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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上学早,七岁那年我已经上小学二年级了。学了不少字,会看一些简单的报纸、杂志,于是乎也开始能用用脑子了。
那一个星期,我因为出风疹请了病假。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得上班,外婆特意从乡下赶上来照顾我。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的班主任来了。上周有一个小测验,他给我送来了考卷。
老爷子、老太太正好下班回来。外婆很高兴地告诉他们,我考了九十五分。老太太冷着脸道,才考了九十五分,怎么不考一百分?老爷子笑了笑,说,这次没考好,下次再努力。然后,当然要留班主任吃饭。
外婆早把午饭做好了,就抱着我一起上了饭桌。
我起先以为是老太太的咸鱼腌坏了的气味。可是大家居然吃得都很香。
作为一个智力正常的小孩子,我便不得不怀疑恐怕又是我那怪异的嗅觉在捣乱,所以还是忍住,一声不吭地吃饭。直到一碗咸鱼蒸茄子都吃完了,我还是闻到那股恶臭,才发现恶臭的来源是班主任。
这可奇怪了。
班主任是个五十来岁,秃顶、啤酒肚的小老头。真的是“小”老头,个子很小,勉强一米六。成天笑眯眯的,时不时抬一下他那笨重的眼镜,对我们一班小学生都很和蔼。关键是,他从小学一年级就在教我,身上从来没有恶臭。
这是第一次。
不过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就假装一切如常,吃完饭就回到床上睡觉了。
一觉睡醒,老爷子、老太太都去上班了,班主任也走了。那股恶臭也消失了。
没几天,我康复了。回去上学的前一天晚上,外婆缝了两只红彤彤,塞得鼓鼓囊囊的小布袋子给我,放了一只在书包里,还有一只用红绳串好,挂在我脖子上。她说这样,我以后就不会生病了。
第二天,我开开心心地回学校上课。
不用怀疑,我小时候真的是一个热爱学习的好孩子。至于后来为什么变成一个靠发呆就能过完一整天的大好青年……这中间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明白吗?人生是复杂的,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
好了,接着往下讲。
总之,我开开心心地回学校上课了。
可是,我回来了,我同桌却没来。
我同桌是个很漂亮的小姑娘,叫杨贝贝。大眼睛,长睫毛,眨眼睛的时候,那睫毛简直能扇出风来。一口又细又白的小牙,笑起来还有两个酒窝,能甜死你。
还有,她身上的味道也很好闻。
其实我不光能闻到臭味,也能闻到其他味道。以我的经验来看,味道好闻的人挺少的。能像杨贝贝那么好闻的,更是一个巴掌就数得过来。
班上很多小同学都喜欢跟她玩,也有几个别扭孩子喜欢欺负她。其中一个别扭孩子,我们都管他叫胖墩儿。以小学二年级学生的视角来看,他真是大块头了,个子比所有同学都高,胳膊滚圆滚圆的,赶得上我大腿粗。
胖墩儿告诉我杨贝贝好几天没来了,昨天,她爸妈还哭着到学校来呢!
我吓得睁大了眼睛,忙问他杨贝贝怎么了?
胖墩儿也不太清楚。他虽然九岁了,可是反应比较迟钝,力气倒是大得不像个孩子。他只知道后来,连警察叔叔都来过了。
可惜你不在,他说,警察叔叔还跟同学们说话了。
我觉得很奇怪,想不通怎么回事。而且杨贝贝不在,我很不开心。
这一天的课都很正常。别的老师身上都没有那股恶臭,只有班主任有。他来给我们上数学课的时候,我很辛苦地忍了四十分钟。
我没有听课。想起请病假的前一天,我其实已经有些不舒服。杨贝贝很大方地请我吃糖,还说第二天会带一整盒给我。我伸手去她的课桌里摸了摸,竟然真摸到了一只用牛皮纸包好的盒子。看起来不起眼,但是打开来,里面满满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糖。
放学后,我抱着那盒糖去了杨贝贝家。
我小时候都是自己放学回家。老爷子、老太太工作都很忙,我们家离学校也不远。外婆本来要接我,老太太说过几天等她回乡下,还是没人接我。外婆只好作罢。
杨贝贝的爸妈看见我一个人来,也很惊讶。他们的脸色都很差。即使我当时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也看得出来他们根本睡不着、吃不下。两个人瘦了一圈,眼睛下面黑得发青。
阿姨问我怎么来了。
我拿出那只盒子说,杨贝贝丢在学校了,她可爱吃这个了。
阿姨顿时眼圈一红,摸了摸我的头说谢谢,就拉着我的手让我进去了。
杨贝贝怎么没来上学?我问,胖墩儿说还有警察叔叔来学校呢。
我不问还好,一问,阿姨就哭了。
都怪我。她说,我那天要是准时去接她就好了。
叔叔红着眼圈说:不怪你,都怪我。本来那天就该是我接的。是我临时推给你……
两个人都哭起来。
我这才听明白。杨贝贝都是由她爸妈接送的。是他们去迟了,结果杨贝贝不见了。可是杨贝贝很乖,绝对不会随随便便就跟别人走。
在学校不见的吗?我问,学校里不是有老师吗?
阿姨说,都问了,老师们都说没有看见她。
叔叔也说能找的地方他们都已经找过了。谁都没有见过杨贝贝。警察怀疑是被拐走了。
我一听到拐走就打了一个哆嗦。我小时候不听话,老太太就总拿这个吓我,说外面有老拐子(人贩子),会把我拐到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但是我有一种奇妙的直觉:杨贝贝并没有被拐走,她还在学校里。
那之后,我一直都想找到杨贝贝,可实在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谁让我只是一个七岁的小孩子。
但是大概半年以后,我终于知道杨贝贝去哪儿了。
有些事情,你不去找它,它会自己找上你。
出了杨贝贝的事情以后,学校也紧张过一阵子,一定要求家长接送。但渐渐的,大家也都放下心来。很多人本来就觉得那只是个别事件,不会发生到自己家孩子身上。
那天像往常一样,上完最后一节课,班主任老师过来重复了一下今天要完成的作业,就宣布放学了。
小同学们一窝蜂地冲了出去。
我是值日生。等打扫完,整个校园都安静了。我背着书包,一个人下了楼,正要向大门口走去。忽然有人在背后叫我。
回头一看,原来是班主任抱着一撂作业本,笑眯眯地站在那儿。
这就回家了。他很和蔼地说。桔红色的太阳照在他的秃顶上,好像会反光。
我点点头说,外婆在家等我。
能不能帮老师把作业本搬到办公室去啊?他问。
这边是教学楼。办公楼还在后面。
我不想去。因为他的身上还是很臭。但是又不敢说不去。哪个小孩子不是把老师的话当成圣旨。
所以我只是迟疑了一下,就还是乖乖地上前。他拿下一小半的作业本让我抱好,领着我一起向后面的办公楼走去。
来,从这边走。
我想沿着大楼间的水泥路走,但是他却站在花圃间的泥路上。
班主任笑眯眯地说,这边快。
我便又乖乖抱着作业本跟他一起走到花圃里。花圃里竖着一块很巨大的石头,石头上写着红色的大字,是学校的名字。
知道这是谁写的字吗?班主任问。
我说不知道。
班主任鼓励着说,就在石头上面写着呢,大字旁边的那一行小字看见了吗?
我仔细看了看,是有一行小字。
不要紧,上前看。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花圃里的花,向石头走近。忽然,脚下一空,我咚的一声摔到了一片漆黑里。只有头顶上还有一个窟窿有亮光,作业本散了一地。我摔得有些懵,一时都没有想到哭。
忽然,黑暗里有一道细细柔柔的小女孩的声音在叫我的名字。
我冲着黑暗使劲儿地眨了好几下眼睛,才模模糊糊地看到一个小女孩正蹲在角落里。我一下子睁大了眼睛,叫出她的名字。
杨贝贝!
窟窿上面传来脚步声,现出班主任圆胖的笑脸。他叫我乖乖地陪着杨贝贝,然后就挪动了那块大石头,把窟窿给堵起来了。
一条缝都没有留。
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守在我身边,看见我醒来他们都快疯了。老太太往死里抱着我哭,老爷子也嚎得不行。
第五章 新房客()
我醒来以后,发现自己躺在医院里。老爷子和老太太都守在我身边,看见我醒来他们都快疯了。老太太往死里抱着我哭,老爷子也嚎得不行。我还记得我跟老太太说的第一句话是我饿了。老太太慌得去买了好几个盒饭。不知道具体几个,反正我全部都吃光了。很多人在病床前站了一圈看我吃,有亲戚,有医生,还有警察。
老爷子和老太太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等我吃饱喝足了,有个看起来很凶的警察大爷问我还记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事?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警察大爷左边脸靠近耳朵的地方,有一道蜈蚣似的疤。他还带着两个大哥哥一样的小警察。其中一个把我们说的话都记在一个小本子上。
我说,我就记得帮班主任老师搬作业本,可是掉到一个坑里了。班主任老师不拉我上去,还用石头把窟窿给挡住了。
对了,我一下子坐起来,还有杨贝贝呢!
警察大爷问: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木呆呆地张着嘴。
后来我真不记得了。
窟窿被封上后,直到在医院醒来之间,我的这段记忆好像被谁干净利落地剪掉了。我一点儿印象都没有。
杨贝贝呢?我问。
但是没有人回答我。
警察大爷又问,你知道掉坑里以后,过去几天了吗?
我摇了摇头,怯生生地猜了一个:两天?
警察大爷的脸变得更凶了:两个星期。
我呆得都没反应了。
老太太上来抱着我哭:别吓妈妈了,你没事就好。
医生赶紧给我做了全面检查,说我各方面体征都很正常,只是失忆了。
我出院以后,警察还来找过我,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老爷子和老太太就干脆让我转学了。老爷子找了人,先把我弄到另一个区上学,拜托一个亲戚照顾。后来没两年,他和老太太也工作调动到同一个区了。周围的人要么就是不知道当年的事,要么就是知道也不跟我说。
我也曾经偷偷找去杨贝贝家过。但是来开门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杨家早就搬走了。
我到很久以后才知道杨贝贝发生了什么事,以及自己是怎么被救的。
那时候我刚考完中考,和同学约好去他家打游戏。半路上,一个人高马大、特别壮实的年轻男人叫住了我。我根本就没认出来是谁,还以为哪个社会小混混要让我倒霉了。
结果他很惊喜地一把抱住我,还打了个转儿:你长得越来越人模狗样了!你小子小时候就招女孩子喜欢,现在早就脱处了吧?
我被他勒得一口气差点儿上不来:你你你,你谁啊?
我?胖墩儿啊!
我再仔细看看:啊,真是……你长得更壮了。
小学二年级就不像小孩子的胖墩儿,到了十五岁,已经身高一米八五,壮得像只狗熊了。
我被救也真要谢谢他从小就长得那么壮。
胖墩儿跟几个小同学瞎玩,不知道谁提的蠢主意,要比比看谁的力气大。规则很简单,谁能把花圃中的那块大石头搬动就赢了。普通,或者说正常二年级的小学生怎么可能搬得动?胖墩儿得意洋洋地看着那几个小同学憋得面红耳赤,又是推、又是顶,也没让石头挪动一丝一毫。
轮到胖墩儿上场,他轻轻松松就把大石头搬动了(本人是这么说的)。
那个坑就是这么暴露出来的。
窟窿一露出来,里面可臭了。胖墩儿皱着眉头说,又是尿骚味又是屎臭味,还有什么东西烂掉的味道。想想我们小时候也真皮,那么臭的一个坑还是觉得好奇。往里一看,就看见你睡在地上。
几个孩子全都吓坏了,呜里哇啦地喊起来。先是去喊了老师,老师又报了警。
后来警察就把全校都给包了。是警察把你救出来的。警察不让我们靠近,我偷偷躲起来了。
我听到胖墩儿只说了救我,却始终没提杨贝贝。我心里也浮起一种不祥的预感,也有点儿害怕。
但是我还是想问:杨贝贝呢?我记得她跟我一起困在那个坑里了。
胖墩儿很奇怪似地看了我一眼,挠挠头:他们说你撞坏了脑子,什么都不记得了,原来是真的。
我想跟他说,我没有撞坏脑子,只是失忆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我现在只想快点儿知道杨贝贝怎么了。
胖墩儿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似恐惧又似不忍:他们先把你救出来,后来又吊上来一具……很短的尸体。
很短的尸体?这奇怪的形容让我愣了一下。
胖墩儿舔舔嘴。那一刻的表情可以说脆弱。这么壮实的一个人却露出小孩子般的表情。
没有下半截儿,他困难地说,从大腿就没有了,破破烂烂的……
我忽然想起我刚掉进坑里,匆匆瞥见的杨贝贝。那是我记得的她,最后的模样。我还以为她是蹲在角落里,原来是……
胖墩儿小小的眼睛里浮起了水光:我都没认出那是杨贝贝。其实我现在有时候回想起来,都不觉得那是杨贝贝。他忽然回头看着我,哎,你真确定当时是杨贝贝跟你在一块儿的吗?不会是别的,不认识的小女孩?
我呆呆地没出声。如果可以,我也宁愿我看见的不是杨贝贝。
你后来就没回过学校,直接转学走了。胖墩儿说,后来大家都说,杨贝贝的腿是被咬掉的。
他忽然停住,抽了一口气,才发抖地说完:是被人咬掉的。
明明还在七月里,我咬着牙,却还是觉得冷。忽然,我跳起来。
班主任呢?
那老小子?胖墩儿的脸上闪过气愤,没抓到。从我们发现你们开始,那老小子就不见了。我前几天还上网搜了,他的通缉令还挂着呢。
真是看不出来。胖墩儿磨着牙,平时都看他人模人样的,怎么就干得出这种事来?
我到现在……胖墩儿的神色很痛苦,有的时候还会做噩梦,梦见杨贝贝那短短的尸体。
我无言以对。我想起班主任身上突然散发的恶臭。我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嗅觉没有问题。有问题的,是那些散发恶臭的人。
我相信他原来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真正的他其实也只是个受害者。
只可惜,让我明白过来的代价太大了。
临分手的时候,胖墩儿很真诚地说,你撞坏脑子也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我在家里宅了几天。除了吃饭、上厕所,基本就是在床上躺着,自觉肋骨好多了。因为我经常关起门来做翻译,一做就是一整天,老爷子、老太太也没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天,我又睡到太阳晒屁股才醒。吃了一大碗老太太用花生猪脚汤下的龙须面,便自告奋勇地帮老太太晒衣服。
老太太巴不得,忙走到单人沙发那边一屁股坐下,抓起摇控器就换台。她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