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剑,也是剑一。
若说这面月镜是依循天道规矩,自成一方小千世界,那么徐北游这一剑便势要穿透这方小千世界。
镜面与诛仙相触,以诛仙剑尖落处为中心,蔓延出无数裂纹,寸寸碎裂。
藏身在镜面之后的尘叶也随之支离破碎。
不过就在这时,徐北游忽然有所察觉,抬头望去。
只见慕容萱的身侧凭空出现了一道飘忽不定的身影。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
尘叶的身形逐渐凝实,不过气机愈发显得飘摇不定。
就在刚才,他为了瞒过徐北游,不惜以自身一半气机凝聚了一具分身留在原地,本尊则是通过易相换位之法逃出胜天。
不过当下这具分身已经随着太阴月镜彻底消散。换而言之,尘叶在这次江都之行道行大损,短时间内难以恢复巅峰。
慕容萱单手负后,望向徐北游,缓缓说道:“今日之事,我记下了,来日定当还礼。”
话音落下,两人身形烟消云散。
徐北游并未不见懊恼之色,只是略微遗憾道:“功亏一篑。”
第二百五十章 张雪瑶言慕容萱()
慕容萱离去之后,唐圣月和秦穆绵来到徐北游的身边。
徐北游咽下一口血水,未在面上表露什么。
唐圣月略微有些犹豫不决,毕竟在三名女子中,虽然是她与徐北游最早接触,但彼此之间的交情却是最浅,平素并无太多过深来往,此时倒是不好贸然开口。不过好在秦穆绵与徐北游关系颇为亲厚,几乎不下于张雪瑶。
秦穆绵伸手拍了下徐北游的肩旁,笑道:“南归,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徐北游不易察觉地轻微颤抖一下,随即笑道:“秦姨过奖了。”
然后他又朝唐圣月点头示意,“唐姨。”
唐圣月嗯了一声,说道:“先去看看你师母吧,虽说你刚才中途打断了剑三十四,避免她力竭而亡,但元气大伤也是在所难免。”
徐北游沉沉应了一声,与两人作别之后,径直往青锋坊而去。
徐北游本想在江都一战中,无论如何都要留下一人,虽然如今他已经是地仙十八楼的剑仙,不说举世无敌,最不济也是世间旱逢敌手,但他已经对以后的境界提升不抱太大期望,最起码在甲子之内都是如此,如果对上一位甚至是两位地仙十八楼的高人,尚有一战之力,可若是再多,那就万万不是敌手,所以徐北游打定了主意,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可惜到了最后还是变成伤其十指而未能断其一指的局面。
不过徐北游所不知道的是,被他误以为已经逃出胜天的慕容玄阴,在返回玄教青冥宫的途中被完颜北月拦截并打成重伤,已是被完颜北月挟持着前往后建大梁城。
完颜北月之所以能如此轻易击败慕容玄阴,先前的张雪瑶三人和徐北游可谓是功不可没,使得慕容玄阴在遇到完颜北月之前就已经是元气大伤,不过徐北游同样是修为损耗巨大,虽然他仍旧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但是已有境界不稳的迹象,与十八楼之上的距离不可避免地扩大,如果也将地仙十八楼境界按照朝堂上的九品中正制划分为九品,那么原本的徐北游大概在三品左右,现在已经跌落至七品,仅仅比九品的尘叶稍强几分。
当徐北游来到青锋坊时,张雪瑶已经被人扶回房间休息,身边围满了人,包括吴虞、李青莲、宋官官、张安等人都在其内,见到徐北游之后,众人纷纷行礼。
徐北游微皱眉头,训斥道:“都围在这里做什么?各自做各自该做的事情去,都散了。”
众人见徐北游的脸色并不太好,就是平日里最没大没小的李青莲也没敢跟这位宗主师兄顶嘴,随着其他人一起退出屋外。
屋内只剩下张雪瑶和徐北游两人。
脸色苍白的张雪勉强一笑,抬手道:“南归,坐吧。”
徐北游嗯了一声,从一旁拉过一把椅子,规规矩矩地坐着,不像是刚刚将道门镇魔殿殿主打了个半死的剑宗宗主,倒像是刚刚拜入师门不久的年轻剑宗弟子。
事实上如果不从承平十年的那场老少因夏蝉而缘起开始算起,而是从徐北游跟随公孙仲谋游历西北算起,徐北游拜入剑宗的确只有三年而已,对于动辄几十上百年的修道生涯而言,三年时间的确可以归入刚刚拜入师门不久的范畴之内。
徐北游坐下之后,张雪瑶轻声道:“我记得你是承平二十一年来到江都,到如今也不过才三年的时间。三年,从凡人到十八楼地仙,从剑宗弟子到剑宗宗主。可谓是别人眼看你起高楼,还想要等着看你楼塌了的笑话,只有你自己才知道其中的酸甜苦辣。”
徐北游的双手放在双膝上,轻声叹息道:“三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了。屈指算来,师父已经走了三年,跟师父缔结盟约的大齐太宗文皇帝也走了,甚至就连萧白也是紧随而去,如今的帝都城中只剩下一个萧知南,谁也没料到会变成如今的局面。”
张雪瑶不予置评,忽然问道:“慕容萱到底有多强?”
徐北游略微迟疑了一下,沉吟片刻后说道:“此人着实有些高深莫测的意味,我竟是无法确认她到底是什么境界,不过正面交手,她应该不是我的对手,只是她的秘法很多,很是棘手,胜之不易,想要杀之更是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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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雪瑶微微感慨道:“我与慕容萱算是几十年的旧识了,早在四五岁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彼此相识,不过因为我们两人天性不合的缘故,从小就谈不上亲厚二字。当然,若仅仅是此,大不了就是老死不相来往便是,直到牵扯到秋叶之后,才是我们两人真正交恶之始。想必你也听说过,当年在张、叶两家长辈的主持下,我与秋叶定下了一纸婚约,其实慕容萱才是秋叶的青梅竹马,我与秋叶却谈不上相熟,因为此事,她视我为敌寇,其程度更甚于日后的秦穆绵。”
徐北游的脸色有几分古怪,他以前听过这些传言不假,可毕竟只是传言而已,只要没有当事人的承认和确凿的证据,那就当不得真,没想到张雪瑶这个当事人今天竟会直接道破,那么此事就算是确凿无疑了。
张雪瑶坦然笑道:“当年我们四人一直被人相提并论,也不知是天意还是巧合,我和慕容萱因为秋叶的婚约而交恶,林银屏和秦穆绵因为萧煜的摇摆不定而成仇,后来我和秦穆绵来到了江都,反观她们两人,林银屏在帝都做了大齐的皇后娘娘,慕容萱在玄都做了道门的掌教夫人,风光至极,从这时候起,我们就再也不能相提并论了。”
徐北游皱眉道:“说到底她也不是道门掌教,只是一个掌教夫人而已。”
张雪瑶反问道:“仅仅是而已?”
徐北游感慨道:“确实如此,当年老爷子就是被林皇后罢黜,能以一己之力平定蓝韩党争,这位林皇后的手腕能力可见一斑,慕容萱能与林皇后相提并论,又是可见一斑,听说李清羽称呼她为慕容先生,想必这位慕容夫人的确有不俗之处。”
张雪瑶摇头道:“何止是不俗,这些年来多半是由她来执掌道门大权,甚至可以比拟承平初年时的林银屏垂帘之事。”
徐北游猛然一惊。
张雪瑶轻声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秋叶想要证道求长生,难免要一心玄修,无暇兼顾其他,如此一来掌教大权难免旁落,所以秋叶就让慕容萱以他的名义行使掌教之权,处理道门大小事宜,只要他一日在玄都,便一日无人敢于反对。不过此举终究也是名不正言不顺,所以在秋叶受伤而闭关不出时,天云等人趁机挑起首徒之争,其本意也是逼迫慕容萱交权,只是没想到秋叶出关后顺势而为,干脆让慕容萱从幕后走到台前,反倒是让他们偷鸡不成蚀把米。”
徐北游试探问道:“师母的意思是?”
张雪瑶犹豫了一下,说道:“这些年来,道门已经不屑于往剑宗中安插钉子,可你师父却做了不少这样的事情,我之所以能知道如此多的道门秘闻,也是因此而来,所以我想说的是,既然我们无法在正面力敌道门,不妨从侧面试一试,从外面攻不破的城,往往都是从里头攻破。”
徐北游眼神一亮。
张雪瑶自嘲道:“待会儿我会给你一份名单,都是这些年来安插在道门中的自己人,身份高低均有不同,这些本想等到你正式升座剑宗宗主之后再交给你的,却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之快,如果这次我死了,那么你师父的心血就要被我带到棺材里去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有伏兵藏手暗子()
此次江都一战,张雪瑶堪称是出力最多,虽然没有什么外在伤势,但是因为强行用出剑三十四的缘故,内伤颇深,所以与徐北游略微交谈之后,她便要去清修疗伤,至于那份名单,则是由一位常年跟随于她的心腹转交给徐北游。
当初徐北游见到这位张雪瑶心腹时,笑了笑,还是个熟人。
那人见到徐北游,也是满脸笑意,并无太多生疏。
徐北游知道她叫张雨萍,并不是张氏族人,而是一名不知父母何人的孤儿,在十年逐鹿期间被张雪瑶的捡到养大,因为其身世飘零如雨打浮萍,故而取名张雨萍,后来又被张雪瑶收入剑宗门下,成为一名剑宗弟子,这些年来不显山不漏水,一直跟随在张雪瑶身旁,以至于寻常剑宗弟子都不知道她姓甚名谁,远不如莲公子李青莲那般大名鼎鼎,但若论起张雪瑶的信任程度,则远胜于剑宗中的所有人。
徐北游之所以记得她,还要追溯到上次冰尘率领镇魔殿倾巢出动前往江都的时候,当时整个江都城风声鹤唳,张雪瑶和上官青虹都在东湖别院中,唯有徐北游和宋官官还留在江都城中,正是张雨萍在此危急时刻从东湖别院赶到江都城,请徐北游前往千金楼暂避。
徐北游笑着伸手扶住正要行礼的女子,轻笑道:“雨萍师姐不必多礼,近来可好?”
被徐北游直接说出名字的张雨萍露出几分与她真实年龄不太相符的微羞笑容,脸颊上的两个小酒窝分外可爱,外人很难想象,这位看起来不过是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其实已经是甲子高龄。
徐北游亲自给她搬了把椅子,笑道:“师姐不必拘礼,坐着说就是。”
张雨萍颇有些受宠若惊的意味,不过没有推拒,入座之后将手中一本卷宗递到徐北游的手中,又正了正神色,缓缓说道:“想必宗主已经知晓,老宗主和代宗主曾经在道门中安插人手棋子,这部分本是由老宗主亲自安排,不过在承平十九年的时候,老宗主忽然返回江都,将自己手中的众多棋子名单由我转交给了代宗主,当时代宗主颇为不解,如今回想起来,应该是老宗主对日后之事有所预料,所以才开始提前安排身后之事。”
徐北游没有急着打开手中的卷宗,点头道:“想来在那个时候,师父就已经决定要与朝廷联手,不过师父也知道此事定不能为道门所容,若是有所纰漏,必然会招来杀身之祸,后来之事也的确如师父所料,最终还是走到了图穷匕见的一步。”
张雨萍下意识地看了眼立于宗主身后的高大剑匣,稍稍平稳心绪,轻声道:“在其后几年中,代宗主陆续与那些棋子取得了联系,以老宗主的谨慎,棋子的身份未必要走到多高,但一定以隐蔽为主,唯有一颗棋子出人预料,竟然被道门掌教真人秋叶看中收为亲传弟子,排行第十,赐道号苍云。不过代宗主也说了,地位越高越是难以掌控,以这枚棋子如今的身份而言,未必能坚持到最后,当然,毕竟是老宗主精挑细选出来的人,至多是叛出剑宗而彻底归顺道门,还不至于泄漏天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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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北游问道:“如今情形如何?”
张雨萍回答道:“回宗主,苍云此人如今略有摇摆不定,不过还未做出对不起剑宗的事情,也未脱离剑宗,只是在许多事情上有所保留迟疑,似乎已经起了其他的心思。”
徐北游轻声道:“人心涟漪似水,反复无常。正所谓人心似水,何其深也,民动如烟,何其乱也,人心如水,当静处之,民动如烟,任其纷扰。”
张雨萍继续说道:“至于其他的棋子,远不如苍云那般重要,数目更多些,大约有二十余人,进入道门的时间各有不同,最早的大概是已有四十几年,最少的仅仅只有三年,这些年来,陆续死去十人,死于道门镇魔殿者五人,死于意外者四人,死于剑气凌空堂者两人,剩余之人中,身份最高之人已经成为道门慎刑司的执事真人,不过与苍云如出一辙,此人也有了摇摆不定的迹象,毕竟与剑宗相较,道门更为势大是不争的事实,人有私心而逐利,都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徐北游陷入沉思,没有急于开口说话。
剑宗毕竟是师父几十年的心血,远非表面上如此简单,有如此“伏兵”也在情理之中,按照常理而言,徐北游想要从公孙仲谋手上完整继承剑宗,最少也要十几年的功夫,先是跟随在公孙仲谋身边聆听教诲几年,再去熟悉宗务几年,然后是独当一面几年,最后是立威立命立功,壮其声势,再花去几年工夫,最终顺理成章地接掌大权,绝不会闹出赤丙不服少主之事。
只是时势使然,逼得徐北游不得不提前接位,虽然省却了很多时间,但是许多宗内秘辛却做不到了然于心。
片刻之后,徐北游回过神来,示意张雨萍继续说下去。
张雨萍脸色凝重道:“如今天下乱起,道门中人陆续入世,道门掌教秋叶的众多弟子也不例外,据我所知,苍云已经于八月中旬离开玄都,如今正在湖州杜明师处。按照代宗主的意思,宗主最好亲自去见他一面。”
徐北游皱起眉头,虽说江州才是整个江南最为繁华富庶之地,但湖州却是当下江南战场的关键所在,慕容萱、尘叶、冰尘、李清羽、杜明师,乃至于萧瑾、六面等人都在湖州,对于剑宗和朝廷而言,如今的湖州说是龙潭虎穴也不为过。
如果苍云背叛剑宗,将徐北游的行踪泄漏,哪怕徐北游已经是地仙十八楼的境界,也是凶多吉少。
徐北游沉声问道:“苍云此人的确可靠?”
张雨萍知道徐北游心中所想,微微笑道:“此次联络当然不会告诉苍云是宗主要亲自见他,我会以我的名义与他约见,想来苍云还不会为了一个默默无闻的张雨萍就大动干戈,直接将此事上禀慕容夫人。”
徐北游愣了愣,自嘲道:“果然是地位越高,胆子越小。”
张雨萍嘴角微微翘起,轻声说道:“因为宗主身上的担子太重,容不得宗主再去任侠意气,就像成了亲的男人,遇到事情难免要想一想家中妻子儿女,不能再像年轻时那般冲动行事。这不是胆子小了,而是知进退得失之道。”
徐北游一笑置之,然后示意她可以退下。
张雨萍起身朝徐北游施了一礼,徐徐后退离开。
徐北游一个人坐在屋中,翻开手中的卷宗,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若有所思道:“苍云。”
第二百五十二章 一行三人去湖州()
去往湖州的驿路上有驾马车一路西行,无论是拉车的马,还是马拉的车,都不甚起眼,不像是高门大户里出来的,应该是哪个小门小户。
如今的湖州,形势如犬牙交错,江南水师近乎全军覆没之后,禹匡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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