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用密语叽里咕噜说了一通,宋弘中的意思是现在必须趁着丁墨邨失势的时机除掉他,冯沁雅则透露出丁墨邨十余名心腹寸步不离,此事颇费踌躇。宋弘中说未避免夜长梦多,他准备明日在墨菲路的荣祥绸缎庄,埋伏好人马,沁雅的任务只需要把丁墨邨引到那里去,等待埋伏好的同志们动手。冯沁雅应允了。
午后,等冯沁雅回到公寓,丁墨邨已经在黄藤椅上坐定了。
“你去了哪里?”丁墨邨问道。
“那你今天早晨去了哪里?”冯沁雅反唇相讥。
“去会了一个老友,吃了顿便饭。”
“我出去溜达了一圈,买了几份杂志。”冯沁雅摇了摇手里的画报,封面是个漂亮女子手持梳妆镜,摸着鬓角。
两个人闲闲地对这话,闲闲地更是外面蓝如深海的青天。sh的一切,它都视在眼中,默不作声,看着他们为了金钱和美色子啊十里洋场翻滚浮沉。
冯沁雅拉了拉衣襟说:“衣服都坏掉了,要做一个新的旗袍,听闻荣祥绸缎庄来了新的布料,是湖州的纺绸和苏州的刺绣,绝妙的搭配。”
“那你去好了。”丁墨邨只顾瞧着手腕的瑞士手表,指针有些慢了,他拧紧了几下发条。
“我偏要你陪着我去。”冯沁雅歪身坐在他腿上,伸手挽住他的脖颈,“你若是不去,以后也不要来找我了,反正我也要离开香港了。”
丁墨邨没有搭理她的话,反而从口袋中掏出一个缀有猫眼绿的项链,链身是纯金的小拧花,她偎在他的怀里,他给她带了上去。
“挺漂亮的。”冯沁雅低头玩赏了一番,欢喜地说,可是她的眼神中透出一丝惊惧和不安。
“看着好,就买给你喽。”
冯沁雅又看了几眼项链,她忽然觉得这不是项链,而是一把心锁,把她的心囚笼在里面,挣脱不出来。
次日中午,太阳发着灼热的光,反映在后视镜的街景都看的清清楚楚,有七八个身着便服的丁墨邨手下,疾步跟在车的左右,手放在衣兜里,衣兜里摆着枪。有个邮差骑着褪色油绿单车,闯入了视线,又退出了镜子。左手边是拥挤在扬州包子店外的人群,争着买刚出炉的热腾腾的包子。右手边是个乞丐,兀自呆坐着,脏兮兮的看不清他的脸。冯沁雅说,时间如果凝固在此时此地多好,她握着身边丁墨邨颇有些粗糙的手臂,这手斩杀过她最好的朋友茹倩,当初她们奉命执行暗杀一rb军官任务,失败后,她被捕了,就是这双手把她的头悬挂在了rb领事馆的门前。还有她曾经的上司顾正锋,被这双手里拿着滚烫的红烙铁活活烧死。她不敢想象,她对他有着太多的仇恨。
车停在了荣祥绸缎庄的门外,他的一众手下就候在对面的屋檐下,三五个一团,抽着烟。
冯沁雅忐忑地挽着他的臂膀进了绸缎庄,她吃力地冲着老板打着招呼。
她恨丁墨邨,可是如今她却对他不依不舍,这个与她朝夕相伴的人,使她不能忘却她心底的那份爱。她犹豫着,逡巡着,不知所措。
一个高个伙计挑了最时新的绸缎摆放在她面前,是埋着金线的石榴红,还有滚着金箔的莺歌绿,她凑近前来,在身上比划了一下。低头的那一刻,她又看到了项间那根缀有猫眼绿的项链,是他送给她的,就在昨天。
她心一下子瘫软了。
冯沁雅向他做了一个手势,指了指内侧有人藏着,丁墨邨当下会意,推托回车里取钱包,扭身就走,他急急走了十余步,走到了敞厅的中央,然后改作大踏步的急奔,三步两脚跨了出去。穿衣帘子后面和躲在柜台下面的枪手还没来得及反应,猎物就逃掉了。
很快,荣祥绸缎庄被封锁了,老板和两名枪手被押解了出来。冯沁雅被指认了,她没有拒绝,低着头承认了,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里有杀人不眨眼的冰冷,和灼人的热浪。
丁墨邨并没有什么犹豫之处,他顺藤摸瓜,又捉住了几个上线,然后线索断了,他快刀斩乱麻,把这七八个人齐齐杀死了,没留一个活口。
霞飞路的花园洋房里,昏暗的灯光映照在炉壁上,今夜没有月光,故而夜分外的冷清。丁墨邨坐在这里,看着这周遭的一切,他木木然,毫无表情。
zq军统方面,追认胡诺琪为抗日烈士,她的名字被恭恭敬敬地写在了抗日英烈的花名册上,戴笠等着日后一一勒石,祭拜亡灵。
《万象》杂志社的主编宋弘中召集了各区的负责人开了个会。
“孙站长,可惜功败垂成,牺牲了数名好同志。”
孙墨琛并不言语,他与胡诺琪是生死之交,他端起一杯酒水,淋淋漓漓地洒在她的牌位之前,鞠了三个躬。
?
第七十七回 李士群孤军犯险 史筠珩瓮中捉鳖()
丁默邨的战果,被汪政府作为一项赫赫战功而吹捧,他也被召到南京,颁授紫荆勋章,此外史筠珩在76号内部免除了对他的处分,恢复了实权。虽然特务委员会副主任一职,他甚为气恼,然而这是他争取翻盘机会。
这段时日,李士群也没有闲着,他极力地想置史筠珩于死地。上次郑颐玹遇刺,就是他导演的一出好戏,可惜这条大鱼逃走了。他画影图形,命令手下密探挨个医院、私人诊所探访,务必把郑颐玹揪出来。
果然,让他探寻到了一点蛛丝马迹,在仁爱路的德国舒曼医生诊室,半个月前收治过一名受伤极重的女子,约四十岁上下,是枪击导致。种种证据,都与郑颐玹的情况极其吻合,李士群本意独揽此功,于是瞒着史筠珩,宴请hp区警察署长沈梵恺,私自拉了一票人马,到她登记的住处,进行抓捕。
“梵恺兄,借我三十个兄弟,我这几天有点行动,76号内部奸细太多,行动太迟缓,找外人来做,以确保万无一失。”李士群端机酒杯,敬了沈梵恺。
“哎,士群兄,不是兄弟我不仗义,我警察署的弟兄做你们76号的事情,是不是有点越俎代庖?上面追究起来,我也没办法交差呀。”沈梵恺压下李士群的酒杯,不慌不忙地说道。
“这个忙,你无论如何也要帮,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李士群把在身后板凳上放着的一个礼盒端了出来,解开上面的锦缎,里面是黄澄澄的十个金条。
“这你不就是见外了,我们兄弟好说事,我也是有个顾及不是。既然士群兄有燃眉之急,我就拨我的第一分队给你,不过我得严明,如果有人受伤或者是死了,上面追查起来,这个干系你可要替我担着点。”沈梵恺见了金条,诡谲地笑着说。
“该怎么说,我心里清楚,大家都是混饭吃的,我明白梵恺兄的苦衷,如果折损了兄弟,我一个人再送五个金条。”李士群也是豁出去了老本。
两人一拍即合,饭毕,李士群就带着一众人等,开始了行动。
李士群也明白自己这是在冒险,如果行动失败而被揭发,则他担着私自行动的极大罪名,小了再降三级,大了也能投到监狱也未可知。然而,他之前针对着史筠珩用了不少歪心思,他怕史筠珩会压下他的提议,独吞战果,自己就永无翻身之日了,他的赌徒本性就暴露了出来,大不了一死,他心里想,死也要死得轰轰烈烈,强于在死对头的手下窝囊度日。
这晚过了十点,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在田子坊的弄堂内,李士群命手下封锁了出口,他悄悄地流到过堂内,叩响了房门。
“谁呀?”里面是一个中年妇人的声音,他许久未见郑颐玹,上次二人交锋还是十年前,那是两人还均是特科的成员,后来郑颐玹坚守在白区,而李士群被捕后投降了军统。
听见里面的声音,李士群心想八九不离十了。
“我们是警察,例行公事检查,看有没有可疑人员出入。”一个警员说道。
这种事在sh是再司空见惯不过了,时常有警察半夜敲门查良民证、搜捕他们口中的“匪谍”。
门“支悠”一声开了,一个妇人披着外套,屋里的灯光不甚分明。
十余人冲了进来,把妇人按倒在地,室内没有其他人,李士群这才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他端起煤油灯,凑上脸去,仔细地瞅着妇人。
“呦呵,多年不见,郑大姐沦落到这步田地了?”李士群端详了多时,十年过去了,容貌只是微胖了一些,并无有十分的变化,还是一股子堂堂之气,他断定此人必是郑颐玹无疑。
“你说的是什么?我咋听不懂长官。”那个妇人一开口就是东北口音,李士群一听,发觉不对,但是改口音也是特工的专长之一。
“你少给我装蒜,我是李士群,当年特科的小老弟,你忘了?”李士群辩驳道。
“什么特科、牙科的,我没有去过那里看病。”
李士群不禁扑哧一笑。
“给我搜。”
屋子里顿时被搜个底朝天。
“李主任,这里有数封电报。”一个警员递交了上来。
李士群接了过来,凑到灯前,上面写道:“母病危,盼速归。”“钱已至账户,乞收纳。”“今受阻于港,安好勿忧。”
“这些就是你的罪证。”李士群弹了一下电报,哈哈笑道。
“罪证?”忽然门口一个人也郎朗地笑了起来。
“谁?”李士群回头瞻看,原来是史筠珩。他心下大惊,这一下全遭了。
“没想到你居然敢擅自行动,另外将我们76号的人物告知其他人员,泄漏情报,是多大的罪名,你知道吗?”史筠珩正颜呵斥道。
各个警员都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李士群突然转过身去,一把抓住妇人,用枪抵着她的脑门,道:“史筠珩,这个可是个大家伙,延安的重要谍报分子,抓住她可是奇功一件。”
“哈哈,你也太幼稚了,随便抓住个妇人,就说她是延安分子,你是痰迷了心窍,想立功想疯了吧。”后面有闪出一个人,是丁默邨,在耻笑他。
李士群也傻了眼,怎么这两个人联合在一起要收拾他。
“给我把叛逆李士群拿下。”史筠珩吩咐道。
外面冲进数十个荷枪实弹的特工,把狭小的屋子塞得水泄不通。
警员都自觉无趣,双手举起,放弃了抵抗。
“史筠珩,算你狠,默邨兄,你得给我作证,这个是延安分子,是大猎物,放不得呀。”李士群也感觉自己穷途末路,他希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丁默邨看了看史筠珩,并不言语。
“那好,我依着你的额,把这个妇人也一起押走,回去一同审问。”史筠珩吩咐道。
看到史筠珩如此下命,李士群也放弃了抵抗,他只得作罢。一出好戏,他砸在了自己的手里,行事不秘,犯了兵家大忌,但是哪里出了错呢?他对于自己的前途感到渺茫。
第七十八回 设巧计一石二鸟 处死地一线生天()
在审讯室里,李士群灰头土脸,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精心策划的一场捷报,竟然演变为他人生的一场悲剧。
为避免被说成是公报私仇,或者是为了更好地杀一儆百,史筠珩一改往日的秘密审讯,而是把所有76号的要员一起召集了起来,当堂会审。这对于李士群来说,即便是此次脱离了罪责,自己也是颜面尽扫,此后再无威仪可言,这正是史筠珩要达到的目的。
同时被押解在对侧的是昨晚被李士群口口声声指认为郑颐玹的妇人,她不动声色地站在对面,双手上带着镣铐。
“李士群,你昨晚所见的郑颐玹,是不是此人?”丁墨邨问道。
“正是此人。”李士群瞥了一眼。
“经过我们仔细查对,此人是东北而来的难民,一直在茂丰公司工作,已有七年之久,这是公司出具的证明。”丁墨邨拿出一张纸,传给在坐的所有人观瞧。
“这些东西都是可以伪造的?”李士群却不屑一顾。
“那依你之见,应该如何?”丁墨邨敲了一下法槌,质问道。
“我要与她当庭对质。”
“准许。”丁墨邨说道。
“你是不是肩上有枪伤?”李士群对着郑颐玹道。
“没有。”郑颐玹坦然自若。
“她撒谎,我请求验身。”李士群说道,他昨晚的时候已经验证过郑颐玹背后的枪伤。
“李士群,你逼令女子衣着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未免影响视听,现命五名女职员到隔壁房间检查是否存在枪伤。”
过了一会,五名女职员出来,均异口同声说没有枪伤。
“怎么会不是?”李士群气急败坏。
“事情再明白不过了,你恶意诬陷良民,并私自动用人马,泄露情报,已犯了三条不赦之罪,先将你革职收押,等南京处置意见。”丁墨邨一敲法槌,审讯结束。
李士群萎顿到地上,他已如槁木死灰一般,毫无生气。
所有的一切,他都已经完了,唯有苟延残喘。
在台下静静聆听的史筠珩笑了,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布局之中。
他探知李士群在逐个诊所搜查病例,就知道此人又有歪主意,后来打听到是在寻找一个受伤的妇人,便编造了一个就诊的假病历,安插在德国舒曼医生的病例中,然后安排了一名和郑颐玹类似的人,住在了预定的地点,在其后背伪造出枪伤的痕迹。事情的进展正如预料中的一般,李士群果然动用了私人力量,硬闯了进去,在这个恰到好处的时机,史筠珩会同丁墨邨出现了。一切犹如风行水上,毫无半点延宕。
76号两个杀人魔头,已经除掉了一个,这正是史筠珩所期待的,也算是为胡诺琪等烈士祭奠了。然而他心中还有另一番盘算,因为他还想一石二鸟,除掉另一个更大的杀人魔。
很快,南京就下发了公文,判决李士群死刑,择日枪决,所有公职人员引以为戒。
在76号死囚室,史筠珩和李士群双目对视,这里只有这两个人,共事这么久,这还是他们第一次面对面单独谈话。
“李主任,也不是我想杀你,实在是你犯了众怒,撞在了枪口上,故而落入了别人的圈套。”史筠珩无奈地说道。“落入了圈套?”李士群喃喃地重复着,“谁布局的圈套?”
“来,先敬你一杯酒,权作我送兄一程,都过去了,明日就要执行枪决了,你知道了也是徒增烦恼。”史筠珩边替李士群斟满酒杯,边说道。
“如果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死的,我也会死不瞑目的。”李士群猛然捶着桌子,手腕上的铁链铮铮作响。
“你想一想,我们76号谁最恨你?”史筠珩故作遁词,不挑明。
“丁墨邨?”李士群咬牙切齿地说。
“我只是从外交部借调来的人员,这里没有我的亲信,我也扎不下根,根本对仁兄构不成威胁,倒是他,挖空了心思要置仁兄于死地,否则我们怎么会恰好撞见了仁兄的抓捕。”史筠珩说道。
李士群边听,早已气的五内火起,牙齿咬的崩崩直响。
“李主任,休去理会那种闲事了,你我且来共饮这杯断头酒。”史筠珩又把话岔开了。
“我咽不下这口气。”李士群搁置下酒杯,怒目横张。
史筠珩看着他的满头怒火,心想此人困兽犹斗,火候刚刚好,他应该要撤退了、
“李主任,我走了,你一路走好。”史筠珩抓起手套,拍了拍手上的尘垢,离席而去。
“史主任!”李士群大吼道,“不知能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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