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城莲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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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城莲落-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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蕖。

义父说过,不要在山庄外的任何人前轻易展露自己的武功。

更何况,我只穿着一件薄薄的单衫也不畏寒。而洛城里的百姓却还俱着厚厚的棉服,口中呵出团团白气。

正月十五,春未真至,乍暖还寒。

我尴尬地吐了吐舌头,轻轻落在一条深暗的小巷子里,理了理有些散乱的头发,汇入茫茫的人群中。

然而,也不容易。

洛城的人好怪,无数颗眼球好象要飞出眼眶向我袭来。

我抱着绿萼剑漫无目的地走在路中央,却发现四下的路人议论纷纷。

“快看那个绿杉的女娃子!好娇嫩的相貌!”

“啧啧,可惜了还没到化开的年纪,要不定是个美人。”

“哎,哎,我说那边绿衣的姑娘,和我们一起玩玩可好?”

“笑死了,人家不过还是个十岁上下的小妞,你都几岁了。”

“你看那漂亮脸蛋,哎,可惜还小,真像看她几年后的样子。

从来没有被人这么看过,玉龙山庄敢正视我的人也不过一掌之数。几十道甚至上百道目光向我划来,像要在我身上生生裂出个口子。好强烈。

厌恶的感觉腾起。或许,我需要一个面具?

义父那张银色的面具在我脑中浮现。我也曾好奇,那张面具下覆着的是一副怎样的脸孔。

所幸到处都有覆着各色面具的人,猪八戒,孙悟空,或是妖魔邪异的造型。

我寻得一家小摊,细细的黄竹用麻绳绑成格状,上面挂满了面具,一面旗帜在风中高涨,上书“面具童”三字。

目光倏然停留在一张玉狐面具上:皎玉般温润的颜色,狐狸的眉眼斜斜飞起,尖嘴却化成了圆润的W形。好可爱。我心里轻轻叹道。伸手就想将那张面具摘下来,但它挂得很高。我告戒自己不能在大街上显露自己的轻功。

“那个……老伯,我想要那张面具。”

我指着玉狐面具对正低头画面具的银发老头说道。

他抬起头望了望面具,又望了望我,只吐出两个字:“不卖。”

不卖?我犹疑着,无意间摸到头上的一支簪子:“我拿这个和你换。”

“不换。”他冷冷地扫了我一眼,仿佛我是个白痴。

“那,你怎么才肯给我?!”我着实想要那张面具,实在是喜欢得紧。

那银发老头终于忍不住发飙了,白色的胡子“呼”地四散开来:“滚滚滚!就算你拿皇帝老儿的金库来换,这张面具也不给你!我这七十年只做成了两张玉狐面具,刚被人强夺去了其一,居然又来个妄想的!”

“臭老头!本大爷要定你这面具了!”我被彻底激怒,一拧腰掠上去将面具摘下,捏在手中晃晃,骄傲地抬起下颌,“看到没?!现在面具在我手里,哈哈!”

“你给我把它放下!其他的你拿多少都可以!”银发老头显然急了,扔下手中未完的面具冲了出来。

我迅速将玉狐面具覆在面上,冲他眨眨眼,一面迅速向前掠去一面笑道:“我才不要别的,我就要这个!不过我不是个占便宜的人……呐,这是我拿来和你交换的东西,咱们互不相欠。”头上的一枝黑珠金簪被我弹指斜钉入那老头的木桌上。

料定那老头追不上了,便回头望去。远远地好像看见那老头盯着簪子,不知怎的突然跌坐在地,大哭起来。

难道他嫌不够?

那黑珠金簪可是在我九岁时向义父硬要来的,可漂亮了。要不是我没所谓的银两,我才不会换给你呢,吝啬鬼!

我覆着玉狐面具,路人不再注意到我。心下轻松了不少。我开始好好提起游玩的兴致来。

一个粗布衣打扮的小贩背着一串串红彤彤珠子的棒子迎面走来,嘴里吆喝着:“冰糖葫芦!又甜又好吃的冰糖葫芦!”

又甜又好吃?咽了咽口水。

几个小孩子纷纷向他聚拢,争相举着几枚圆圆扁扁的东西跟他交换。

“不急不急,人人有份!”

拿到手了,一个个一咬一大口,满嘴流汁,幸福地走了。

我叫住他:“哎,这个怎么卖?”

“嘿嘿,五文钱一串。”

我刚想问五文钱是多少。刚到喉咙里的话就咽了回去,不想被人鄙视。

我摸了摸口袋,上回和小雪玩弹珠的时候还剩几粒珍珠放在那儿,拿出一颗来:“这个能换么?”

那小贩一看到圆滚滚的珍珠眼睛都直了,连声说:“够了够了,买我这所有的冰糖葫芦都够了!”

于是他一把夺下珍珠,将大扫把一样插满冰糖葫芦的棒子猛推到了我的怀里,一溜烟地跑了。生怕我追过去似的。那珠子有那么值钱?

我背着沉甸甸的“大扫把”,把面具往上拉了拉,露出脸来。一边啃着冰糖葫芦,一边向街心走去。

恩,果然又香又甜。满口红汁的我忍不住又摘下一串。玉龙山庄怎么就没那么好吃的东西呢?

有一个小小的身影直直地盯着我背的“大扫把”看,跟着我走了好久,口水流了一地。

我终于忍不住回头,瞪着那人凶道:“喂,你跟着我干嘛?”

原来是个粉雕玉琢的女娃娃。“哇!”她一愣,随即大哭起来,肥嘟嘟的小脸涨得通红,就像她身上的红锦金褂。

“哎哎哎,你别哭啊!”我以为是我的玉狐面具吓到了她,急忙把面具往上推,斜在脑袋上。

没想到那娃娃依旧哭得大声,指着我黏着红汁的嘴:“娘啊!女鬼啊!”

“喂喂喂,你叫谁女鬼呢!”我把“大扫把”用力拄在地上,手插着腰,恶狠狠地说道。真是个没教养的孩子。话说,我不也只是个十一岁的娃?

“你,叫什么名字?”动听如天籁的声音如花一般从身后缱绻而来。

娃娃瞪大了水盈盈的眼朝我身后使劲瞅,倏然止住了哭泣。

我心上的某一处因此陷落,坍塌,那是自五年前就一直萦绕在耳的一句话,义父的声音。但,为什么这一声却清扬些?

其实是我忘了,那正是五年前义父的声音,带点清脆昂扬。如今已是愈发沉稳。

我怔怔地看着那人走向同样被声音定在原地的女娃,终于看清了他:月白的长衫摇曳于地,只露出淡勾几缕流云的雪缎软靴一角,腰间用一条无镶嵌却暗蕴月泽的银带随意束起,却难掩他纤细而完美的腰身,同样拖曳于地的墨色长发间隐隐透出紫色的暗芒。长发一缕缕柔顺地滑落,我看不清他的脸。

他弯着腰倾向她,不厌其烦地又问了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声音清扬,身材瘦削,应是一个少年。

他抬起头来。我又是一怔:

因为他覆着和我一样的,

玉狐面具。

第四章 雪瞳风渊

“隐纤纤。”

“绿翘。”

绝对是烧坏脑袋了!我竟是和那女娃一起回答的!

我慌张地不知道所措,不停地数落自己:天啊天啊,人家又没问你,你抢着回答做什么?!这下面子可丢大了,那个那个快来个人把我给埋了……

“喂!这个哥哥是问我又没问你!”隐纤纤还是抓住了这个把柄,得意地冲我做足了一个鬼脸。

“你!……我……”我被窘得无话可说,真想装失手,把那个“大扫把”砸过去,把她给砸晕了。

“敢问姑娘芳名。”那个少年转向我,微微欠身,淡然却颇有礼地问。

其实你不是知道了么……不过本大爷还是愿意告诉你……

我不自觉地用手背擦擦黏腻腻的嘴,估计已经是不堪入目的血盆大口了,还偏要挤出个惨淡的笑容:“我……我叫……绿……”

“绿翘。”熟悉得无已附加的声音横亘了进来,于我和那少年间隔起了无形的屏障。

我的心陡然收紧。

回头。

一黑一蓝一灰。三色衣衫连袂,在夜风中凛冽。

“义父!”我扛着“大扫把”大叫着欢快地向他跑去,一把握住他指节分明的手,上蹿下跳,“义父回来啦!义父,绿翘好想你!”

义父掀开面具的一小角。五年,第一次,我第一次看到他那拥有完美弧度的下颌和如花瓣般柔软的唇。他在我错愕的的面上烙下一吻,额上的皮肤开始灼热得发烫,他轻轻地说:“我也很想你。”

“大扫把”轰然倒地。

我张大了嘴看着眼前又覆好面具的这个男子,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哥哥能帮我买冰糖葫芦吃吗?”隐纤纤稚嫩明亮的声音惊醒了我。

“恩。”

“那哥哥能带我回家吗?”

“好。”

“我家住在洛城第三大的的宅子里,你能找到吗?”

“八王爷府。”

原来这个女娃是那个受皇上恩宠的八王爷的小郡主,怪不得那么骄横刁蛮。

等我回过神来,只见那个月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女娃也不知何时转移到他的臂弯中,红彤彤的甚是惹眼。

“主上,这个人不简单。”风渊微睁着雪瞳,指着那个少年道。

大片黑色的看不清的影子倏然弹落在少年的身后,他挥挥手,那些影子又如鬼魅般迅速散去。

义父不语。

一瞬间我以为看到了那张玉狐面具向后张望。

但应是我眼花。

只见那头泛紫长发的主人,一步一步,直到最后一缕发丝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话说……少主,你怎么下山了?”靳川这个家伙,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这个……那个……”我尴尬地抹抹嘴巴,又是一手的红汁,突然一激灵,“哎?为什么你们过了那么久才回来?”

“主上他……”靳川刚要回答。

义父截下了话头:“先回山庄再说。”他举起手掌于灯火下,只见撑开的五指白玉染上了浆红的糖汁,叹了口气,“顺便叫红泪把你好好整理一下。”

我嘿嘿笑着拉下了玉狐面具,忙不迭地把手藏在了背后。

回到玉龙山庄后自是少不了被红泪一顿小训。

靳川抱着胳膊翘着腿在一旁笑得直咧嘴。风渊还是一副冷面人的姿态,从他雪色的瞳孔里我看不到一丝的情绪。

夜晚,我从枕下取出玉狐面具,在月光下细细抚摩。

窗外,箫声呜咽。

梦中,有一白衣少年回转身来,玉狐狡黠。

次日,垂着脑袋去见义父。他正亲自煮茶。白玉十指优雅地翻动,舀茶,洗茶,泡茶,闻茶,那动作轻盈得犹如一支指上之舞。

婢女皆掩息而立,四周寂然无声。

玉壶中冻顶乌龙的茶香飘渺悠长。我陶醉地吸了吸鼻子,愕然发现玉石桌上躺着那支被我用来交换玉狐面具的黑珠金簪!

“义父……这簪子……”

“想来你也不喜欢。只是你不该用它换那面具。你是否知道这支簪子在我心中千金难换。”他停下来,回头看着我。那面具下的表情定如他眼神般微微的哀伤。

我后悔万分,垂首道:“绿翘下次再也不敢了……”

“罢了。”

奇怪的是义父并没有追究我再追究下去,只是在验收了我的剑法后,闻了闻茶香,对我说:“从明日起,风渊做你的师父。”

“属下遵命。”风渊略微弯腰,抱着剑浅浅一揖。雪瞳之中流过一丝波纹,一瞬间又消失了。

“为什么呀?萧老……不,萧师父不是教得挺好……”

“你需要更强的人指导你的剑法。”义父把再次烧开的水壶提起,如珠沸水淋在玉茶壶上,腾起一阵白雾,他自言自语道,“玉壶还是紫砂壶妙。”

“好吧……”看来义父是不再想搭理我了,不如走为上策。

我哀叹:萧老头正式下岗。

第二天一大早,我与萧师父抱头痛哭,狠狠地在他的胡子上又揪了一把,这才泪眼迷离地看着他短小的身影决绝地离开了玉龙山庄。

一身水蓝色长衫的风渊静静地伫立在我平时习武的庭院中,乌发纹丝不乱地束在水蓝色的锦缎中,长长的睫毛覆着他最为奇异的雪瞳,一阵清风轻拂斜插在他腰畔的湘妃竹箫,与他手中的擎风剑一起隐隐作响。

我看到了他左耳上仅有的一颗六芒星形的紫晶钉。

我摸摸自己右耳的那颗,暗想:这家伙真是吝啬得要死,连再去买一副整的耳钉都舍不得。不过,本大爷可不打算把这个还给他。

“少主准备好了么?”不咸不淡的声音。

被发现了……

我提着剑从树影后走出来,展开个大笑脸:“风小渊师父早啊!”

几个侍立在侧的婢女偷偷掩嘴。

风渊的冰脸立马坍塌,他轻咳了一声便抽出擎风剑,雪亮的剑身差点灼了我的眼,一字一顿:“我们可以开始了。”

果然是个无趣的人。就算是靳川那小子也比他好玩一些……

只不过比我大了三岁,风渊已经像个成熟且寡言的大人了。

我刚入玉龙山庄的时候,他和靳川还不到我现在的年纪。

义父将我介绍给他俩的时候,我就直愣愣地指着风渊的眼睛说:“义父义父!他的眼睛是雪色的!”身着蓝短衫的小风渊紧紧抿着小嘴,颓然垂下头去。我一把抓住他的手,仰视着他激动万分地说:“小哥哥,你的眼睛真漂亮,我真欢喜!”小风渊微微颤抖着睁开扇子一般的睫毛,雪瞳半露,眼中浮起一层水气:“谢谢……少主赞扬。”

“小哥哥,你可以叫我绿翘。”

“绿……少主。”九岁的小风渊迎着义父的目光,与灰衣小靳川单膝及地。

后来混熟了,我知道风渊曾因是雪瞳被而家人视为妖异所遗弃,所幸被义父于路旁拾得,带回山庄,只是不再有笑。靳川也同样是个孤儿。

我又何曾不是呢?同是天涯沦落人。

我自作主张地唤他俩风小渊和靳小川。

我喊他们的时候风小渊的脸绷得那叫一个紧。靳小川回敬我,喊我绿小翘。于是我咯咯笑了。终于他也忍不住随着我们笑了起来,两只眼眯成了一半。

少年风渊仅有的唯一的笑。

风小渊和靳小川的武功是义父亲亲授的。

我时常趴在屋顶上看他们扎马步。直到两张小脸涨得通红,手脚都开始剧烈颤抖,义父也不曾喊停。他复着手站在长廊下,银色面具后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们。

靳小川每每总是支持不住后仰倒在地上,义父点点头,示意他休息。但风小渊仍是坚持着不肯放弃,豆大的汗珠从他额前滑落,滑过眼睛的时候却不能用手去拭,于是汗水和泪水同时掉落。风小渊的眼睛红红的,却有着说不出的倔强。义父亦点点头。

真不知道为什么要让他们练那么久的基本功。

一个时辰,两个时候,三个时辰……

看着看着,我就扒着瓦,在暖暖的太阳底下睡了过去。阳光把我背上的衣服都烤得烘烘的热。但是醒转的时候都发现睡在自己的床上。是谁把我从屋顶上抱下来的都不知道。

睡梦中,那个声音一遍又一遍地唤我的名字:绿翘。

第五章 重遇故人

武林大会每四年举办一次。

前一次就在我十岁那年。

今年,我已十四。义父应允在上元灯节那日带我下山,参加武林大会。

十八岁的红泪已经出落得愈发美丽。我看着绛云般流丽的她拖曳着长衫来回忙碌,于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江湖三大美人之一啊。

“少主,有心事么?”红泪俯身倾向用单手撑着脑袋发呆的我,细语如莺啼婉转。

我呆呆地看着窗外,换一只手:“哎……”

“今天晚上可是上元灯节,难道少主还开心不起来吗?”

“开心呐,只不过……”

红泪似乎猜中了我的心思,拍拍我的肩膀:“少主长大了,该换长衫了。”

我往她指的方向看去,一套薄纱质地翠色长衫整齐地叠放在床头,星状明铛细细地缀满了雪色腰带。床下放着一双新的雪缎软靴。那雪缎的图案甚是熟悉:流云淡淡。

我激动地抓住红泪柔软无骨的手,大叫::“红泪你真是个仙子!就像变戏法似的!太漂亮了!”

“那我来帮少主换上吧。”红泪笑吟吟地牵我过去。

一个时辰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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