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嘴崖山谷,神君以为我跳下去有几成生算?"厉天途看了看百里长虹,不动声色道。
"江湖中能跳下鹰嘴崖而生还的,除了天榜那几位我还想不出谁,包括我在内。甚至上代的武圣段天风,也是在重伤之下坠落鹰嘴崖而亡。"百里长虹说的很客观。
厉天途深以为然。
鹰嘴崖崖高千丈,崖体如刀削一般光滑笔直,无任何借力之处,崖下浓雾缭绕,绝地一块,乃上代武圣段天风殒身之地。
"那当然也包括我了。不劳神君动手,我自己跳下去,请神君不要为难她。"厉天途细思之下只能如此。
是的,厉天途的心里很无奈。面对地榜十大高手,他知道动手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更何况他现在内力近乎全失,连动手的资格都没。
百里长虹位列江湖地榜十大高手前五,是个几乎可以比肩丁一方的存在,自己还是不要自取其辱的好。
百里长虹点了点头,道:"年轻人,你很好。还有何未了之事,老夫一定帮你办到。"
百里长虹自己都有点诧异,他从不轻易许诺。如果不是当年欠下南宫世家一个人情,自己也不至于自降身份,冒着被朝堂责难的风险对一个小辈出手。眼前的小子这么年轻,便借严无悔之光官拜禁卫军统领,又得颜梦雨为妻,却偏偏没有强大的实力作后盾,怪不得京师官方几大势力都要联手绞杀他。真可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其实厉天途又何尝不知道这样的道理。但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自己今天的地位身份完全是天玄都和将军府相互博弈的结果,并不是靠他本身实力而来。
能强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生离死别之下,厉天途表现平淡,并没有提出过分的要求,轻声道:“神君再给我一点时间,大恩不言谢。”
百里长虹微微颔首。
回头深深看了颜梦雨一眼,厉天途心中叹道,这段情从一开始就是错误,责任在己,他自该承担,以后该两不相欠了。他毅然决然冷声道:“颜梦雨,我们夫妻情分到此为止。从此刻起我们再无瓜葛。”说罢,厉天途用力从长衫下摆撕掉一块长布,咬破右手中指,当场用鲜血写下休书一封,并用力甩出,血书落于颜梦雨背靠的大石之上。
此时,颜梦雨的双目中满含泪水,娇躯轻颤,嫀首微摇,但却无声可言。
厉天途朝百里长虹微一点头,又望了望深不见底的悬崖,毫不犹豫纵身一跃,坠入万丈虚空。如此悲壮,竟也刹那永恒,他感觉自己漂了起来。
颜梦雨做梦也想不到,世上会有这么一个人,连死都看得那么从容。她自问自己绝对做不到。
其实厉天途又何尝能想到自己有一日居然会从容赴死。换做以前他做不到,也许谁也做不到。但今天不一样,他本就一个将死之人,对方又以颜梦雨相要挟,要挟之人又是百里长虹,一个即使他武功未失也对付不了的强大存在。
将死之人抱了必死之心,从容赴死真正做起来又有何难?
颜梦雨伤痛欲绝,不知哪来的一股神奇力量,她挣脱掉束缚用力向深不见底的崖下扑去。
百里长虹出手时已晚,只拽下颜梦雨一片衣角。
厉天途看到颜梦雨向自己飘来,恍惚间他竟有些欣慰。但他又怎么忍心看着自己的妻子跟他一同坠落这断崖,在身体下坠的瞬间,他不再压制体内的至阳之气,掌中天道之力流转,未等颜梦雨近身便手中发力,把她重新推上了悬崖。
原来她也并不是铁石心肠。百里长虹答应过自己不会为难她的。更何况颜梦雨在京师中地位特殊,京师势力虽然复杂,却没有哪一方敢真正伤害她。哪象自己,只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得皇上宠信也是沾了严师的光。相信过不了多久,人们就会把他忘了。这样的结局似乎很好,毕竟自己的命也不久了。
百里长虹觉得很可惜,刚才那一刻,他突然有了想把那小子硬拉回来的冲动。短短几句对话,厉天途的人格魅力确实让他折服,此子不死,来日必定是一代宗师。百里长虹反而有点期望厉天途能崖底逃生。千丈断崖,强如他恐怕也很难。
“傻瓜,你怎么那么傻?”飞回悬崖边的颜梦雨扑倒在地,望着云雾缭绕的崖底喃喃自语。
"颜公主可以向皇上实话实说。但老夫是江湖中人,不受朝堂约束。更何况南宫世家南宫怀与此事有直接关系,颜公主该不会置旧情人于不顾吧。"百里长虹还是有些忌惮朝堂的,当下不得不把南宫怀搬了出来。
颜梦雨做梦都想不到此事居然和南宫怀有关,现在的她要恨也恨不起来,她只知道他的夫君刚为了救她而死。
百里长虹相信颜梦雨是不会向皇上说真话的,因为他知道颜梦雨并不想让京师掀起一轮血雨腥风,更何况此事的主导者又是南宫怀。
百里长虹已经离开,过了很久很久,颜梦雨依然站立在鹰嘴崖顶,凄美断崖之下依然云雾弥漫,而美人的脸上却早已泪痕连连。
颜梦雨强行压下心头的悲伤,俏脸上露出毅然之色。也罢,从此儿女情长不要也罢,从此专心做一个追名逐利的女人好了,从此可以直面以前一直在刻意逃避的责任了。
厉天途的死就是颜梦雨下定决心接手古楼兰一族权力的契机。
颜梦雨看了看不自觉扬起的手掌,掌心晶莹如玉,表面似有光华流动,“掌控天下”,这就是我楼兰一脉下步的目标,玉手轻轻一挥,崖边唯一一棵光秃秃的百年松柏应声而倒,枝干断口处如同刀削一般平滑。
整整六年了,珈蓝神功终于到了第八层,颜梦雨低声轻叹道。
其实,刚才如果她不犹豫,又或厉天途不抗拒,她是完全有能力把厉天途救下的。但这样一来,十年的韬光隐晦终将传遍京师乃至整个江湖,必定会给她的族人带来不可预料的变数。想想有些后怕,刚她确实冲动了,七层的珈蓝神功虽然能在百里长虹手下全身而退,但却留不下他。
颜梦雨对着悬崖半空重重叹了一口气,悲声道:“厉天途,我的夫君,这辈子算是我欠你的,如果有来生梦雨愿意百倍千倍奉还。”
对于厉天途的死,皇上的表现很激烈。在早朝上大发雷霆,面对一问三不知的颜梦雨,皇上也无可奈何,最后竟然病倒。
之后,颜梦雨并没有再回皇宫的点晴阁,而是直接回了湖心小筑。
厉天途之死在南宫怀等京师四大公子的刻意渲染下,在京师也荡起了不小的风波。人们在茶余饭后议论闲聊,也不由暗觉可惜,一个年轻有为的禁卫统领就这样不明不白死去。
“厉兄,对不起!我来晚了。”鹰嘴崖上,云梦飞神色郑重庄严,手中托着一坛老王头的“烧刀子”,“你我虽一面之缘,但体味相投相谈甚欢,云某已经把你当成一辈子的兄弟了。今日以酒为鉴,逼你跳崖之人,云某一定帮你找到为你报仇!”云梦飞抄起手中的“烧刀子”往喉咙里灌去,大约饮下半坛后,连坛带酒丢下悬崖,之后踉踉跄跄朝山下晃去。
随着前后两任禁卫军统领的相继身陨,京师各大势力似乎安分了不少,整个京师似乎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但这股宁静之气不知道还能持续多久。
第21章 内力全失()
被压制了整整两日的至阳之气呈爆发之势在厉天途的身体内肆虐着,摧毁了厉天途全身大部分经脉,已经势弱的天道之力被死死压制成一小团退守在厉天途的下丹田内。
在云雾中坠落的越来越快的厉天途在两大真气强大的气场下渐渐失去知觉。
如果这时有人在半空中朝厉天途看去,就会发现他周身一黄一白两团气体相互纠缠,流光溢彩,光芒四射,正如天神下凡,仙佛降世。
厉天途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醒来的时候自己正在崖底低矮的荆棘丛中挂着,筋骨痛麻无力,体表肌肤龟裂,浑身鲜血淋淋。暗暗探查了全身,厉天途发现除了下丹田之内一片混沌毫无感觉之外,全身从头到脚,经脉俱毁。此时,厉天途能真正感受到自己修习了十年的天道之力已经不在。也许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天道之力和至阳之气两败俱伤,同泯天地了。
其实事实与厉天途所料相差并不太远。在坠入崖底之时,如果不是天道之力和至阳之气彼此冲撞剧烈,在厉天途周身形成一个巨大的气场,即使有荆棘林阻拦,他也难逃坠落万丈悬崖之后的粉身碎骨。
失去内力的厉天途并没有太过悲伤,反而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毕竟,脱离了京师纷争和情海颠簸,又经历了一次生死,他的心也平静了下来。现在有的只是未死的喜悦,人能活着确实不易,正如重生了一般。
厉天途轻抚了下同样鲜血淋淋的脸庞,血肉之中半插着数十根细小的荆棘刺。容貌已然全毁,但奇怪的是他的心依然还是那么平静,以后就安安静静做一个笑傲田园之人好了。
世事有时候真的很奇妙。
颜梦雨在崖顶暗暗发誓从此斩断情丝做一个追名逐利之人,而厉天途恰恰在同一个崖底下定决心要做一个归隐田园不问世事之人。
一对夫妻,两个爱恨交缠之人,从此却走上了截然相反的人生之路。不得不道上一句,造化弄人!
厉天途强忍着浑身的疼痛站了起来,瞭望了下四周,发现这悬崖之下景色甚美,竟然自成一片天地,远没有江湖传闻中那么凶险。
当下虽已深秋,但这里似乎不受影响,周围一大半植物依然郁郁葱葱,丝毫没有让人感觉到秋天的萧瑟。
远处听闻有水花拍打岩石的声音,应该是顺流而下的瀑布。厉天途不由暗叹自己运气不错,只要有水源,自己再喘息片刻,小命应该是保下了。
厉天途落身之处的荆棘丛不大不小,却紧密如织。硬咬着钢牙才堪堪站稳的他也顾不上满身的木刺,硬趟着荆棘林朝悬崖相反方向的开阔地艰难行去。
只是走出荆棘林没多远,在峰回路转之际,厉天途却看到了骇人一幕,惊的他差点将手中刚在树丛中摸索到充当拐杖的一截树枝扔掉。
一个高大的黑色骷髅身披青色长衫盘坐在一侧崖壁的青石之上,右手擎着一柄长剑,剑身自上而下没入坚硬的山岩约三寸,整个场面异常诡异。
心中虽然害怕,但厉天途又极度好奇,他慢慢向黑色骷髅走去。走近才发现,黑色骷髅身前的青石之上龙飞凤舞地刻着数十行清晰可见的隶体小字。
“吾乃‘武圣’段天风,为救红颜,遭奸人之计,深中剧毒,又被所谓武林正道数十人围攻。危机之时,余强提内力逃至此处,然未料鹰嘴崖乃绝地,悲愤绝望之下凝毕生剑气予仇人一击,仇人虽立毙于先天剑气之下,然余受剑气反噬之力坠落悬崖。吾落地而未死,全依神剑之力,剑名“蝶恋花”,乃心爱之人配赠,为吾之最爱,望葬余贴身之处归于黄土。吾之长衫乃天山冰蚕丝合万年常青藤织成,水火不侵,其价不低神剑赠与有缘人。切记吾之嘱托!切记!切记!”
厉天途发现,字迹越到最后越显模糊无力,看来段天风刻字之时已在弥留之际。
段天风与厉天途虽隔两代,但听闻其人古道热肠,为人侠义,只是在武道巅峰之境却爱上了天魔教圣女蓝彩衣。这段生死爱恋自然不为正道魔道所容,段天风当机立断选择退出武林,带着蓝彩衣归隐山林,却还是挡不住在昔日仇人暗中煽动下铺天而来的正道讨逆大军。为救被仇人掳去的红颜知己,段天风中毒在先,死战群雄在后,终落得如此下场。
厉天途心里甚是敬佩。对着前辈遗体拜了三拜,之后把段天风历经百年不化的骨架和神剑“蝶恋花”埋于青石旁的黄土之中。看着手中丝滑柔顺不沾尘埃的青色冰蚕衣,厉天途的心中不仅有些感慨,自己身上已经衣不蔽体,先前还担心接下来这几天要裸体而居了,没想到上天居然在这个时候送来了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水声虽近,然山谷之路崎岖难行,又每多分叉之处,厉天途向下走了大半日也不见水流。他突然明白或许是因遭遇“武圣”段天风之故,自己一不留神之下走错了方向,只是疲惫的他却再无力回转,只得硬着头皮继续走下去。
好在厉天途的运气不错,又行了将近一个时辰,一汪清澈的山泉映入眼中。这竟是一处汩汩向外喷射的地底温泉。泉眼地势很高,自泉眼喷出的温泉水汇成了一方巨大的天然水潭。
厉天途走近水潭,看着温泉水倒影出那张伤痕纵横交错皮肉外翻的脸庞,尽管之前有心理准备,他还是吃了一惊。自嘲地笑了笑,厉天途把脸庞侵入了温泉中。就在浸水的那一瞬间,厉天途舒服地忍不住要叫出声,心知这地底温泉一定有疗伤效果。
寒风抚体,厉天途方觉衣不蔽体。在万分不舍抬头离开温泉水之后,他迅速脱掉身上的血衣,整个人扑入水潭之中。
泡过温泉,换上天蚕青藤衣后,厉天途感觉身上的伤口也不再那么痛,整个身体轻松了不少。不过温泉虽好,却不能饮用,当务之急还是寻找水和食物。一念至此,厉天途决定到附近去看看。虽然自己功力全失,但身手依然比平常人要敏捷许多,摘个野果或逮只野兔充饥依然不在话下。如果周围有固定的水源和食物,厉天途不介意在此多留几日,借地底温泉之力彻底恢复一下自己的伤势。至于这里有没有通外外界的出口,厉天途并不是很在意。反正自己正要过平淡的田园生活,在哪都是一样。
第22章 天山雪仙子()
玄机门在三十年前曾是天下第一名门,这个天下当然也包括朝堂和江湖。而如今天朝立国不足百年,异姓王出身的天家能在前朝末期群雄并起下脱颖而出,进而掌控天下,仅靠一族之力当然不行,这其中自然离不开玄机门的鼎力辅助。玄机门门主玄机子出身鬼谷一派,是当时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玄机门下设三个组织,天字组、地字组、人字组。三个组织各司其职,天字组精研天文星象、机关阵法、火药器械;地字组拥有最强大的兵法战术和数万精锐徒众;人字组负责财物情报,拥有遍布天下的商铺和密探。如果单论当时的实力而言,玄机门确实有能力颠覆立国之初尚未站稳脚跟的天朝的。这当然不是当权者想要看到的,但玄机门实力强大,又坐拥开国之功,更有名闻天下的一代宗师玄机子坐镇,当权者天家最初自然也无可奈何。
事情的转机出现在第二代,继任太宗皇帝天世林在开国征战之时便屡战屡胜,战功标榜,手下能人异士无数,是个雄才大略之辈。而恰恰在这个时候一代宗师玄机子离开玄机门游历江湖,近十年不知所踪。
在这多方因素主导下,“兔死狗烹,鸟尽弓藏”的一幕在上代皇帝天世林的精心密谋下产生了。
天世林虽然有心要把玄机门连根拔起,但当时的玄机门实力超群,能人辈出,又据守君山天险,在山门之下一场大战后双方斗的两败俱伤。
初战过后,趁天朝调兵遣将之际,当时的玄机门掌令使雪千寻只身独闯皇宫大内连毙当时的皇宫三大高手,吓得天世林躲到龙椅之下。值此千钧一发之时,玄机子的老友,龙泉禅寺的大悲和尚忽然现身皇宫太极殿,拿出玄机子的手书为天世林说情,雪千寻这才罢休。
在大悲和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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