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玲儿载着九公主天以萱一口气跑了数十里,来到一个行人渐多的三岔口小酒铺前,才稍微放松了下来,气喘吁吁道:“九公主,您安全了。”
天以萱翻身下马,疑惑道:“你是吐蕃人?为何救我?”
苏玲儿微笑不语,率先进了酒铺,然后才回头道:“公主,您跟我来。”
跟酒铺老板要了一盆清水的苏玲儿拿出随身携带的雪白绣帕,打湿之后朝脸上一阵擦拭,一个俏丽高挑的美女便呈现在天以萱面前。
天以萱捂着嘴巴吃惊道:“你是厉大哥身边那个玲儿丫头?”
苏玲儿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道:“公主,您记性正好,我就是公子身边的苏玲儿。刚才幸亏您没有反抗,不然玲儿还不知道该怎么救您?”
天以萱来到苏玲儿身旁坐了下来,轻笑道:“玲儿妹妹,我又不傻,对要杀我还是要救我的人还是分得清楚的。”
受宠若惊的苏玲儿慌忙摆了摆手道:“公主,您折煞奴婢了。”
天以萱凄然一笑,心灰意冷道:“妹妹,自从父皇他决定把我送给吐蕃之后,我还在乎什么公主身份?玲儿妹妹,以后你我就姐妹相称好了。有时候我反倒是羡慕你,还有一个爱护你的厉统领。而我那,除了这个公主身份以外,就一无所有了。”
苏玲儿理解天以萱此时的心情,若不是公子拼尽全力所救,以吐蕃和天朝现在的关系,九公主到吐蕃的地位绝对无法与和其姑妈和硕公主相提并论,怕是到了最后只能成为政治利益的牺牲品。
苏玲儿忍不住叹息道:“姐姐,你最起码还疼爱你的师尊,这次若不是寂山主牵制住那个楼观派的老神仙,单以公子之能怕是很难救你出来。”
想起师父寂无言,天以萱满脸回忆道:“我十二岁就被父王送往梵净山,到今年出师历时八年,师父他就像父亲一样关爱我。可惜,我出身在帝王家,好多事情由不得自己做主,甚至连师父他老人家身为梵净山山主也做不得主。这就是皇家子弟的悲哀!”
看到天以萱的凄惶无助之色,苏玲儿拉了拉天以萱的手,安慰道:“姐姐,在玲儿眼里,公子他是无所不能的。你放心好了,等这边事了我们回京之后,你就暂时呆着统领府,等公子找个合适的机会找皇上求求情,毕竟血浓于水,皇上还是会原谅你的。”
天以萱摇头,叹息道:“妹妹,咱们身为女人,即使性子再强,还是要有个男人依靠的。通过此事,我是看透了世情,朱文武他对我情深义重,甚至为了我连前途性命都可以抛下,我若再不懂把握错过了,那就只能抱憾终身了。”
苏玲儿由衷高兴,打趣道:“朱公子若是知道姐姐你现在的心思,那不还得兴奋死。名闻天下的江北第一才子,马上要被姐姐你收入帐中了。“
天以萱淡然一笑道:“那个呆子生在富贵之家,除了过分注重享受,纸醉金迷之外,倒也没什么毛病。”
与两人差不了多久到达三岔口的厉天途,抬眼便看到已经情同姐妹的两女正谈笑风生,径直走了上来似笑非笑道:“你们两个大美女倒好,在这里喝茶谈天,可知道我在后面一直拼死拼活,差点丢了性命。”
深知自家公子能耐的苏玲儿抿嘴一笑,默然不语。
身为梵净山主寂无言关门弟子的天以萱注意到了她和苏玲儿能顺利逃脱,全赖厉天途挡下楼观老道的弹指神通,歉然一笑道:“厉大哥,萱儿之前倒是小看了你。能挡下王真人弹指神通而又安然无恙的江湖高手,除了佛道六门那几位之外,普天之下也不过五指之数,小妹真是佩服之至。”
厉天途苦笑道:“若你知道我这次所受内伤之重,一年半载无法恢复,你就知道我也不过是在强自硬撑罢了。你是朱胖子心爱的女人,作为大哥的我岂能不管?”
天以萱心下感动不已,动容道:“大哥,大恩不言谢。”
精神彻底放松下来之后,忽觉五脏六腑疼痛难耐的厉天途咧了咧嘴,毫不在意道:“什么时候若是能喝到你和朱胖子的喜酒,也不枉我这要命的西凉一行。”
天以萱羞意盎然,却又不无担忧道:“大哥,和亲队伍被劫,凉州城那三十万吐蕃铁骑不会恼羞成怒之下攻打凉州城?”
厉天途淡笑道:“放心吧,我给你打十二分包票,吐蕃最多拿了西域,凉州不会有事。”
天以萱不知道厉天途的自信来自哪里,但她既已决定嫁作他人妇,就决定要放弃自己公主的身份了,从此江山社稷之事再与她无关。
第190章 西域危机()
在九公主被神秘吐蕃高手劫走之后的第二日,兵围凉州城的三十万吐蕃铁骑在陵佑的节制下退守大非川。
半日后,征西大将军薛让带领五万残部从凉州城而出,狼狈回京。
金銮殿上,面对以御史大夫南宫庭为首的一众文官问责,吃了败仗的薛让不作任何陈辩,主动去了顶戴花翎,一副引颈待戮来者不惧之态。
原本爱惜将才有意放水的天玄都对此勃然大怒,将薛让从从二品的安东大都护之职连降三级,领五品游击将军之衔,发配凉州大都督府戴罪立功。
只是未待薛让启程赴任,安西都护府便发来八百里加急文书。
原本与安西都护府对峙的十万吐蕃北路军铁骑突然对都护府治所龟兹发难。
把半辈子生命都奉献给了西域这片广袤大地的安西大都护李埠心里清楚天朝已被高丽之战耗的国库空虚,不久前又为解凉州城之围送出了一位皇帝最疼爱的小公主,若是天朝有能力出兵,岂可如此放低姿态,早已兵压凉州了。因此,戎马半生战功不显山露水、对大局把握却清晰明了的李老都护只是简单陈述了西域两军对战之势,之后便是慷慨激昂的一番陈词,直接表了玉碎之心,誓要与安西四镇共存亡,以报国恩等等。
在南书房看完西域加急战报的皇帝天玄都无奈叹了口气,这次天朝能保下凉州城和薛让那五万残军已是万幸,也幸亏当时吐蕃领军的是胸怀大气杀心不重的陵佑,若是换了对天朝一向不善曾数度坑杀俘兵的吐蕃东疆节度使乌朗,只怕天朝最后即便送出了公主,凉州城内那五万大军怕是也要一个不剩了。至于西域那片远离中原的不毛之地,在定下对吐蕃妥协送出九公主的时候,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和殿下群臣已经心照不宣地暂时舍弃掉了。
躬身站在侧后方的桂公公极为默契地上前研墨,沉默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安慰道:“皇上,您可要注意身体,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对于这个伺候了三代帝王又从小看着自己长大的桂公公,天玄都心中是极为敬重的。整个皇宫大内,也只有资格最老的桂公公敢在天玄都气头上插言,即便权倾内务省的魏公公也是不能。
情绪平缓了很多的天玄都从立于书桌右上角的木纹笔架上取了一个最小号的壕笔,抬手往桂公公刚刚研磨而出的一层薄薄浓黑墨汁上一沾,为远在西域征战沙场的李老都护回了一封手谕。
御示安西都护府李大都护,加封一品镇国公,领太子太保衔,着爱卿全权处理安西四镇诸多事宜,如事态紧急,可放弃治所龟兹退往北疆,请爱卿务保存自身军力与吐蕃斡旋到底,以待我天朝有延喘之机回兵西域。天玄都手书。
一气呵成之后,天玄都重重放下壕笔,平声道:“桂公公,着中书省依照此内容拟成圣旨,明日早朝诏令天下。”
桂公公应了一声,毕恭毕敬接过手书,弓腰倒退着出门而去。偌大的南书房只剩下了天玄都一人。
身子一松突觉脑中刺痛连连的天玄都靠着椅背使劲揉了揉太阳穴,略显疲惫的脸颊又多了些许落寞之意。等脑部疼痛稍轻之后,他起身走出书房,只带了两个贴身的小太监,朝皇宫东北角的御花园走去。
一路上看着往来如织的宫女太监侍卫向自己下跪叩首,天玄都却没有一丝优越感,心中百感交集。
为父者,他为了江山社稷送出了自己最疼爱的小公主天以萱,他不称职,不算个好父亲。
为君者,他虽征服了高句丽,开辟了天朝东北疆域,但却将要失去西域广袤的大片土地,这一得一失,细算起来反而不值,他不是个好君王。
一念至此,这位权倾天下、坐拥万里江山和后宫粉黛三千的皇帝反而羡慕匆匆而过的那些宫女侍卫,这辈子只要安心做好一件事就好。
不知不觉来到了御花园门口,天玄都留下两个贴身太监,独自走了进去。
御花园正中央位置有个二层半楼台,名曰兰亭,天玄都步入二楼独自凭栏而望,整个皇宫万千气象尽收眼底。
兰亭正下方是一大片人工湖,堤岸以数之不清的鹅卵石铺就,整个湖面光洁如镜,深可见底。
天玄都下望,看着湖中的倒影竟然痴了,眼中的视线也越来越模糊,那团模糊的光影在湖镜上倒映出了一个蓝衫玄剑的淡雅女子。这二十多年来连他自己都记不清了,这个让他终生念念不忘的江湖奇女子究竟在他的回忆中出现过多少次。若是当初能狠下放下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与她相伴一生远走天涯,那是何等逍遥自在,又岂会有如现在这般郁郁寡欢、身心负累。
她,缺他,注定要郁郁而终---因为他是她的唯一。
它,不缺他,初显峥嵘的天朝少了他天玄都依然会繁荣昌盛---因为天朝人才济济,不少他一人。
可是,最终还是赢了天下,却输了她。
曾几何时,即使初登帝位的他耗尽无数人力财力翻遍整个天下,却再也难寻佳人芳踪。
不知何时泪湿了眼眶的天玄都想起了仅用一年多时间便在江湖中名声大振的厉天途,不亏是她的儿子,这身江湖气随她。只是此时的天玄都却未看出厉天途现在正为情所困,这点与他却也有惊人的相似。
厉天途身为京师禁军统领,可在皇宫带刀自由行走。今日他无意间走到御花园,却碰到了回京后他最不想见的那个人。避无可避之下,他只有迎头而上,正要跪下行礼,却被一脸惊喜的天玄都及时扶下,笑看厉天途道:“这几日你也不来见我,莫非一直在因小九的事怪我?”
厉天途静立不语,算是默认。
天玄都轻摇龙首,慢步行于栏台边坐下,话题一转道:“老了,站久了腰都受不住了。”
之后又拍了拍身旁的栏台,如邻家大叔一般朝厉天途招着手,亲切道:“来,坐在朕身边,跟朕说说这次西凉之行。”
厉天途依言坐下,终是忍不住低沉道:“难道生在帝王家,真的就可以一点亲情都不要?”
第191章 西域危机(二)()
天玄都一怔,有多久没有人敢在自己面前如此放肆了,紧接着又是摇头一叹,反问道:“若你是我,你又该如何?”
厉天途错愕了,本就对天玄都敬大于畏的他直言道:“若我是你,我绝不会送出九公主。吐蕃四十万铁骑声势虽大,但其优势在野战而非攻城,给他们天大的胆子也不敢进逼有十万精锐羽林军和禁卫军拱卫的京畿重地,只要能撑个十天时间各路勤王大军一到,吐蕃必退。我天朝经过高丽一战,虽经不得舟车劳顿的远征,但打在家门口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城战还是担负的起的。”
作洗耳恭听之状目中赞许之色越来越盛的天玄都对厉天途的话不置可否,只是平静道:“所以,你当不了帝王。帝王从不是英雄。为帝王者,能死一人,绝不死百人;能死百人,绝不死千人。你是在拿天朝的气运做赌注,是置万千黎民百姓于不顾。”
不习惯正襟危坐的厉天途把后背紧紧靠在了玉石栏杆之上,感受着栏杆上那微凉的初春气息,懒洋洋道:“其实,我想说的只是第一句话。至于后面,只是情绪激荡下迸发出的热血之言,陛下当不得真。”
天玄都不觉好笑,竟是头一次见到厉天途有如此可爱之状,学着厉天途模样往栏柱一侧靠了靠,自言自语道:“朕虽然把小九送了出去,但她始终没到吐蕃,不是吗?”
厉天途双手忽地一撑栏台,瞬间站直了身子,垂首打量了天玄都半晌,却看不出任何异样,只得把目光转向亭外的湖面,沉思不语。
天玄都淡淡道:“你不相信朕的话?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救走了九儿?”
厉天途这次反倒镇定了很多,毕竟他这种小伎俩只可骗大众之眼,却骗不了真正的高手,而颜梦雨和王化极都不是普通人。也许,自己当时连颜梦雨都未糊弄过去,那个至今依然还不曾让自己看懂的女人只是假装不知道罢了。至于那个王神仙,人家随意一指就要了自己半条命,还能看不出自己的真身?
天玄都看到厉天途一副备受打击的颓然模样,心里突觉一阵快意,继续道:“楼观王化极一百八十多岁的老真人,比风光了一甲子、气压庙堂江湖的玄机门门主玄机子都大了百年,那是最接近天道的化外之人。若不是朕早有交代,你能挡他一指、轻松劫走小九?梵净山主寂无言虽然天才,但终是年轻,他那三个一百多岁的师叔来了还差不多。”
厉天途无意间逼天玄都说出了如此多关于佛道六门的江湖秘辛,心中翻起惊涛骇浪,经久不息,良久才道:“楼观式微?这就是世人所说的楼观式微?”
天玄都对厉天途的惊诧毫不意外,轻笑道:“世人所见但也不错,楼观香火不盛,门内宝典《太平经》入门容易,但若要修得高深法门难比登天,楼观派三代未出杰出弟子,后继乏力,没落是早晚之事。”
有另一层隐秘身份在身的厉天途不觉感同身受,昆仑神殿辉煌了三千年,最巅峰时期更是引得万众敬仰、八方朝圣,不也于千年之前走到了末路,若不是昆仑奴阿贵以上古秘法将己身冰封千年,垂死挣扎至今,只怕时至今日已经断了香火。
对天玄都误会尽消的厉天途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皇上,若是寂无言和我有一人未去,你又该何解?”
天玄都一副胸有成竹的上位者气息,不容置疑道:“九儿十二岁便被我送入了梵净山,寂无言疼爱她甚至远胜于我,所以他不会不去。至于你,既然肯为朱文武独自去西凉面对吐蕃三十万铁骑,又有何理由到最后功亏一篑。而且,即使你们都不去,以王老真人之能也能于神不知鬼不觉中救下九儿。今次和亲之事不为结果,但这个态度要表,这个过场也必须要走。我们天朝决不能给吐蕃任何正当理由去灭掉凉州城的薛让和他那五万天朝子弟兵,十三万兵马,已经去了八万,我若是再不保下这剩余的五万之数,我又何以面对那些将士们在家望眼欲穿的父母妻儿。”
厉天途心道,你若知道陵佑压根都没拿下凉州城的打算,断水断粮也只是为了吓唬天朝,增加谈判砝码,你做的这一切都是无用之功,不知你又该做何感想?
只是想想,却未敢明说的厉天途想起了在府中已经住了几日的九公主,试探道:“那皇上,您打算什么时候让九公主回宫?”
天玄都笑了笑,反问道:“爱卿对此事又有何看法?”
被皇帝反将了一军的厉天途意兴珊阑,沉思道:“现在不合适,还是再等等吧。”
天玄都点头默认,忽然长身而起,举目望向皇宫以西的天际线,心有感触道:“西域要丢了!朕已为李大都护加官晋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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