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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没有回柏斯。在她离校后的一个月内,她在曼哈顿大旅舍与石泉结了婚,婚后去欧洲蜜月,然后到香港定居。石泉被一家新兴的电影公司巨额聘请为他们写剧本,叶冷霜给方如真写了封信:
我们住在九龙,两厅两室的小公寓,小巧精致。这是我大学毕业离家后的第一个温暖的家。石泉和我都很满足。我一时不会出去做事,因为我们都想要一个小贝贝。你好吗?系好吗?我要给史巴利写一封信,告诉他我不回来了,不会回来了。请你不要对他说什么,我会写信给他的。最后,我要感谢你几年前对我的帮助。没有你,我不会来柏斯,也就不会遇见石泉。
在交往之前(14)
冷霜
“咦,你怎么不吃了,”尚必宏说:“味道不差么!”
“大概我早饭吃得太多了。”如真说,干脆放下筷子。看了手表,“对的,叶冷霜给德文系主任———我们以前是隶属德文系的———写了辞职信,他来通知我同金老师,学校要正式聘请一位能干的系主任,他们当然按照规矩登广告以及在东亚学会上宣布,但他也要我与金老师留意,如我们知道有合适的人选,让他知道。”
“可不是!”尚与段几乎同时呼叫起来,但尚按了下段的胳膊,对如真说:“这就是了,这就是我们一开始提的要你帮忙的话。”
“哦,”如真轻吁了一口气。从昨天起,她心里就一直在嘀咕,他们两人巴巴地把她找来,招待她像个上宾,一定有求于她,那个她认了。她担心的是他们提出她做不到,难以胜任的要求。现在不过是这个!要她到史巴利面前提段次英的名字。“那没问题,如你方便,你可以把你的履历交给我。不,我想还是公事公办,你寄去,我会特别向他介绍你的。”
“不过,”尚必宏又止住了段要说话的意向,“还有一件事要你帮忙的,是设法问出来大概有几个人申请,最好能拿到他们的简历。”
如真说:“说实在的,我现在虽然管理系务,但这件事还是由史巴利负责,我不过问。”
“你可以问系里的秘书要一份。”
东亚系没有秘书,德文系的秘书芭芭拉,如真除了偶而请她影印讲义或教学资料之外,极少与她打交道,就如实说了。
次英再也忍不住,说:“你请她喝咖啡,或送她个小礼物,和她攀攀交情。而且,这种事并不是什么秘密,没有不可以问的。”
“当然可以。拿人家的简历,我看不太好吧?”
“那有什么不可以,你不是负责系务吗?对系里要找什么样的系主任,自然是关心的,看看来申请的人的资料,再自然不过的。”段说。
“哦,那可以,我还以为你们要我去拿一份出来。”
“你看了后,记下名字,告诉我。我可以自己去查。”段说。
“咦,你不是已经知道密西根大学有人去申请了吗?”尚问她。把段叫来的第二碗大卤面分了些在自己的面碗里,又吃了起来,但没像第一碗时吃得那么索索有声了。
“是。摩根,我们是朋友,他是怀特教授的得意门生,而且去了台湾大学读了两年中文,娶了个中国太太,不但中文根底很好,而且可以讲一口流利的国语。他是第一流的人选,所以我很……”段次英说。
尚必宏嘘声止住了她说下去,并且放下筷子,擦了嘴,摸出烟来自己点了吸了,才说:“现在只同如真谈第一步,其他的以后再谈。”他看出次英一脸阴霾,知道她对自己一再阻止她讲话的事十分不满,但又不能发作。毕竟如真肯不肯帮忙,还是看在他的面子上。但,次英一向是站在舞台正中的人物,别人都是配角,看她神色行事的,现在被迫站在一边,不满是必然的,所以他立刻安抚地说:“如真与你我不同,学界的转弯抹角,该硬该软,种种手法她完全不知道。你一下子给她太多的任务,只会令她慌张,弄巧成拙,当然要一步步地来。我是为你的事着想,次英。”
次英不响,而且马上给他添了热茶。
“任务?”如真也不甚高兴,问:“还有别的事要我做的吗?”
“没有,没有,”尚立刻说:“你不吃了吗?那我想你该上路了。次英,你付钱吗?好,谢了。让我送如真到门口。”
七
李若愚来开的门:“你是段教授?欢迎。”
两人握手,并互相打量。李瘦高,上身前倾,也不能说是驼,但不挺直,高而不挺。而且没有衣架;削肩,低腰,故长而不颀。心里感叹中国男人矮的多,高的,也不俊拔,黄立言也是如此,虽然很高却站不直。李若愚脸上五官还各就其位,但架了副黑边眼镜,加上一个长下巴,竟就是一副老学究的样子。次英猜想,他也不过是五十出头吧?“你好,李教授。”
唉,如真毕竟是编造故事的。上次回来把这位老同学谈得像仙女下凡一样。他来打分的话,勉强八十分。当然脸上是五官端正,白肤红唇,那双眼睛,流转明锐,却说不上柔媚,但他可以想像,在某些场合,可以是妖媚的,专对男人。她比如真高,高而挺,但线条硬了点,不如如真的丰沃。他倒是一眼即看出她是个难惹的人物,从眼角,从唇角,都是棱角分明的。
“请进,请进,如真立刻回来。”
迎面即是一道墙。她一面把枣红外套脱下,一面暗忖,不知风水先生会怎么说,这不是把气挡塞了吗?李若愚领她从墙的左侧进去,倒是豁然开朗,是客饭厅加家居室连成L形一大间,而且是穹顶,更显得庞大明亮,玉色地毯,所有家具都是橘色及黑色,醒目别致。次英不觉赞叹一声,说:“好雅!你们请室内设计师的吗?”
“段教授,你高看我们了!怎么请得起专家设计?如真对这方面很有兴趣,那时她出国,本想学艺术的,但怕找不到事,去读了图书馆学,毕业后却又把心思放在写作上。现在孩子大了些,她除了写作也画水墨。”
“哦。她真是多才多艺。我的朋友们,都是她的读者。李教授,有一天,她会比你出名呢!”
在交往之前(15)
他请她坐下,端来了如真出门前为她泡好了的清茶,抓了下后脑,用食指抬了下眼镜架,摸出烟斗点上,才说:“小说只是给人们饭后茶余解解闷的玩意儿,不是一门学问,即使出名,也不会有什么分量。我常劝她不如把她博士学位读到,真正的进入学界,像你这样,将来才有真正的地位。”
大门响了一声,人已经进来了。“失迎,次英,李教授又在发他的高论了!”她换了便鞋进来,忙将次英按回座位,睨了一眼她丈夫,半怒半笑地说:“不是每个人都能读博士,也不是每个人都要进学界,人各有志,我的兴趣就在涂涂写写,怎么你始终也不能接受这个事实呢!”语气不算硬,神色也和平,但次英感觉到客厅的温度骤然降下,忙喝了口热茶说:“我开车进来,这一带的房子都很别致,想必是高级住宅区吧?”
“中上。但是好学区。”如真说,“你累不累?不累的话我先带你去学校转一下,中午我们请你去一家此地新开的韩国店吃烧烤,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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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真上次离开次英家,尚必宏送她上车前,再三叮咛她务必帮忙,把次英安插在她学校的东亚系,她当然说她尽量帮忙,但这种公开招聘的事,公事公办,旁人很难帮忙的,最后忍不住,问了一句:“你简直比她本人还积极,能告诉我是什么道理吗?”
尚说:“她过去帮过我一个大忙,我以后慢慢告诉你,所以现在她有困难,我无论如何要助她一臂之力。此外,我知道她的才能,的确非凡,如能进你们学校,一定可以把你们的系弄得有声有色。现在你急着要走,也来不及细讲,明天我打电话给你,我有一个想法,行得通的话,就可以办成。你小心开车,明天再联系。”
次英的来访,就是按照尚必宏同如真在电话上拟定的计划进行的。“你们开会是几点?”次英问。
“两点。”
“哦,那还不如在家坐坐聊聊,中午随便吃点,然后去开会,会后再参观你们学校,你说呢?”她有个想法,万一她能来柏斯,与如真要处得好当然不在话下,与她丈夫也要建立友好的关系,他虽不是咨询委员会里的成员,但他必定可以影响如真,现在趁机会,要先了解他这个人。
“也好,免得你太累了。要不要来杯咖啡?没你的道地,但若愚也是个煮咖啡高手。”
“好,那就烦劳你了,李教授。”
李若愚取下烟斗,转到厨房。厨房是敞开的,面对家居室,中间是一溜像酒吧似的高柜,正中吊着一只葫芦形的橘色吊灯,高台前四只高凳。李若愚在厨房烧咖啡,次英就说:“这房子的设计真好,这两间用高柜隔开,做主妇的一边在厨房忙,一边还可以照顾到孩子们,如果在高柜上吃饭,更方便。”
“是呵,我们来看房子时,房地产人带我们来,一进门,我们两人立刻就中意,宽敞明亮,前后院子又大,孩子们都有个去处。”如真说。
李若愚用盘端了三杯盛在青蓝色咖啡杯里的咖啡,到起居室的小方桌上,如真拿了糖、牛奶及餐巾,三人坐下。李若愚说:“这种小城,地皮便宜,生活简单,与你们曼哈顿无法比。我倒觉得不错,如真有时觉得冷清点,喜欢往曼哈顿跑。”
如真瞅了他一眼,对次英说:“他是个工作狂,整天钻在实验室里,其乐无穷。他没有与人接触的需要,我呢,对人有兴趣,对人事有兴趣。小城住家,固然安宁,但有时整天也见不到一个人,寂寞之外,还会发慌。曼哈顿是动态的,充满了生命力,我需要那种动力。”
“我也是,以前我住过麻省的一个小城,差一点没把我闷死,那以后,我发誓要住在大城里。”
李若愚喝着咖啡,拿起烟斗,一面点一面说:“万一你来得成柏斯,你还不是要搬来的吗?如果离不开曼哈顿,那我看就没必要来申请。”
依她平时的脾气,早用“那是我的问题,用不着你替我做主”一句话把他驳回去了。但她在学界翻过跟斗,知道哪些人可以得罪,哪些人不能,所以笑着说:“李教授,你到底是搞科学的,上海人说只有一门心思。我倒是早想好了的,万一此地聘请了我,我可以在当地买个小公寓。周末还是可以回曼哈顿,这样黄立言也没法提出抗议了。”眼珠一转,她换了一种口吻说:“说到来你们学校,你是大牌教授,我希望你能助一臂之力,帮忙促成此事。”
李若愚取下烟斗,左手摸摸后脑勺,又抬了下眼镜架:“当初他们组织咨询委员会,如真倒是要我加入,我自己系里的会还开不完,的确没时间管别系的事,所以只答应做候补委员。看吧,我当然也希望东亚系强壮起来,如真说你十分能干,那正是他们需要的,看吧,我能帮得上忙的,当然义不容辞。”
他推说有事,没同她们出去午餐。如真带了次英到城里华盛顿大街的韩国店,次英说她不饿,所以两人各点了一碗面,在等的时候,次英掏出烟来,边抽边问:“你们结婚也有不少年了吧?”
“十五年。我原先有个男朋友,学戏剧的,已经很要好了,但我家里极力反对我同他结婚。我父亲说,学这种行业,将来怎么找事,怎么养家?我拗不过家里,就同他疏远了。这时若愚就积极起来,我虽然觉得两人志趣不同,但为了断我那个朋友的念,就常同若愚出去。他一气之下,离开南加大,转到纽约大学去了。他一走,我万念俱灰,一毕业立即同若愚结婚了,十五年,居然已经十五年了!”
在交往之前(16)
次英与她并不稔熟,见她这样坦率,倒觉意外,因而心动,觉得如真倒把她当朋友看待,于是说:“我经过两次婚姻,所以在这方面,经验比你丰富,婚姻呵,美满的少,差强人意的多,像你我这样的女子,不要把希望放在婚姻里,要自己建立一个事业,培养一个寄放感情的途径。”
如真点点头,正要说什么,面来了,两人都有点饿,各自埋头吃了起来,吃完时间也不多了,如真付了账即开车去学校。她把次英先带到自己的办公室,然后去三楼的小会议室探看,倒有两个委员已经来了,她同他们打了招呼,忙回到二楼把次英带上来。
“这位是史大为教授,他是历史系的,在此地很多年了。”她用英文为次英介绍:“这位是密契之教授,考古人类学,我们学校把他从英国请来的,三年前。”
段次英与他们握了手,落落大方地说:“我叫段次英,一般人称我英,因为次字发音比较困难,目前在纽约市立大学信义分校东亚系任教。”她瞥见两人面前已有她不久前寄给如真的履历表,“我的资料你们都有了,我也不必重复,总之,我对此地的东亚系很有兴趣,想来申请,还得倚仗大家帮忙。”如真正要请她坐下,门口又进来三个人,一女两男,如真忙说:
“这位女士是辛教授,也是历史系的,这位是卡温教授,哲学系的,是佛教专家,这位是骆文教授,社会学系的,他是咨询委员会的主席,也是发起人。”
辛教授是印度人,名叫纳地,披了一身绯色沙丽,娇小紧俏,两只大眼,奕奕有神,她把次英打量一番,才在长方形桌子的侧面,在高大壮实的密契之座旁坐下,说,“看了你的资料,很高兴你对这里的东亚系有兴趣。”然后就转头同先到的两位打了招呼。
哲学系的卡温穿着就异于别人,四月天,他脚上却是一双凉鞋,不中不西大裤管的长裤,一件不是衬衫的短衫,外面披了件粗麻的披风,粟色头发束成马尾。因为高头大马,这样装束,愈发令人注意。次英在纽约市,什么奇装异服都见过,也不以为怪,如常与他握手为礼。再转向骆文,个子不高,但很紧扎,一看就知道是惯常练身的人,方字脸,架了副眼镜,五官十分紧凑,加上眼光锐利,次英马上觉得这不是一个好对付的人物。
他与次英握了手,就径直去坐在长方形桌子的首座,次英在纳地辛边上坐下,如真转到她对面,坐在卡温边上。一等大家坐定,骆文即说:
“我们先向段教授表示欢迎,更高兴她对我校东亚系的兴趣,如真女士已再三向我们介绍了你的能力。自从叶冷霜离开之后,东亚系的确急切地需要一个能者来领导。据我所知,已有不少人来申请这个位置。德文系主任史巴利对我们一再表示,他很信任这个委员会的推荐。不过我们当然公事公办,对连段教授在内的五位申请人的资历、能力、安排好的学术报告,及与学生的交流的反应等各项都会公平地评审。我们很高兴,基于如真女士的安排,我们几位委员都先有机会与段教授有个交流。”他看了下手里的小本子,问次英:
“在我们讨论委员会几个议程项目之前,你要发表什么意见吗?”
次英正了正容,身子坐得更直,朝大家看了一巡,从容地,清晰而流利地说:“非常感谢大家给了我这个机会与你们碰面,你们手里都有一份我的资料,此外,如真必定也给你们介绍过我的背景,所以我也不浪费你们的时间多谈我的教学经验及其他。但有一点我要加重语气表达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