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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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莲落-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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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是凑个热闹。”浅镜看也不看白眉一眼,领着手下径直走向高台外空出的位置,一扬手,“雪瞳公子请继续。”

风渊见义父复又坐下,再次抱拳道:“不知还有哪路英雄上来赐教?”

久久不曾有人上台应战。

莫不是就让风小渊做武林盟主了?我四处溜了一眼,周围那所谓的武林豪杰都是一副看官的模样。

“在下秦斐然。望雪瞳公子赐教。”

从空气中劈破出一缕莲香,缱绻而深长。

那落花一般动人的声音从身后悠远而来,击中人心中最柔软的位置。

那个声音……无论谁都无法忘记。我心头一阵狂喜,是他!是他……

蓦然回首。

众人像是被施了法,不自觉地向两侧退后,真真腾出一条道来。

再看高台四周,闇神殿的人出乎意料,首先齐齐地站了起来。少林、武当两派掌门郑重

地站起身,一句“清蕖公子”点醒了众人。

四周的门派高手纷纷随之站立。

只有玉龙山庄岿然不动。

秦斐然。清蕖公子。人如其谓。

白色长衫拖曳于地,墨色长发如风渊般用雪缎仔细地束了起来。微微抬起下颌,那张惊世绝艳的脸便完全显露出来。如果说他的那双丹凤眼已经足够夺人心魄,那张如清莲初绽的脸则完全是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没有人能说出一个字,硕大的比武场就连一声清咳都恐惊扰了这天上之人。

那一双眼早已胜过了红泪。那一张脸,让上官倾眉,甚至浅镜都将自觉其庸。

绝色天下重,羞与清蕖较。

秦斐然浅笑着向每一个人示意,那倾城笑容终于让在场的大部分女子昏厥于地,不少男子竟也面红心跳。

暖雨晴风初破冻。柳眼梅腮,已觉春心动。

秦斐然已然路过我的身边,莲香氤氲。

“玉狐,面具?”我不由自主地轻唤他。

秦斐然顿了顿,回过身来,眼波扫过我手中的玉箫,爽然笑道:“在下与姑娘素昧平生。姑娘恐怕是认错人了罢。”

我错愕,不禁再往他看去,只见秦斐然的额上光洁无物。

在集宝阁见到的那人,额上有一痕天生的墨色莲印,如莲初绽。

发色亦不对。

“抱歉,本大……哦,我认错人了……”

我于心底轻轻叹息。不知是感慨,还是失望。

风渊于台上冷冷道:“那就请秦兄上台赐教。”

秦斐然欣然应允。只是他却一步一步沿着红毯铺就的楼梯慢慢走了上去。脚步声几乎不可闻,或者说,他的脚根本没有碰到地面。

那是怎样深厚的功力。我担忧地看向风渊。握着玉箫手渗出涔涔的汗。

擂台四周的人开始嚷嚷起来,猜测着谁输谁赢。

风渊凝神注视着淡然处之的秦斐然:“请亮兵器。”

一把做工极其粗糙的乌木剑从秦斐然身后亮出。

全场哗然。

秦斐然曾挑败过少林与武当,就是用了这柄不起眼的乌木剑。”我身后的汉子小声说。

义父曾说:武功达到极致,拈花摘叶皆可伤人。

我问过义父是否已经达到。”

他摇摇头:尚需木剑。

眼前的秦斐然已是和义父同一水平。风渊必输无疑。

秦斐然轻轻一笑:“请风兄先出招。”

风渊不是个会拐弯抹角的人,立马举剑向秦斐然霍然刺去。

我愣住了,他竟然一出手就使“雪泥鸿爪”。原来他也知道秦斐然武功太高,不先出奇制胜,根本无胜算。

秦斐然却只不过一个轻巧地转身,乌木剑一格,“叮”的一声,风渊的剑花被打散。这下场中无人再发出声响,皆屏息注视着台上一白一蓝两个身影交错,剑锋相接。

一阵刀光剑影后,倏然沉寂下来。

那柄木剑离风渊的喉咙仅半寸之遥便陡然收住了剑锋。

“你看,那清蕖公子的美誉并不是浪得虚名。果真点到即止,仁义心肠。”周围的人俱鼓掌,欣然赞道。

风渊目无表情地抱拳道:“承让。”提着剑跃下了擂台。

“清蕖公子的武功果然了得!”

场下的英雄好汉纷纷欢呼。

秦斐然向众人微笑致意。并不多语。

“阿弥陀佛。数月未见,秦施主的剑法又精进了不少,可喜可贺。”玄悲大师拊掌道。

秦斐然淡然一笑:“多谢大师夸赞。”

白眉道长朗声道:“几个月前你与我和大师已有过切磋。如今你又战胜了玉龙山庄,这天下第一庄的剑法,想必大家皆无异议,那么我和大师决定推你为……”

群雄屏息以待。

什么?战胜了玉龙山庄这天下第一庄的剑法?

他欺负我们玉龙山庄没人了么?!

本大爷还没撂话呢!

“慢着!”

我扬声道。

自认潇洒地轻轻一跃上了擂台。

第八章 落英缤纷

江湖的善恶观其实是扭曲的。

众人皆赞的圣人即使做错了无数件事都会被认为是错手,是无心。人们只是说一句“圣人也是凡人嘛,也会犯和凡人一样的错”而一笑即忘。

而人人皆唾的魔头纵使做尽千百件好事也会被人指为“背后定有阴谋。”而永远遗臭万年。

许多年后我终于明了,他说的是对:圣人和魔头,不过一步之遥。

擂台上的风凛冽地鼓起了我和秦斐然的衣衫。

我与他各站一角相视。

若不是曾近距离辨别过,我定会将这寒风中翩然若仙的白色身影认为是“那个人”。

哗声四起。

“还未请教姑娘……”秦斐然谦然有礼。

“玉龙山庄。绿翘。”我将玉箫斜插在腰带上,“叮”抽出绿萼剑,“请。”

哗声更盛。

“你……你这妖女!”白眉霍然站起身来,颤抖着手指向我。

“是慕容落缤!什么绿翘!她是慕容落缤!”天山派的掌门卓青松冲了出来,亦指着我大呼。天山派门人应声纷纷亮出兵刃。

“什么?!这妖女竟然尚在人世?!”“她竟是慕容落缤?!”“玉龙山庄竟藏着这妖女?!”

擂台底下早已炸开了锅。

我彻底蒙了。

慕容落缤是谁?我什么时候成了妖女了?竟然还有那么多人想杀我?!

“既然慕容施主来了,就请施主随老衲回蔽寺谴罪。”玄悲好快的身法,从看台飞扑而来。眼看着双掌瞬间就要抓向我的肩膀!

“嗖!” 一枚黑色的形似钢针的物体向玄悲的手掌袭来!是义父的玄龙刺!

玄悲迅速一闪,却还是被玄龙刺划伤了手背,他怒道:“玉施主,你!”

“她是我玉龙山庄的人。”义父竟也跃上擂台。他握住我的手,“玉龙山庄的事,容不得外人插手。”义父直视他,目光和言语中甚是威严。

玄悲一时竟也说不出话来反驳。

“义父。那慕容落缤是……”我小声道。手被握紧。安心。

义父的话一字一句都缓缓吐出,清晰到让所有在场的人觉那声音如在耳畔,“慕容落缤若活在今日。应是逾三十的少妇。而我身边这位姑娘不过十四岁。她是玉龙山庄的少主,绿翘。”

全场噤声。

卓青松仍是不信,他扬声道:“相传玉龙山庄有一至宝《焚玉心经》,习者若能练至顶重,便能青春永驻!保不定……哼哼。”

“就是嘛!说不定就是练了那啥玩意!”“对对,肯定的!”“那《焚玉心经》有那么神吗?”众人也开始生疑般喧嚷起来。

玄悲捂着手背直直盯着义父要个解释。

我哑然:《焚玉心经》?就那破纸一样被我到处乱塞的东西居然还是至宝?练到顶重便能青春永驻?都怪我平时马马虎虎才练到第四重,看来回去得翻出来好好练练。

“可否容在下说一句。”秦斐然的声音轻松地盖过了底下所有。众人无声,都仰着脑袋崇敬地看着他。

秦斐然走到台中,向所有人一微微欠身,如天籁般动听的声音吐落:“或许大部分人不知道,当年的慕容落缤为了一个男子自断经脉,废去了武功。根本无法再次习武。若今日来的是她,根本无法跃上这七尺高台。我说得对么,玄悲大师?”

秦斐然虽是面向玄悲问话,却有意无意地瞟了义父一眼。

“唔,此话不假。”玄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日老衲确也在场,亲眼见那妖女自废武功。但这姑娘与……”

“既然她不是慕容落缤,那就请各位不要再追究不休。”义父一拂袖子,不怒自威,“今日武林大会,玉龙山庄无意与秦公子争夺武林盟主之位。先告辞了。”

数百条青灰色的人影腾起,向场外掠去。义父抓着我的手亦飞身而起。

忽然腰间一松,那支玉箫竟落在擂台之上!

“义父!我的箫……”我急道。

义父根本不顾,生生要将我的手握碎一般。

当晚,义父在凤栖亭下喝了很多酒。

我从未见他喝过酒。今日才知道他酒量甚浅,三杯便醉了。

因为那支箫,我赌气离他远远的。但又不放心,最终还是躲在树后偷偷望着他的背影。

红泪捧着热茶上前伺候,义父猛地一挥手,茶盅落地。沸水溅了红泪一身。红泪的手亦被烫红了一片。只见她皱紧了眉头,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却还是咬牙扶起了义父。一黑一红两个身影相叠,是那样谐美。我心头泛起微微的醋意。

我还是跟了上去。

这是个让最我后悔莫及的决定。

“落,落缤……”

我站在义父房门口,听见了那个从义父口中呓语般念出的名字:落缤。

落英缤纷。慕容落缤。

多么美的名字。却是个人人唾骂的妖女。

那名字在义父口中娓娓道来,显得那样温柔与眷恋。

他唤我的时候也是如此温柔宠溺,是不是因为那张脸,只是因为那张脸,与慕容落缤一模一样。

我摸着自己的脸,苦笑着恍然。

“落缤……不要走……不要,不要跟他走……”被扶到床上的义父呓语着,伸出手凭空胡乱抓着,红泪被一把拉进了他的怀里。她涨红着脸勉力挣扎,却还是不得不跌了进去。

纱帐颓然垂落。

兰烬落,屏上暗红蕉。

我捂住了脸。却没有掉一滴眼泪。

今后,无论义父爱的人是谁,慕容落缤,抑或是躺在他身边的红泪。

都与我无关。

自六岁与他相遇那年,在心底为他建立的那座城池,轰然坍塌。

第九章 初入江湖

一回头,风渊站在我身后。

他背着月光,阴影覆落,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掐着自己复在身后的手,指甲直嵌进手心里,拼命警告自己要若无其事地笑:“还没睡,呐?”

可鼻子开始酸酸的,我猛然推开他飞奔回房。

一关上房门,贴在门上的身体便无力地滑落。我于灯下伸开手掌,指甲掐出月牙形的殷殷血迹,触目惊心。

眼泪还是不争气地落下来。我一边抹眼泪一边怨怼自己:为什么本大爷都十四岁了,还要哭鼻子。还哭得那么大声。

多丢人。

我听到了风渊匆匆赶来的凌乱的脚步声,他犹疑后突然停步。终于他拍打着门,吼道:“少主!你把门打开!”

“睡,睡了!”我勉力爬起来扑到床上,可浓浓的鼻音还是出卖了我。

“喂!失恋有什么了不起的!”风渊真是不鸣则已,一鸣飙血。那声吼楞是惊起了树林里一片黑黢黢的乌鸦。他仍是锲而不舍地捶打,砰砰砰砰。

我躲在被子里装鸵鸟。坐在床头,身上的被子盖了一床又一床。砰砰砰砰。

终于,他不再坚持。

我就那么坐着,开始一边抽着鼻子一边安安静静地想了很多事。

原谅了一些事,打算了一些事。

我惊讶地发现以前总是咤咤呼呼地围绕在义父身边,无忧无虑的。从没有想过自己已经长大了,应该独自做些什么。或许,我以前活着的目的,仅仅是义父。

这个晚上,我开始思考。仿佛,一夜长大。

把我的感情拆开来,从六岁看到十四岁,我就懂得了,我对义父的迷恋,只是一个小女孩自六岁起,用幻想编织起的对成熟男子的慕情。

那是女孩都会爱上的一个梦境。

窗外箫声呜呜咽咽。连风丝儿都是湿嗒嗒的。

拜风渊那声惊起一片乌鸦的狮子吼所赐。第二天,整个玉龙山庄,无论是负责磨刀的阿桂还是是倒夜香的祥林嫂都知道了一件事:

玉龙山庄的少主失恋了!

失恋对象:不明。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我无颜见众人。躺在床上装了一天死尸。

无论义父,红泪这一双“罪人”,还是风渊,或者是谁谁谁谁,一概不见。

饭菜在门外凉了三回。

一开始我还是能坚持住,到后来不是我不想吃,是我已经饿得眼冒金星,没力气下床了。

靳小川专程来找我,他隔着门顾作深沉地说: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经历风雨,怎能见彩虹?

还为我娓娓道来他丰富而短暂的情感经历。原来他曾对汇贤雅叙的秋雨潭姑娘一见钟情,两人情投意合决定私奔,后来却被老鸨棒打鸳鸯……云云。

我一边捧着干瘪瘪的肚子翻来滚去,一边暗暗咒这个家伙不要再跟我扯他的破事儿了。可他还是唠叨个没完。

终于在他那句:“快,我教你一招迅速摆脱失恋的方法!”我终于忍无可忍,发挥了所有的主观能动性,跌跌撞撞地歪到门前,哆嗦着打开了锁。

“这招就是!大喊,我是万千美少女的偶像!”只见靳小川正经八百地将双臂笔直抡了一圈,最后指向左上方四十五度。

“嘎——嘎——”乌鸦不适时地飞过。

“你,还,让,不,让,人,活,了……”我顶着鸟窝头和熊猫眼露了出来。

“妈呀!”靳小川活楞楞被我的尊容给吓着了,一下子跳到了刚走来的风渊身上,抱住“鬼呀!”

“我,要,吃,饭。”我阴森森地吐出这四个字后,眼一黑,扑通。

我仿佛死而复生。几天后,我感到身体里充满了力量。

一跃而出,猛烈的阳光晃花了眼。

“果然是十四岁的年纪啊。恢复力就是强。”祥林嫂在背后幽幽地说。

“哎呀,人家还小啊,这种事很快就忘记啦!”阿庆娘爽利地笑道。

我忘记了玉龙山庄的杂役大妈一向是口无遮拦的得“可爱”。

拔腿就跑。

“少主。主上请你过去。”

风渊远远地站在桃树下,雪瞳微醺,穿着一件极浅蓝色的长衫。

灼艳的桃花翩翩轻落于他的身上。

满地花屑。

春午后,

桃花吹满头。

树下谁家年少足风流。

我硬着头皮去了主楼。

里面空空荡荡,连一个轻轻的脚步声都能得来重重的回响。

义父默然无语,只是深深地看着我。从高阶的玉椅上看着我。

他与我,一个坐在高阶之上,一个立于地下。不过十步的距离,却仿佛隔了万水千山。

我回望着他,银质的面具覆住了他的脸,覆住了他所有的表情。

突然想到,原来就是这个人,我天真地曾用我八年的光阴去等待长大,去等待这个人来爱我。然而却发现,这个人却在等另外一个人。

他还将我最珍惜的人,去代替另外一个人。

“那天的事,风渊告诉我了,我很抱歉。”

“不,是我太幼稚了。”

“……”

“我曾经,喜欢过义父。”我指着自己的心窝说道:“你曾经在这个位置,以后也会在这个位置。只是以后将只作为义父住着这里,没有别的了。”

“我,很高兴你这么说。”义父的声音有丝不易察觉的喑哑。

“可能那个慕容落缤和我有关系,或许是我的亲人,但我却从未见过她,也无法把她当作亲人。可我和红泪却一起生活了八年,她待我如亲姐妹。她就是我最珍惜人。”我咬咬牙,昂起头,“你是我的最敬爱的义父,红泪是我最珍惜的姐姐。你们,是我最亲的人。我现在只希望你对红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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