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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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风云- 第7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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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增寿淡淡一笑,也不说破,只自顾自道:“其实国公爷有此疑惑,亦是人之常情,在下之所以出手相救,自也有自己的考虑!”

李景隆心中一抖,嘴唇动了一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没有开口。

曾经不可一世的李景隆,现今却变得如此谨小慎微,徐增寿看在眼里,心中颇有几分感慨,不过说话的语气仍十分从容:“依在下看来,皇上对国公爷还是颇有旧情的。国公爷眼下虽犯大罪。但若能逃过一劫,将来未必就没有东山再起之日。而反观我徐家,自入建文朝来,一直流年不利。如今朝中奸佞当道,皇上又失于明察,我徐家将来命运如何,尚在未知之间。”说到这里,徐增寿喟然一叹,又道,“文官咱是攀附不上;武官勋戚本就不受皇上信任,近来连受打压,更成一盘散沙;唯一能受皇上信任的国公爷,眼下又将遭不测。如此一来,将来齐泰他们要害我时,又有谁能出手相救呢?故在下思量,趁着眼下说话还有些分量,救国公爷一次,将来您东山再起,我若有事求着国公爷,还请您仗义相助!”

听了徐增寿这番解释,李景隆稍有些明白,但细细一想,却又陷入迷惑:按眼下朝中形势,徐增寿为自己着想,要事先留个地步倒也不是说不过去。但仅就为了一个未雨绸缪,却不惜触怒气焰熏天的文官,甚至招天子猜忌,这未免也有些太得不偿失了吧?且不说自己能否东山再起,就是果真重新得势,他就不怕自己翻脸不认人?而他这“仗义相助”又是什么?这“有事”是否意有所指?这所有一切,李景隆都想不明白。一望徐增寿,他却没有继续解释下去的意思。李景隆也不敢明问,只得试探的一感慨道:“我李某人何德何能,竟让寿弟担着这等干系出手相救!别的不说,将来我若果真翻身,自当竭力报答!”

徐增寿明白李景隆言语间隐含的疑惑。但自己话中之深意,此时却是不能明言的。为打消李景隆的疑虑,增寿心思一转,随即一笑道:“其实这将来之事,亦只是在下愿助国公爷的原因之一。”

“那还有的是……”

徐增寿突然面露尴尬,转而望了旁边的李增枝一眼,他苦笑一声道:“这个……想必国公爷也心中有数吧?”

“心中有数?”李景隆一愣,顿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见李景隆发愣,徐增寿稍显惊诧,不过马上又反应过来,嘿嘿一笑道:“国公爷既然不知,那还是回头去问增枝老弟吧!”说到这里,徐增寿离座起身,将手一拱道,“国公爷,时候不早,在下不能久留了。还请国公爷将方才之话记在心里,明日按计行事。只要国公爷这边不出差池,在下保您安然无恙!”

“是,是,是……”李景隆忙也起身,一脸诚恳道,“寿弟高义,愚兄铭记于心。此番若能逃得大劫,将来必报此大恩!”

“国公爷客气了!”徐增寿哈哈一笑,潇洒而去,李景隆兄弟忙起身相送。

为了避免为外人知晓,徐增寿来时是一副士庶装扮,由增枝领着从后花园的小门入府。这时告辞,自也从后门出去。李家兄弟将他送到后门口,待他远去,方转身回行。

刚过连接前庭后院的月洞门,李增枝突然道:“哥哥,我先回房歇会儿!”说着也不待景隆答话,便头一缩想开溜。李景隆一把抓住他的手,冷冷道:“方才徐增寿说问你,这是什么意思?走!到我书房去说!”说完,李景隆便死拽着增枝的衣袖,直往书房而去。李增枝心中一万个想溜,但瞅瞅李景隆神色,只得耷拉着脑袋紧紧跟上。

进入书房,李景隆“砰”地一声将房门紧紧关上,随即搭下脸沉声道:“说!你跟徐增寿暗地里干了什么龌龊勾当?”

李增枝脸一红,半晌方讪讪笑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哥哥莫要多心。总之他有把柄在我手上就是了!”

“少跟我嚼舌头,实话实说!”

见哥哥一副愠怒之态,李增枝知道躲不过去,无奈下只得凑到李景隆跟前,期期艾艾地道:“哥哥……先前的玉蚕,就是那个在白沟河刺杀你的贱婆娘,是……是徐增寿送我的!当日你领命出征,弟弟也封了参将。徐增寿便来找我攀交情,说愿把那个玉蚕给我。我琢磨着他是见哥哥就要一飞冲天,怕咱惦记着他上次在大街上强夺这婆娘的事,将来寻他晦气,故有意拿这女人赔罪,就……就一时糊涂答应了!”

“什么!”李景隆一听,当即勃然大怒道,“果不出我所料!我说那徐增寿也算个聪明人,怎会仅为未雨绸缪这等无影之事来帮这份大忙?果然是和你小子有勾结!”说着,李景隆一个大耳刮子甩向增枝,破口大骂道:“你个猪狗不如的东西,为个屌鸡巴的破事儿,竟色令智昏至此,他一送你就收?你就不知道收的后果?你……你好,你这一收,可就葬送了你哥哥我的身家性命啊!”说着说着,李景隆又怒又气,竟一把将李景隆推倒在地,狠命地抽打起来。

“哥哥!莫打!莫打啊!”李增枝趴在地上,一边抱着脑袋,一边连声哀求道,“哥哥,收也收了,败也败了,哥哥打我又何用?不管怎么说,他这也是有把柄捏在我手里!这次他能出手相助,多半也就是为这婆娘。这婆娘在军中砍倒了大纛,若让皇上知道是他徐增寿送的,那他十个脑袋也被砍了!”

听了这番话,李景隆总算停下了手。看着一团烂泥样儿的李增枝,李景隆心中五味杂陈:若不是他纳了玉蚕,又带到军中,自己岂会有今日这般惨状?可事到如今,又是因这该碎尸万段的女人,才能逼得徐增寿不得不出手相助。想到这乱七八糟的因果联系,李景隆简直是哭笑不得。

不过不管怎么样,李增枝这番话也解答了他心中的疑惑:徐增寿本想送女化解与自家的仇怨、岂料此女太过刚烈,被辱后竟在军中行刺自己。这件事事出仓促,且发生后南军随即兵败如山倒,而后局势糜烂,故从自己以下,也无人再去追查玉蚕的真实身份,大家皆只当做是燕藩伏在自己身边的密探而已!但别人不知道,李增枝却是清楚的!徐增寿不知道增枝也向自己隐瞒了玉蚕的来历,故以为自己对此也是一清二楚。玉蚕出自徐增寿之手,他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干系。为防自己在临死前咬出他,故他不得不冒风险出手相救。想通这一层,再联想到徐妙锦也曾擅闯德州被增枝擒获,这两件事加在一起,李景隆终于相信徐增寿是真心真意相助自己,那颗一直提着的心也终于落定。

“你起来吧!往事便不计较了,以后要精明些!”确定徐增寿的心意后,李景隆的心头顿时一松。见增枝仍可怜兮兮地望着自己,景隆哼了一声,终于放过了他。

李增枝大难得脱,却已成了惊弓之鸟。因怕哥哥再次暴怒,李增枝方一起身,便忙作了个揖,继而满脸惊惶地向屋外踉跄而去。

望着增枝离去的背影,李景隆又气愤又无奈地一声哀叹。愣了半晌,景隆又转身回到书案前坐下,欲斟酌明日上朝的应对之策。正思考间,忽然一个念头冒了出来,并迅速填满了他的脑海。李景隆浑身一震,再一思索,他已是面如土色,额头上也冒出一层冷汗来。过了半晌,李景隆方颓然瘫倒在椅子上,面上露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笑,口中喃喃道:“徐增寿,尔果真够毒……”

二

早朝时间是卯时。寅时刚过,李景隆便已起身。穿戴整齐后,在一众家丁的护卫下,李景隆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骑上马,向宫中行去。

李景隆的岐阳王府紧挨着皇城的西安门。若是平常,他直接由西安门进皇城便可。不过现在他是待罪之人,为表郑重,他特地绕了个圈,经由西皇城内大街、转入西长安街,然后穿过西长安门,再从承天门进入皇城。

承天门一直往北,经端门、午门,便可进入紫禁城。不过与往日不同的是,在方孝孺的主持下,这三座门的名字也被纳入改制的范围当中。依周朝旧礼,承天门被更名为皋门、端门改称应门、午门改称端门。此外宫城内的谨身殿也被改为正心殿。

改名之举,在支持复古改制的官员看来,是改革国家礼法制度的一项重要举措。但在武官甚至一部分文臣眼里,这种改名存属无事生非。尤其是在朝廷连战连败,燕藩日益嚣张的当下,这种更改太祖定制的做法,更只能给燕庶人留下更多鼓吹“靖难”的口实。

不过关于改制的孰是孰非,李景隆并无心情去关注。他甚至都没有注意到门匾上新改的门名,而是直接走到午门——也就是新端门的右侧武官列班处等候。

过了一会儿,其他文武百官陆续赶到。见到李景隆,众人均对其投以不同寻常的目光。武官们倒还好些,他们或是同情、或是鄙夷、抑或幸灾乐祸,怨毒的眼神倒不多见。而左班文臣那边则迥然不同,他们大都对李景隆投以愤怒且仇恨的目光,黄子澄尤其如此。在朝廷的明发邸报上,黄子澄与齐泰已被罢官,但那不过是缓燕藩之师的障眼法罢了。实际上他二人仍保留着品级和散阶,照样序班上朝。此时见了李景隆,黄子澄顿时神情激愤,只是碍于礼制,暂且隐忍未发,但那一双眸子中喷出的熊熊烈火,却足以将李景隆灼出烟来。

对百官的各式神态,李景隆早有准备。但即便如此,当自己真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时,李景隆心中仍不免七上八下,只得把头一垂,龟缩不语。

又过一会儿,宫门打开,百官依次从左右掖门鱼贯而入。今日是普通的常朝,建文在华盖殿视事。百官分别经中左门、中右门走到鹿顶外的东西两侧序班而立。随后,建文驾到,一众内官挥鞭肃静,百官依次行礼。随后,各侍班大臣依次入殿,其他低级官员则继续在殿外面北侍立。

一进殿,李景隆便小心地望着建文的神色。与一年前相比,这位年轻天子已明显憔悴了许多,本就单薄的身子,如今更是消瘦不堪,眼眶也深深凹陷进去,想到这都是拜自己的连番大败所赐,李景隆心中顿时一紧。不过李景隆不知道的是,今天的建文,至少在精神上已较前段日子好了许多。白沟河大败的消息传回京城后,这位年轻天子好长一段时间夜不能寐,上朝时也是满脸愁容。直到燕军撤退、济南解围的消息传来,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人也逐渐缓了过来。但与精神头相比,建文的脸色无疑难看至极。自然,这也是因为眼前这位曹国公大人的缘故。

“李景隆,尔办的好差事!”建文终于说话了,不过语气甚为不善。

“来了!”李景隆心中一震。不过他很快便反应过来。暗地瞄了徐增寿一眼,李景隆二话不说,立刻出班跪伏于地,将头上的漆纱展角帕头取下,满脸惶恐地接连磕头。额头撞在大殿的金砖上,发出“咚咚”的清脆响声。

见李景隆如此诚惶诚恐,建文的心不由一软。但想到那一连串动摇国本的大败,他顿又生出熊熊怒火。

建文冷笑一声,讥讽道:“郑村坝、北平、白沟河、禹城!尔败得真利落,败得漂亮。尔也当真败得起!”说到这里,建文越想越气,当即倏然而起,指着李景隆的额头满腔悲愤地咆哮道:“尔可知尔前前后后丧了多少将士吗?近五十万!五十万啊!”建文伸出一支巴掌,面色苍白的像一个死不瞑目的僵尸,“尔可知这五十万对朕,对朝廷,对我大明意味着什么吗?尔丧了朝廷的元气!尔也配称名将之后?尔也配当大明的曹国公?”

“皇上……”尽管事先已有心理准备,可当这一句句满含悲怆的话从建文口中说出来时,李景隆的心仍如被针扎了般难受。在这一刻,他产生了一种由衷的负罪感,对无比信任自己的年轻天子的愧疚。激动之下,李景隆痛哭失声道:“臣有罪!臣万死难恕其过!请皇上重重责罚……”一边说,李景隆一边狠狠地叩首,身前的金砖上很快出现一片血迹。

痛斥过后,建文满腔怒气倾泻不少,心中总算稍稍平复了些。看着李景隆满脸血污,一副惶恐已极的样子,建文的心又是一酸。

在登基以前,建文经常到岐阳王府做客。当时的李景隆英俊潇洒,书读的也不错,标准的才貌双全。在注重官员仪表的大明朝,这样的人物当然讨人欢喜,太祖朱元璋一直将他视为不可多得的青年才俊。在皇祖父的影响下,昔日的建文对李景隆也十分仰慕,两人关系之好甚至达到让其他勋戚子弟眼红的地步。

亦君亦友!这就是建文私下里对他与李景隆关系的认识。尽管在得知前方惨败的消息时,建文把李景隆恨得要死。但真当这位曹国公惨兮兮地跪在面前,等待自己处罚时,建文却一时有些下不了手——毕竟是十几年情如兄弟的交情啊!年轻天子心中的那份宽仁心性又不合时宜地冒了出来。

不过建文犹豫,文官们却不!对这位误国大将,一众削藩派大臣已恨得咬牙切齿。如今这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他们又岂能将其放过?

“陛下!”黄子澄一声大喊,随即走出序班,满腔激愤地说道,“李景隆丧师误国,不杀不足以谢天下!”想到自己推荐了这么个草包,以致招此大败,子澄悲愤交加之下,已是带着哭腔:“五十万大军,国家的元气啊!就被这厮给败没了!臣荐景隆误国,万死不足赎罪!”言毕,黄子澄竟不顾礼仪,当殿嚎啕大哭!

黄子澄一骂,将文官们的怨愤撩拨到了极致。立时,他们纷纷出列,将满腔怒火喷向了李景隆。

“坏陛下事者,此贼也!臣备员执法,不能为国家除奸,死有余罪!”御史大夫练子宁高叫。

“此贼不死,难平天地之怒!陛下当明诏斩首,以谢罹难将士亡灵!”齐泰也在怒吼。

“罄南山之竹,书罪未穷;绝东海之波,流恶难尽!”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杀了这个草包!”

“杀了他!”

“赵括!”

文官们纷纷将最怨毒的言语泼向李景隆。练子宁性子刚烈,见李景隆跪地不语,一时怒火攻心,当即欺身上前,扬起手中的笏板,竟对着李景隆的头狠狠砸去。

“啊……”李景隆一声惊叫,头上鲜血顿流了下来。不过文官们犹不解气,见练子宁动手,竟群起效仿,纷纷围住李景隆,好一阵拳打脚踢。大殿之上,顿时一片混乱。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御座上的建文大吃一惊。他知道文官们恨李景隆,但没想到他们竟会愤怒至此。一时间,年轻天子慌了手脚。

左班的文官纷纷撩起袖子动武,右班的武官们看在眼里,却都是目瞪口呆。他们有的同样鄙视李景隆,有的却对他暗中同情;还有的见文官嚣张至此,一时竟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但不管是何等想法,值此之际,却没一人敢做仗马之鸣!大家都知道,这时只要稍稍为李景隆开脱,必然会招致文官的众怒,那接下来挨打的,十有八九就是自己!

武将序班中,徐增寿也冷冷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不过与表面上的面如冰霜不同,徐增寿心中却兴奋不已:他早就料到文官会找李景隆的麻烦,但他没想到他们会不顾体统的群起殴之!不过这正是他想要的。文官们越激愤,对他接下来的计划就越有利!而李景隆的表现,也正合乎他的期望。就在昨天,徐增寿郑重告知李景隆,今日无论面对何等责难,只能老老实实地照单全收。看到李景隆打不还手骂不还口,一副惨兮兮之状,徐增寿自觉把握又增大了几分。

终于,暴风骤雨般的拳脚伺候结束了。徐增寿一眼望去,李景隆已经是鼻青脸肿,身上那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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