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在北军中重建势力,这一节你上次不是已经说过么?”
“那敢问王爷,这军中势力,对王爷夺储又有何用处?”
高煦脸上露出一丝阴森之色,道:“本想着即便夺储不成,只要有军中支持,那待有朝一日父皇驾崩,本王便可仗其兵势,将这靖难之役再演一回!”说到这里,高煦痛苦地摇摇头道:“可如今连这点念想也都成了泡影!现丘福他们已死。其余将士我虽也可驾驭,但要想让他们支持本王兵谏,这怕就难了!若这次能获得兵权,还可以借此机会立威树信、培育势力,不料又成镜花水月!”高煦再次回忆起那日朝堂上关于北征主帅人选的争夺。当时朝中无大将,正是自己趁势出山的大好时机,可就在要水到渠成之际,愣是被朱瞻基一个“御驾亲征”的建议给搅黄。念及于此,高煦怒意又起,当即恨恨骂道:“瞻基这个小兔崽子,竟敢给本王下绊子,总有一天本王要将他们父子一锅烩了!”
史复淡淡一笑,摇摇头道:“就算要杀长孙,那也是以后的事。眼下最要紧的就是要夺储,否则纵有万般念想也是枉然!”史复看了看高煦,道,“这段日子,在下私下里将北巡以来的诸般事项又梳理了一遍,从中发现了一个破绽!”
“什么破绽?”
“方才王爷言道手握兵权,是为夺储不成再行兵谏,然此事自当是在陛下驾鹤西去后方能施行。故反而言之,若陛下健在,这兵权之有无,其实无关紧要。不知是也不是!”
“当然,难不成本王还敢对父皇逼宫?”高煦没好气地答道。
“那就是了!”史复一拍大腿道,“臣是这样想的,就算王爷得以领兵,那除非能借此机会一举易储,否则短期内兵权有与没有都无甚差别!而就眼下形势而言,由于丘福他们的战殁,即便王爷北征告捷,也无法在朝堂上占得优势,加之皇长孙从中作梗,其实之前咱们借北巡行易储之事的计划已成泡影!”
“其次,即便王爷能借北征之机,将军中将领收为腹心,但这些军中新贵无论是在陛下心中、还是在朝中的地位,短期内仍不能和丘福他们相比,他们的用处,至多不过在于帮殿下把持住兵权罢了!”
“其三,当初咱们倡议北巡,不过是想借行在诸将之力。但若没有丘福他们,王爷就不能成事了么?其实也不然。之前在南京时,王爷暗中谋夺储位,又有几次借着丘福他们的力了?”
“你的意思是……”高煦心中一动,似乎明白了什么。
史复眼中射出一丝精光,沉声道:“臣之意,是咱们起初本想走条捷径,将夺储大业毕其功于一役。今虽适得其反,但也不过是重新回到原点罢了。至于领军不成,也不过是失了军功这项大添头而已,王爷较之与北巡之前,没有半点损失!换句话说,只要皇上仍然在位,王爷的境遇就和来行在前一样,仍有大把机会,只不过再无捷径可走罢了!”说到这里,史复有点不好意思地笑道:“连番重挫之下,臣也有些乱了心智,好一段日子都恍恍惚惚,直到这几日才渐渐将此道理想清楚!”
高煦终于恍然大悟,黯淡的双眼中也终于恢复了些神采:“本王明白了。其实本王夺储之最大优势就是圣眷!只要圣眷仍在,夺储之望便就犹存!所以只要回到十年夺储的老路上,稳扎稳打,步步为营,本王就仍有希望!”
“正是如此!”史复颇为赞许地点了点头,但随即又道,“不过眼下也有一个隐忧!王爷虽根基未损,但东宫却颇有振兴之势。若不能加以遏制,一旦其羽翼丰满,王爷仍前景堪忧!”只有在用好话让高煦振作后,史复才敢将困难道出。
高煦心中一沉。他明白史复话中所指。盖因高炽虽多有不合永乐心意,却偏偏生了个乖巧伶俐的朱瞻基,大讨他爷爷欢喜。随着年龄的增长,瞻基愈发显出过人之处,尤其是这次建言御驾亲征,直接导致高煦领兵梦碎!这种势头发展下去,终有一日将对高煦构成致命威胁。尤其是前几日的一件事,更让高煦感到严重不安。
就在三日前,交趾送来露布,张辅再次取得大捷,一举擒获贼酋简定。此战过后,叛军主力尽没,伪帝陈季扩虽仍在逃,但也是冢中枯骨,被擒是早晚间事。
朝廷为应付交趾平叛和即将到来的北征战事,已经把家底掏得干干净净。得知交趾大局已定,行在上下都大大松了口气。永乐赶紧下旨,在褒奖张、沐二人的同时,将平叛明军一分为二,一半留交征缴余孽,其余则即刻班师,以节省开支。而就在商议张、沐二帅的安排时,杨荣突然上奏,建议拜张辅为镇朔将军,充宣府镇总兵官,负责北征大军的粮饷督运。杨荣的理由很充分:北虏向来为中国第一大患,且无法根绝。这次虽然要御驾亲征,但即便获胜,也难以斩草除根。为长远计,朝廷必须开始培养可御北虏的良帅。而张辅武功赫赫、且年纪尚轻,正是其中不二人选,故当趁此机会,将其调来北疆历练。
最初永乐没有打算抽调张辅,不过此一时彼一时,既然交趾已无大碍,那让张辅来塞上历练,对朝廷也是极有好处的。于是永乐当廷准奏,调张辅至宣府督粮,交趾军务则由沐晟。
本来夺帅失利后,张辅参不参与北征,已与朱高煦没有关系。但接下来瞻基的举动,却让这位汉王大感恐慌。永乐方一下旨,小瞻基立刻就跳出来,自请帮办张辅督粮。高煦立刻嗅到了不对劲:瞻基此举,除了是想立军功外,没准还存了趁机笼络张辅的意思。张辅现在是朝中第一名将,若果投入东宫旗下,那无疑是在朝中和军中都给自己增加了一个劲敌!只是瞻基同样持理甚正,永乐也对此举大加赞赏,高煦明知不妙,却也无法反对。
“尔言之有理!”高煦点点头,又道,“但本王如何才能扳回局面呢?”
“办法无非两个!要么制约东宫,要么壮大己身!”
“制约东宫何解?壮大自身又何解?你不要卖关子,直接把办法讲出来便是!”高煦有些不耐烦地道。
“制约东宫之法,便是殿下自请赞襄张辅督粮!”
“协助张辅?”高煦勃然变色。当年朱高煦当燕军副帅时,张辅不过是其手下一名普通偏将,即便是现在,他也是堂堂正正的汉王!论战功,高煦并不逊于张辅,论资历、身份、地位,那更远非张辅所能匹及!高煦本就是个舍我其谁的狂妄性子,要他折节结纳张辅,他或许还能做到,可要他去充张辅的副手,那他无论如何拉不下这个脸!何况这样一来,就等于把他和侄儿瞻基摆到了同一层次上,这对他简直就是莫大的侮辱。高煦狠狠地瞪了史复一眼,怒气冲冲地道:“你这是什么鬼话?就是要督粮,也应是本王为主,哪有让本王屈居张辅之下的道理?”
“张辅督粮的旨意已出,要让陛下收回来恐怕不那么容易。而且督粮之职亦牵涉颇广,以皇上对您的顾忌,恐怕也不愿做此决定!仅为副则就好说得多!”史复劝道,“太史公云:君王为人不忍!殿下既怀大志,便当有雄伟气魄!当下最要紧的是以防皇长孙奸计得逞。若拘泥于一时之荣辱,岂非误了大事?而且……”史复话锋一转,又道,“如今之张辅,不亚于当年之丘福,殿下若能趁此机会收得其心,那将来无论是文斗还是武斗,殿下都稳操胜券!”
“还是说壮大自身的法子吧!”高煦摇了摇头。虽然他也明白张辅的重要性,但要去给其打下手,他无论如何也拉不下这个脸。
“所谓壮大自身,便是殿下自请随皇上出征。殿下武功赫赫,能一道出征,于军事大有益处。而且陛下虽不愿皇上直掌大军,但若仅是为其之副手,想来他还是可以放心的。只是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王爷想借机收买人心可就难了!不过军功和圣眷还是可以捞得些,多少也能抵消些东宫势力大增所带来的影响。”
高煦沉吟片刻,抬头道:“就用第二个法子!”
史复暗中叹了口气。以他的本心,是偏向于让高煦去张辅军中。毕竟不管嘴上怎么强硬,但在心里,史复明白:丘福惨败之于高煦,绝对是一个极其重大的损失。而若高煦能趁着给张辅为副的机会,把这位威震天南的大将收入麾下,那就可以完全抵消丘福之败的影响,汉府又将回到之前全面压过东宫的优势地位。而第二种方法虽也不无收获,但较之于制约瞻基、收服张辅的好处,其实是远远不如的。不过高煦生性狂傲,硬要他屈身以事张辅,也实在有些勉为其难。无奈之下,史复只能将遗憾收起,起身道:“既然如此,臣下去便为王爷起拟自请随军出征的奏本!”
“那就劳烦你了!”高煦点点头,也站起了身子。此时天空已渐渐飘下鹅毛大雪。高煦将身上雪花掸落,忽然想到一事,当即喟然一叹,略带些感伤地道:“吾固是死而复生,怎奈丘老将军一生威武,到头来不仅身首异处,家人也难逃株连!这老天也当真无眼,竟选在这时候落雪。这冰天雪地的,丘家老小路上又平添了几分艰辛!”
“淇国公家人今天启程吗?”
“午后便走,届时本王和纪纲会去相送!”高煦的话音十分沉重。丘福兵败后不久,逃回中国的溃卒带来了战败的原因。原来丘福是中了鞑子的诈降计,在一个假意投降的鞑靼尚书引诱下,不顾安平侯李远、武城侯王聪的劝阻,抛下主力,只率轻骑出击,以致被鞑子擒杀,并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
早在丘福北征前,永乐就提醒他需谨慎进军,后来又专门遣使到军中命其不可鲁莽,可没料到他还是犯了大意的毛病,并造成如此严重的后果。在得知详情后,永乐气得怒发冲冠,当即下旨,追夺丘福爵位,并将其家人谪往海南;同安侯火真、靖安侯王忠也被一并夺爵;李远、王聪虽也一同遇难,但因他们曾劝阻丘福,故未受追惩,反都追封公爵。今天便是丘福一家老小启程南下的日子。
对于丘福家人的处罚,高煦也曾极力求情。不过此败影响太大,永乐愤恨之下根本不听他劝,再加上文官们也都袖手旁观,故最终无济于事。高煦平日虽然目中无人,但却对当年亲手传教自己武艺的丘福感情甚深。如今见其一家凄凉至此,他心中也十分不好受。
高煦一脸哀戚,史复却无半分悲色,反而一冷笑道:“匹夫活该遭此报应!”
“你说什么?”高煦愤怒地望着史复,眼中几乎冒出火来,“就算丘老将军误了事,但终究是为本王而死。你怎可如此说他?你是活腻了吗?”
史复自入汉府以来,从未见过高煦如此作色,心中顿也一惊,赶紧惶恐言道:“在下只是觉得大好机会因他而丧。一时心中恼恨,故而有所失言,还请王爷恕罪!”
听得史复解释,高煦愤意稍缓,但犹颇不平,气呼呼地道:“看在你也是为了本王的份上,这次就不追究了!不过再有下次,本王绝不轻饶!”说完,他一甩袖子,阴沉着脸去了。
高煦刚一转身,史复脸上的惶恐便顷刻不见。望着高煦的背影,史复满不在乎地轻声一哼,脸上浮出一丝不屑的笑容……
第六章 胡疆汉歌
一
经过半年的准备,到永乐八年春天,朝廷出征漠北的各项准备已经全部就绪。二月初四,永乐皇帝以亲征北虏事诏告天下;六日后,天子革荨诒本┦棵竦幕逗羯惺怀鑫髦泵牛虮呷卣蛐腥ァ�
此次明军出塞声势之大,为大明开国以来所未有。仅主战将士便超过三十万,其中不仅有汉兵,还有归附鞑兵和女直武士,连外藩朝鲜也奉旨征调战马数百匹前来支援。将领方面,自丘福兵败后,燕藩旧将已凋零近半,但此次出塞,永乐仍亮出了自己剩下的全部家底:按照部署,王师主力被划分为五军,中军由刚刚随张辅一起赶到的清远侯王友为主将,安远伯柳升副之;左掖主将宁阳侯陈懋,副以都督曹得与都指挥胡原;右掖主将广恩伯刘才、都督马荣、都指挥朱荣副之;左右二哨则分由宁远伯何福、武安侯郑亨督领。此外,都督薛禄、冀中、金玉,都指挥侯镛、陈贤、李文等将“分督精卒,不隶五军”。都指挥佥事谭广则统领装备精锐火器的名为“五千下”的神机营充任随驾护卫马队。这诸路大将中,除了宁远伯何福等少数几个是后来归顺的建文朝旧将外,其余皆都是当年随永乐征战天下的靖难名将。而永乐本人则在由三千个阵亡将士遗孤组成的名为三千营亲军扈卫下,居中统驭各军。三千营、五军营、神机营、各部游骑再加上转运粮草的民夫,大明北征大军总数已达到五十万之多!
在宣府休整两日后,数十万明军在永乐的率领下浩浩荡荡的经德胜关依次出塞,并于第二日晚抵达塞外的兴和千户所驻地。
兴和守御千户所直属后军都督府,但其地已处塞外。自永乐二年赐大宁旧地与朵颜三卫后,开平已是朝廷在塞外的唯一城池,现由成安侯郭亮率重兵镇守。兴和位于宣府与开平之间,是连接两地交通的重要堡垒。从此处再往北,除开平孤城外已悉为敌境,也就是说从现在开始,明军将进入战备。在兴和,永乐亲自巡营检阅三军,所到之处,将士皆士气高涨,甲胄马匹亦都齐备,永乐看罢心头大安,遂正式开始北征。
因为兵马及粮草辎重太多,故明军的行军速度不算快,即便是刚刚出征,每日所行最多也不过二三十里。不过永乐对此却并不着急。多年的塞王经历,使这位马上天子对鞑子的习性有着极为深刻的了解。他明白,在得知自己亲率五十万众出塞的消息后,本雅失里和阿鲁台绝无胆量敢来主动挑衅;而自己若要在这万里大漠中去寻找他们,也无异于大海捞针;故要想捕获鞑靼主力,只有一个办法——攻其所必救!
鞑子四处迁徙、不建城池,明军要想如在中原作战那般围城打援,那是绝无可能的。但其既为游牧部族,则有一个重要弱点:必须逐草而居。尤其是春夏之交时,牧民必须迁徙至水草丰盛之地放牧,使牲畜长够膘,唯有如此,待到寒冷冬季到来,他们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安然过冬;而那些留下来做种的牲畜,也是靠着春夏季节长出来的大量肉膘,才能熬过这段困境,不至于因饥饿和严寒而死亡。而漠北水草最肥美之地,便是草原东北部的斡难河、胪朐河流域。那里水草茂盛,气候适宜,当年成吉思汗便是倚此宝地创建基业,进而一统蒙古,最终横扫天下。本雅失里乃元室嫡脉,鞑靼的实力亦为漠北各部之最,这两河胜地自然是归他们所有。所以,只要明军能在夏季到来之前抵达斡难河和胪朐河,那于情于理,阿鲁台都会主动上门求战。否则蒙古人心中的圣地任由明军扫荡,那他二人还有何面目号令漠北?退一步说,就算本雅失里和阿鲁台不在乎脸面,可没了这块沃土,那除非他们有胆量冒着被明军回过头来包饺子的危险,穿越瀚海沙漠来到毗邻大明边疆的漠南草原,否则就只有迁到漠北草原中部的杭爱山一带放牧。杭爱山的水草远不如两河丰盛,绝无法满足鞑靼全族二十余万人之所需。若阿鲁台果真这么做,那到冬天时他的部族肯定会因食物短缺和牲畜骤减而实力大损,甚至由此分崩离析都是不无可能的。要是最终成这么个结果,那明军便将不战而屈人之兵,永乐更是乐见其成了!
看清楚形势,永乐心中就有了底。故他一开始便抱定了稳扎稳打的宗旨,绝不为求速战而轻率冒进。只不过这样一来,一个问题也就随之而生:明军粮草供应吃紧。
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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