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华恩仇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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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华恩仇引- 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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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这句古话的原意是劝人要往高处落宅,免遭水患。而后世流传时,它却被人为赋予了其他的寓意,篡改为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屏州河东岸是延绵百里的屏山,得以在留存下来的府宅多半便在山脚、山上。屏山的半腰处有块数万亩的平地,百七十余户人家聚居于此,历久乃成一落,自谓“坪上原”。此间有山田,有果林,有泥塘,有泉眼;壮丁事农,女眷事织,老者拾遗,幼孩放羊,数百人一直以来都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

    夏牧仁临行前,早已做了充足的准备,一到屏州便直奔此来。坪上原的乡民皆淳善,见山下洪水漫过,万物不存,虽有心施救也是力有不能及。见朝廷派人来赈灾,当然欢喜雀跃,自发空出了原上最大的几处宅子及祠堂出来。夏牧仁此行带来的人很多,足有两万八千余人。然,除却三百余亲卫外,其余皆是赈灾的役兵。

    两万八千余役兵早已被安排去善后,留在夏牧仁身边的除了三百亲卫外,只剩九名苦禅寺赴朝廷征召令的老少和尚。原来,悬月老和尚一行五月初四在黎民郡孝州府知晓了屏州城的罕世巨灾后,临时决定转道屏州去都城。出家人心慈怀柔,眼见了城内外的惨象,哪里肯就此离开?只是,他们所带的口粮不足,附近又无法补充,几日便难以支撑,好在遇上了赈灾的兵卒,被引到了坪上原来。

    已是亥时初刻,祠堂内仍是梵音袅袅——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众僧所诵,正是释家的《往生咒》。

    山腰的夏夜凉爽如秋,若不是想着山下的四十几万冤魂,在此间远眺星空,任山风袭身何尝不是一件美事?

    夏牧仁怏怏不乐,不仅为这命途多舛的家国,也为自己往日所为。“皇位当真如此重要么?看这些苍生百姓,幸者,侍田苦耕,活一家老少;哀者,身无一物,一日餐食犹不能得。更有甚者,如这几十万的屏州百姓,一场无妄之灾,命陨身死,暴尸荒野之外,何其惨也!我身为嫡亲皇子,位尊已是一人之下,万千人之上,尽享世间富贵,当真要再去搏那至尊皇位么?这一年多以来,牧朝在朝堂之上锋芒渐收,退意已露,似乎也是做出了取舍。唉,牧朝果然不愧‘智’称!想这十几年来,我的所作所为,何谈一个‘仁’字?呵呵  呵呵  ”夜深人静,正是自我剖视的绝佳时机,夏牧仁心思沉闷,暗暗自惭。

    夜甚静,遮不住这轻微的脚步声。一个白发黑须的壮年汉子行了过来,躬身说道“王爷,刚收到世子派人传来的信。”言毕,双手递来一信封物事。屋外虽星光灿烂,终究视物不清,遑论看信认字。夏牧仁取过信笺,快步往屋内行去,白发黑须的壮年汉子缓缓跟在他身后。

    夏承焕年已廿八,心思缜密,行事谨慎,进退得宜,乃众皇孙中声威最盛的一个。他既写信来,定是都城有要事发生。夏牧仁坐到书案前,把信拆开细看。

    “唉,树欲静而风不止,我欲退而势不允  ”夏牧仁看完信,喃喃叹道。

    白发黑须的壮年汉子见他这般形神萧索,知书中定有不利之事,双手紧握成拳,童音冷冽问道“主人,阿瞳去替你杀人!”在他眼中,夏牧仁就是神,犯神者必死。

    ”哈哈杀人?现在却是别人想杀我。”夏牧仁眼神锐利,冷笑道。

    阿瞳脸色一变,从夏牧仁手里拿过信看起来。他对夏牧仁绝对忠心,换来的便是在夏牧仁面前的绝对自由。

    “九殿!张遂光活得不赖烦了!”阿瞳皱着眉,冷声言道。他从未想过,想杀夏牧仁的,竟会是九殿。

    九殿势力遍布大华、厥国、沙陀、冼马及雪国,是天下间最大的杀手堂。堂口名取义自地府十殿阎王中的第九殿掌控者平等王。历来九殿皆有九位大师傅,他们武功极高,出手果决狠辣,乃是九殿的最高掌控者,而张遂光便是此时九殿的九位大师傅之一。

    世人惧怕张遂光,贫者受胁他的盐帮,富者忌惮他的九殿。是以,无论是江湖中、市井间,还是庙堂上,谁都要让着张遂光三分。好在无论盐帮,还是九殿,都向来按江湖上的规矩办事,倒不曾做过甚么出格的事情。这就是为甚么夏牧仁和阿瞳知晓九殿要派人来行暗杀时会如此惊讶、愤怒。

    “平不凡、平不庸兄弟回来了没?”夏牧仁问道。

    “已回来,正在原上。”阿瞳躬身回道。他虽自恃武功高强,但还不至于狂妄,凭他一人,是决计难保夏牧仁周全的。

    夏牧仁点了点头,从座上起身,踱了几步,再言道“你让阿瞒、阿薄㈨㈩ā⒉恰㈩ⅰ㈨饬饺詹灰雒牛谖堇镆鹄础>诺畹娜耍隙ɑ崴南绿讲欤灰盟侵诵槭怠!�

    “是,主人!”阿瞳冷笑道,“这次就算是张遂光亲来,也定要把他留在这个原上!”在他看来,八目二平加上三百亲卫,便是九殿的九位大师傅全部来,也是丝毫不惧的。

    夏牧仁轻轻点了点头,脸上有些凄苦之色,缓缓再开口道“还有一事,你派人挨个去跟原上的乡民招呼,要他们切莫向人透露苦禅寺几位和尚在此的讯息。悬月大师和五位法字辈高僧不会袖手旁观的,将是我们一大助力。张遂光若是知晓悬月大师在此间,是万万不会出手的。”

    阿瞳躬身笑道“不错,属下亦想着此节。”

    “去吧!”夏牧仁轻轻挥了挥手,叹道。

    阿瞳得了指示,快速闪身出门,消失在暗夜中。

    星空还是前一刻的星空,夏牧仁的心境却已倏变“同室操戈,手足相残,何其不幸!不露峥嵘非不利,牧炎,你当真以为我们都是傻子么?”

    “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阿弥利哆。悉耽婆毗,阿弥唎哆。毗迦兰帝,阿弥唎哆。毗迦兰多,伽弥腻,伽伽那,枳多迦利莎婆诃  ”

    “师叔祖,颐王殿下在外已候多时了。”真字辈的真如和尚行到悬月老和尚身旁,低声报道。

    苦禅寺一行和尚这几日在这祠堂中,除了进食便是诵咒,日夜少歇。悬月老和尚听了他报,从蒲团起身,问道“哦?引我去。”

    一老一少向祠堂外行去。

    夏牧仁早已候在外边,见他行来,微微躬身道“大师,叨扰了!”

    悬月老和尚回礼,笑道“颐王殿下,客气了!”

    “大师,牧仁此来有一事相求。”夏牧仁开门见山道。

    “殿下但说无妨,老和尚必定竭力而为。”悬月和尚双手合十,微微躬身答道。

    见悬月老和尚如此爽快,夏牧仁不由一笑,清声道“如此,牧仁先行谢过大师。大师是否得空?不如我们一边走一边聊?”

    “出家人素来清闲,殿下,请!”悬月和尚执请手势道。

    坪上原虽不大,却也修了几条小径贯穿其间。夜虽无月,星子却是漫天散开,冷光照在地面,勉强看得清脚下。二人走了百余丈,夏牧仁始开口道“大师,可知九殿?”

    “九殿之名,江湖盛传,老和尚虽然寡闻,却也听过。”悬月答道。

    夏牧仁又问“想来大师也知道他们是做甚么的罢?”

    悬月侧首去看他,正色道“老和尚自然知道。莫非莫非?”

    “不错,牧仁刚得到传讯,有人请九殿来此间刺杀。牧仁此来屏州只为赈灾,没想过有人欲趁机取我性命,身边的护卫只怕不足,难以应付。”夏牧仁轻声笑道。

    悬月和尚长叹一口气,沉声道“阿弥陀佛!殿下仁名天下广传,不想竟也有人欲行加害。我等既在此间,自绝不能允歹人行恶!”

    夏牧仁双手合十执礼道“牧仁谢过大师及苦禅寺诸位高僧!”

    。

第一四六章 尔做黄雀我为隼(上)() 
佛曰菩提有五……发心、伏心、明心、出到、无上,意大彻大悟,明心而见性。

    “菩提心”三字,多少有些明面上的善意,然作为人名,它却恍如来自修罗世界的魔鬼,江湖上人人谈之色变。菩提心,是九殿排第二的大师傅。

    “菩提先生,我家王爷再三交代,这次行动一定要功成。便是多花些代价,也在所不惜,赟王府绝不会教自己人吃了亏的!”何复开看着眼前的麻脸老者,乐呵呵说着。饶是他身为王府管事,也不得不小心应付这个人。

    “哼,论计谋,九殿或许比不过你们,但说到杀人,天下间谁也比不过九殿!”菩提心冷笑道,“何总管,你听我们有失手过么?”

    或许是他杀的人多了,身上的杀气竟如实质一般,何复开无意一瞥正与他眼神撞见,心中不由地打了一个冷颤,忙笑着道“哈哈那是自然!九殿天下第一,那是多少年的金字招牌!相信是决计不会出差错的。”

    “你们的人交给我来安排,我如何做,你不要多问!”菩提心半眯着眼,轻声言道“我们既已应承了此事,则无论夏牧仁身边有多少护卫,他都必死无疑。哈哈”

    必死无疑九殿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实力,竟使他生出这样的自信?

    颌王府议事厅中,褚忠、杜翀、獬豸等人陆续坐定。这是夏承炫初次派人请他们议事。他是颌王府的世子,这些人未来的主人,他派人一句话,他们便急急赶来了。

    夏承炫坐在主位,褚忠、杜翀、庆忌、獬豸、浑敦及诸犍,六人一一在客位坐定。然,众人侯了半刻钟,见他脸色不若,却始终不言语,不禁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眼神交流着。

    “世子爷,你可是遇着了甚么难事?可莫要憋着,跟大家会儿说说罢!”座下六人中,以褚忠为尊,是以他打头问道。

    夏承炫靠在椅子上,双目无神,昏黄的烛光下,隐约见他眼中两缕哀芒。又过了半刻,他仍是呆坐不语,众人更是急了,杜翀转而谓褚忠道“我去找远尘公子来!”

    在他们看来,夏承炫与梅远尘最为亲近,或许只有他才知道发生了甚么。

    “莫去找他!”夏承炫终于坐起身子开口说话。杜翀本已站了起来,听了他话,乃缓缓坐下,侧头望向他。

    “在座皆是颌王府最为可靠之人,承炫遇有一事,要与大家商议。一会儿还请直抒胸臆,无需有所保留!”夏承炫沉声道。

    这六人入颌王府中皆逾二十年,可说是看着他长大,却从未见他如此沉静肃穆,已知将议之事只怕非同小可。褚忠轻声笑道“世子,有甚么便说出来罢!无论世子想做甚么,老奴等人自是竭尽全力也要替你办成的。”他对夏承炫最是了解,已隐约猜到将议何事。

    “是啊,世子,你说出来罢。便是遇着了天大的麻烦,我们几个也要设法替你摆平!”庆忌笑着道。

    夏承炫重重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呼了出来,乃道“各位可知,父王已决定不再去争那至尊之位!”

    “甚么?这”杜翀惊问。

    “这王爷声势如此强盛,怎忽然做此决定?”庆忌亦是脸色大变。

    就在众人议论纷纷之时,夏承炫突然又开口道“父王希望,由我去夺储。”

    静。

    他话一落地,六人便谁也再不说话,纷纷看向他,神情复杂。

    “父王说,他与二王相争多年,相互提防,多年也未占得上位。由我夺储,大可以避人耳目,或可功成。”夏承炫解释道。

    听及此,他们乃了然,相互对视一眼,乃离座而起,单膝跪地誓道“属下等人愿为世子大业效死力!”

    夏承炫坐在座上,望向这六人,也不去扶,只沉声道“褚爷爷、诸位叔伯,都起来罢!我们便来议一议这事。”众人回座坐定,凝神听他讲来。

    “原本,此事是要与父王商议的,然他不在此间,我只好向诸位商量出个主意来。”夏承炫压低着嗓子,正色道,“百微堂刚刚截到一则消息,赟王府和九殿、盐帮集结了大批杀手,这几日便会去屏州。”百微堂是颌王府多年来暗中培植起来的一股势力,隐迹于江湖之中,主要职责便是搜集情报及物色杀手死士。

    “去屏州?难道莫非是想行刺颐王?”杜翀想了想,大惊道。三股势力如此兴师动众,所谋绝不会小,而整个屏州城,只有夏牧仁值得他们这么做。

    夏承炫点了点头。

    杜翀轻轻摇着头,一脸的不可思议,低声道“赟王疯了不成!颐王府岂是这般容易对付的?”

    “赟王没疯,他若想争储位,这的确是一个绝佳的时机。哼,只怕他还留有后招罢。只是,没想到他竟能拉上盐帮和九殿,显然他们之间已达成某种协议。虽不知具体是甚么,但也能猜到个大概。颐王府虽然底蕴深厚,却也未必抵得住这三方联手。”整个今夜,夏承炫都有些神情恍惚,此事言语间亦是双目无神,似乎思绪并不在此间。

    颌王府与颐王府、贽王府相争多年,却不曾真正动刀动枪,更没有下过死手。而赟王府一出手便是倾巢而出,显然有股“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阵仗。

    “赟王隐忍多年,想不到心思也是如此狠辣!”褚忠轻叹道。他也算是看着夏牧炎长大的,从未见他露过狰狞之相,还道他只想做个闲散亲王,不想却是藏得如此深,暗暗积蓄了这么许多力量。

    “此事非同寻常,干系到颌王府兴衰,是以想听听褚爷爷及众位叔伯的看法。承炫拟了三计其一,将此密报转呈给皇祖父,由皇祖父来圣裁;其二,王府的人去屏州驰援颐王府,与他们共同抵御赟王府、盐帮及九殿;其三,我们做一次黄雀,王府的人去屏州,先隐在暗处,待双方厮杀完,再收渔翁之利。”无论如何,得知了如此紧要的消息,他们都不可能按兵不动。

    若颌王府帮颐王,那赟王一方则断不能成事,一旦夏牧仁回了都城,只怕赟王府也招架不住;若颌王府落井下石,待双方厮杀后再对颐王府出手,则夏牧仁必死无疑。这个抉择的根本在于,先灭颐王,还是先灭赟王。

    三王争储多年,底蕴绝非赟王府能比,就形势而言,自然是先趁机杀了夏牧仁,然后嫁祸给赟王府。就情感而言,颐王府与颌王府虽在朝廷上下斗争多年,夏牧仁对夏牧朝却一直亲善,夏承炫又实在不愿伤他性命。

    褚忠从座上起身,行到夏承炫身边,温声道“世子,身在皇家,实在有诸多无奈。你既已决定去争那至尊皇位,此时实在是个难得的良机。赟王府动静这么大,想来不会只有我们察觉。他们派去那么多人,自然不愿无功而返。便是最终事不能成,只怕颐王府也要受重创。颐王府、颌王府的实力,本就在伯仲之间,我们的人过去了,颐王的人决计抵不住。只要我们办得稳妥些,不留痕迹,完全可将此事推给赟王。皇上若查明此事,赟王府便算完了。如此,朝堂上只剩智、武之争,呵呵,老奴相信,贽王府绝不会是我们的对手!良机难得,切莫错失啊!老奴历经了当年端王与霖王、叙王、绥王的夺储之争,其间残酷令人发指,最后除了端王侥幸活下来,其余三位亲王皆不得善终。世子,皇权之争本是如此,今你不杀他,明日他便杀你!”

    此时,世间几人还记得霖王、叙王、绥王?他们曾经的声威并不在如今的颌王府之下,然而,储争一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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