会从荣升那儿听到这样的事,难道没有复明的药?
慕言一直在寻求复明的药,她是知道的,她从不过多的问慕言的事,但从相处中大概也知道,慕言曾有段时间很欣喜,说他的眼睛不久或可复明,而她也为他高兴,能复明固然是极好的,但她一直想的都只是,若他一辈子都只能做个瞎子,那她就做他一辈子的眼睛。
可是她从没有想过,天河的存在,会带给慕言这样大的威胁感,以至于让他布局,对天河赶尽杀绝!
他的无情和极深的城府让她心痛,令她畏惧。
眼前一道冷光闪过,心贤拔出一把匕首抵在自个脖子上,“姑娘若是不肯相劝,那心贤今日就死在姑娘面前!”
青璃惊讶的看着心贤,一番僵持之后,“让我先穿衣……”
书房的门被人推开,里头琴音嘎然而止,传来慕言嘶哑干涩的声音:“要让我说几遍,滚出去……”只是虚弱低沉的,却也能让人畏惧。
心贤轻声道:“主子,是青璃来了……”
心贤轻步退下把门关上,门外还有荣升和顺子,青璃看着身后的门阖上,书房里的光线顿时暗了许多,虽然是白天,但因为是阴天,所以也点了几只青铜烛台。
青璃定定的扫了眼书房,里头是寂静的沉默,她缓步绕过幕僚,见慕言坐在窗下,身前的紫木案上摆放着那张云曦古琴。屋里光线昏暗,窗外的淡灰色光线落在他身上,他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锦袍,肩上随意搭着一件狐裘大氅,面上没有覆戴白绫,露出整张清瘦俊美的面庞,融在那样模糊的光影里,俊美之中添了几分摄魂心魄的憔悴。
浓密的睫毛下是深深的黑眼圈,颧骨也似乎一夕之间突出了不少,薄唇抿着淡淡的弧度,一双手还搁在琴弦上,十指都破溃,鲜血滴在膝上的锦锻面子上,有的已经干涸,有的还在滴落……
☆、两个人的冷战(5)
青璃站在那迈不开脚步,一股酸涩由心而生,她竭力压制着。
慕言干涩的唇上浮上淡淡的笑,如同他以前的温柔,“阿璃,过来。”这一声呼唤,让她恍惚以为,之前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假象,她跟他还是那桐油灯下秉烛夜谈的阿璃和慕言,还是那温暖的场面。
可这恍惚,也仅仅只是一晃而过。
青璃走到他身边,拿出一条帕子,蹲下来为他擦那手指上还在往下滴的血,“大皇子的手伤了,让奴婢替您擦掉这血污,唤太医来上药包扎吧,这琴放在这,大皇子随时都能弹。”
她平静的淡然的语气,听在他耳中却是种愤怒和折磨。
慕言骨骼清瘦,血肉溃烂的手指用力捉住她,“既然你要当回个奴才,那我命令你做阿璃!”
青璃看着他,“大皇子真的想要一个违心的木偶?”
他狠狠的冷笑,“有何不可。”
青璃将他凝望着,“奴婢做不到,求大皇子责罚……”
他面上是几欲崩塌的怒火和苍凉,他掐在她手腕上的手一寸寸用力,又狠狠的松开,鲜血就这样留在她袖腕上。
“出去……”他嘶哑干涩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青璃默默的起身,转身时,脚下听得一声逶迤坠地声响……
皇后坐在那,青璃站在下方。
皇后阴沉的脸色将青璃盯了良久,青璃的目光只是坦然,淡然,淡淡的望着脚下那张花地毯。
“你难道不想给本宫一个交代。”威仪冷锐的声音从座上压来。
青璃道:“奴婢没能伺候好大皇子,大皇子执意弹琴,奴婢无法阻拦。”
“青璃!”皇后几乎拍座而起,“你当本宫,真的不敢罚你不成!”
“奴婢不敢。”
“很好,你照顾慕言失职,也怨不得本宫,本宫今儿就要让你长长记性!”
青璃沉默着,面上从容冷淡。
这会子却从暖阁冲出心慧,“皇后娘娘,娘娘,大皇子好像醒了,一直在喊着青璃的名字……”
☆、两个人的冷战(6)
皇后急忙着就往暖阁内走,还未到床前,就已听得慕言在床上迷迷糊糊的喊着一个名字,不是青璃还有谁。
皇后猝然顿住快步,握了握十指,凤眸深深的睇着慕言,一旁的老姑姑低声在皇后耳旁道:“娘娘,太医说虽身染风寒,又劳累过度,但却是病由心生,只怕娘娘这会子罚那宫女不得,还得让她来伺候了,大皇子方才能好转,否则娘娘岂不是打在她身,痛在……”老姑姑的视线移到慕言身上,
“痛在他心……”
皇后看着那床上的慕言脸色苍白憔悴,梦中还痴狂呓语,声声念念的皆是青璃,就仿佛又看见当年慕宣宗在那个女人走后,恸病一场,太医都说药石罔顾,当年的慕宣宗就是这般躺在那,病入膏肓,日日夜夜念着那个刺得她心滴血的名字……
后来,她让还是孩童的慕言陪在床前,为他父皇说故事,不停的说,这才让慕宣宗起了一丝的求生意念,才保下一命。
眼前的情景,跟当年的何其相似。
皇后想着想着,冷锐的眼底里浮上湿意,竟凄凄的笑了起来:“本是生在帝王家,本是无情冷酷的血性,又何必是个痴情种,有他一个就够,偏你也是一样,倒真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