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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诺心中一顿,他知道那位起兵结束长夜之变的端王,本名叫何擎苍。
提到长夜之变,何瑾扬被勾起了心事,一个人慢慢踱步到客厅的一侧,似乎对屋角的一幅画产生了兴趣,双手绞在后背,一动不动。
郁茹慢慢走向何诺,也不看桌上工整誊写的那两本书,笑着说,“现在去学宫的时间还早,我来给你讲个故事吧。”
何诺兴奋地点了点头,听娘讲故事,是小男孩童年最大的乐趣之一。
“你知道高皇帝为什么这么英雄吗?”
“那当然是天生的英雄,高皇帝这样的人,挥起拳头就是一阵风,骑上战马统帅千军就像一片大海。”何诺记性不错,这些从评书那里听来的句子被他活学活用。
郁茹却是摇了摇头,“你知道慕倾菲吗?”
何诺使劲点了点头,这位“慕倾菲”在各种有关高皇帝的民间故事里频频出现,传言高皇帝还是一个穷小子的时候,与慕倾菲就青梅竹马,前朝羽月王朝末年天下大乱,高皇帝参加起义队伍,也是受了慕倾菲的鼓励,后来慕倾菲英年早逝,高皇帝悲痛欲绝,后来郁郁而终。只不过正史对这位故事中的女主角讳莫如深,正史中没有一点关于她的记录,唯一的佐证就是高皇帝继位后重用慕倾菲的娘家人,慕家一直都是何家的股肱之臣,朝廷右相一般都在慕家俊杰中择优选用。
何诺突然想,“那…雁兮可能是这位传说里国母的后代啊。”
看着何诺呆呆地在胡思乱想,郁茹声音提高了几分,“高皇帝如此英雄,其实是因为害怕。”
“害怕?”何诺不懂,问,“人害怕了还能勇敢?”
“人只有害怕时才会勇敢。”郁茹拍了拍何诺的肩膀,“你想啊,如果你有在乎的人,你非常害怕失去他们,就只有强迫自己勇敢起来,一直坚持下去,就成了英雄。”
何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的母亲郁茹出自晋阳城望族郁家,知书达理,平日言谈间不经意说出的话,常常让何诺有受用终生之感。
“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你去学宫吧。”郁茹将早已准备好的包裹递给了何诺,朝他挥了挥手。
何诺望向墙角边的父亲,躬身行礼,但何瑾扬没有转身,何诺转身离开了。
望着何诺远去的背影,何瑾扬转过身来,何诺以为他在看画,其实刚才母子间的对话,他都在仔细倾听。
“这幅画已经有些旧了,换一副吧。”郁茹指着墙角的那副画说。
何瑾扬抬头看了看,那是一副写实画,画中的两兄弟肩靠着肩,左边的哥哥面容平静,五官俊秀,带着一丝柔美,头顶还有一行小字:“何家子矜,悠悠我心”;右边的弟弟则咧嘴笑着,左手紧紧抓着哥哥的手腕,头顶原本也有一行小字,不过被涂抹得有些模糊,看不清到底写着什么了。
这幅画挂在那已经十四年了,何瑾扬问,“你想换什么?”
郁茹叹息了一声,说,“听说现在晋阳城都流行圣祖皇帝留下的笔墨,就换他的吧。”
何瑾扬脸色一变。
“再怎么舍不得你哥哥,可还是要面对现实啊。”郁茹说得斩钉截铁。
何瑾扬沉默无言。
“三天后,诺儿就十四岁了吧。”郁茹似乎有所指地问。
“嗯。”何瑾扬点了点头。
“我知道这么多年了,你丢不开那个心结,但是…我也听过那个传言,关于‘兄弟互换’的传言。”
“无稽之谈!”何瑾扬声音增大了几分,“我不管你从哪里听来的那个传言,纯粹是胡说八道!我不管你换什么字画,以后别让我再听到那个什么狗屁传言!”
郁茹微微一愣,两人结婚十几年了,一直相敬如宾,何瑾扬一直保持着儒雅君子的形象,说这样的粗话,倒是第一次听到。
“那为什么我们结婚十几年了,你坚持只要诺儿一个孩子,我们都还年轻,本还可以再给你添个儿子的。”
何瑾扬小心翼翼地卷好了墙上的那副画,声音平缓,说得比刚才更肯定,“我们有诺儿,就够了。”
第三章 宁乡侯()
何诺急匆匆地跑入大殿,连鞋带散了都没在意,此时的千然学宫大部分人都到齐了,不过没人在意何诺,都在窃窃私语着,似乎今天有什么大事将要宣布。
何诺巡视了一圈,没找到慕雁兮,就随便挑了一个角落坐下,这才环顾四周,只见正中那座朱漆方台后,摆了一个银漆雕龙宝座,何诺心中一凛:“以往的千然学宫的老师正是居于正中讲学,不过他们是没资格摆上雕龙宝座,而这座位是银色的,却不是金色的,难道是……他来呢?”
果然,正在何诺沉思中,一名太监清厉的声音响起,“宁乡侯到!”
众人中一片哗然,坐在后面的学生甚至都站起来,翘首以盼,又被更后排的不耐烦地戳了戳后背,显然是很生气被挡住了视线。
“这人是谁,好大的阵仗啊?”
何诺一呆,转过身去,只见一片站起来学生中,只有他旁边的一名女孩坐着,似乎对那个“宁乡侯”漠不关心,刚才的声音正是她传来的。
何诺仔细一看,这女孩是一个生面孔,不清楚她为什么突然出现在世家子弟才能进入的千然学宫,不过何诺还是礼貌地回答:
“宁乡侯啊,四大公子之一,你没听过?”
“什么四大公子?”女孩摇了摇头。
何诺这时听出了她的口音似乎不是晋阳人,带点边陲的口音,于是耐心地解释道,“当年高皇帝开创晋阳王朝,分封北燕、南卫、西沧、东澜四大诸侯国,传至如今,出现了四个了不起的人,燕国的靖威侯、卫国的术阳侯、沧国的文奚侯,还有就是我们的晋阳的宁乡侯!”
说到这里,何诺露出了小孩子特有的神往之情,“这四公子都是响当当的大英雄。”
女孩说话倒也直截了当,“那澜国呢,这么没用?也没有出一个公子?”
何诺砸了砸嘴,心想这女孩倒也一针见血,的确这几年澜国江河日下,举国没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人物。
正在两人说话间,只见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大步走向高台,此人双手放在背后,一袭青色的长衫在轻风中舒卷,气质卓然不群。
被这股气场所震慑,在场所有人,不管前后座,都不自觉地站了起来。
宁乡侯却是坦然落座,大手一挥,“都坐下吧!”
哗……
一阵整齐的落座声骤然响起,宁乡侯的声音并不如何洪亮,不过咬字铿然有力,自有一股让人信服的力度。
“景轩今日回到千然学宫,看到孩子们,仿佛年轻了十岁。”宁乡侯声音柔缓了些,说完微微一笑。
看到身旁那女孩一脸的不解,何诺低声解释,“宁乡侯本名何景轩,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
“大家知道还有九天就是我们晋阳王朝立国百年了,以往每隔十年,都会举办一届‘千然会’,不过既然百年大庆,这名字也要改改,我和当今圣上商议,改为‘擎苍会’。”
何诺听到“还有九天的时间”时,朝荣庆的方向望去,只见他也回过头来,两人视线交际,彼此竖了竖中指。
不过在听到改“千然会”为“擎苍会”时,何诺想,不知父亲听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
“何擎苍就是端王,后来你们的什么圣祖爷吧?”
听到身旁女孩低低的声音这样问道,何诺点了点头,但心中奇怪,这女孩既然连如今的四大公子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何擎苍呢?
不过女孩接下来的话更让何诺大吃一惊,他听到女孩很慢地说:
“何擎苍不是一个好人。”
何诺赶紧低声提醒,“这话可不能乱说。”
可是女孩将头摆到了一边,不再言语,何诺看了看四周,大家都被宁乡侯的声音吸引,没人在意他们两人的小声嘀咕,不过何诺也开始好奇这个女孩的身份到底是什么。
何诺虽然小,也知道这种政治人物,是不能简单地以“好人”、“坏人”来衡量,这种带着孩子气的话,究竟隐含着什么呢?
何诺发了一会儿呆,没仔细听宁乡侯在说些什么,再抬头,只见宁乡侯挥一挥手,自己身旁的主台上多了一把椅子,而第一排多出了两把椅子。
何诺很清楚在千然学宫,其他学生的座次比较随意,基本就是先来后到,惟有第一排原有的四个座次雷打不动,那分别是北燕、南卫、东澜、西沧四大诸侯国在朝廷的质子。自文宗皇帝后,各诸侯国势力膨胀,朝廷为了达到制衡之效,下令诸侯国的世子必须到朝廷来接受教育,待老国主百年之后,才能回国继位。
但这美其名曰的“教育”,实际上就是人质,以防诸侯国作乱,从深远上考虑,世子从小受到朝廷的教育,年长继位后,更容易与朝廷同心同德。
而如今,在四大世子旁新设了两个座位,难道,又有了新的世子?
刚才那名声音清厉的太监正要再次高呼,宁乡侯却使了个眼色,亲自笑着说,“让我们欢迎来自苍琅部的贵客!”
苍琅部!
这三个字掀起了人群中一阵哗然,稍微懂点晋阳王朝地理知识的,就知道苍琅部是晋阳王朝西面的死敌西戎诸部中的一个部落,两国数代以来交兵不断,何时成了贵客?
宁乡侯话音刚落,只见一名中年汉子大步而前,他的身材高大威猛,披散着头发,右臂的盔甲上嵌着一个金光闪闪的铜章,上面镶着一头狰狞着牙齿的灰狼,后面跟着一个小男孩,看年龄不大,不过身材修长,比一般的晋阳男孩要高上不少,皮肤呈现一种古铜之色,星目剑眉,看着颇为英俊。
中年汉子豪气地朝宁乡侯拱手,朗声道:
“苍琅部左贤王孟裕心见过宁乡侯。”
宁乡侯微微一笑,听出了这位苍琅部的左贤王以爵位相称,实际上是想显示自身地位更高,不过心忖苍琅蛮夷之地,礼制混乱,即使位居王爵也是自封,实际上比不了自己这圣上亲封的宁乡侯,因此同样拱手还礼,不卑不亢。
这位中年汉子,也就是左贤王孟裕心将身后男孩推上前来,笑着说,“这就是我们苍琅部的世子,大可汗最疼爱的儿子,大可汗愿意送他来,足见我国诚心。”
也许是第一次在这么多人的场合,那个男孩有些紧张,宁乡侯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于是上前一步,笑着说,“别紧张。”打算牵起那男孩的手,不过男孩却甩了甩手,挣脱了,说,“我不紧张”,然后将头别到一边。
孟裕心大笑了几声,打着圆场说,“我们家啸尘是骑马久了,手有些麻而已。”
宁乡侯点了头,问,“听使者说,贵国公主也到了,不知是否这种公众场合,不便抛头露面,在下已经备好了寒舍,不知……”
听到这话,那男孩居然也笑了,孟裕心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宁乡侯说你妹妹会害羞?哈哈哈。”
正在宁乡侯不解时,孟裕心低声道,“这丫头贪玩,早就到了。”接着大声道,“孟若,出来吧!”
人群中一个女孩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慢慢走向了前排。
何诺的嘴张得合不起来了,因为那位叫“孟若”的公主,正是刚才一直在旁边,冲着自己问东问西的女孩!
第四章 先帝遗诏()
晋阳皇宫,暖心殿。
在皇宫三大殿中,暖心殿是最小的一座,却居于皇宫正中枢纽之地。以往朝议之前,若有重大事情要决定,皇帝往往会召集心腹重臣在这里提前通通气,因此暖心殿大学士人数不多,且是虚职,却加诸于其他官衔之前,是一项无上的荣誉。
“皇弟,苍琅的使者都安顿好了吗?”居于正中上位的皇帝问,他的声音低沉,即使叫出“皇弟”这样亲近的称谓,也带着一股寒气,这倒应了他的名字,何慕寒——当今掌控晋阳王朝五国三十六州的主人,真龙天子。
宁乡侯的声音倒是带着一股敦厚沉稳,对于安排他做的事,回答的很简略,“安排妥了。”
何慕寒点点头,突然问:“你觉得那位左贤王怎么样?”
宁乡侯微微思忖,回答道:“不简单。”
何慕寒笑了笑,不过只是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脸上的表情没有多大的变化,点头道:“朕也是这么认为,昨晚左贤王来拜会过一次。”
“吾皇圣明!”这时皇帝下手处右排椅子最末的一位将军起身而言,“臣下以为那位左贤王是苍琅部排行第二的英雄!”
何慕寒抬头一看,这位将军正是天荡关都督宇千城,他手握沙海大营两万精兵,驻扎在西垂第一关——天荡关,正是防备西戎的股肱之臣,这次宇千城陪同苍琅使者入京,对于有关西戎的事格外在意。
何慕寒轻声说,“宇将军刚从西边回来,自然更加熟悉,给我们好好谋划谋划。”
宇千城军旅出身,对官场上的礼节似乎都不太在意,满屋的重臣都没发话,他却是高声说道:“左贤王看似粗鄙,披头散发,实则心思细腻,他执掌的狼头军是苍琅战力最强的部队,且各个对他死心塌地。左贤王名叫孟裕心,一个“心”字实是最好的评价,论智谋、手段,苍琅部无人能出其右。”
何慕寒接着说,“朕看出来了,昨晚左贤王来时,朕留他夜宵,他看起来受宠若惊,大口吃喝,汤汁都溅湿了胸前的一片,不过朕看得出,那是装的。苍琅部在整个西戎五部中,实力只能排到第二,急需于借助朝廷的力量,他装作是愚昧之地的粗鲁之人,实际上是想朝廷收起戒心,以为西戎都是一些拿着刀拼杀的武夫。”
宁乡侯拱手道:“的确如此,臣查过,他们这次带来的叫孟啸尘的世子,的确是苍琅大可汗最疼爱的儿子,我们有句古话‘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苍琅愿意下这么重的赌注,想收获的可不止一丁点。”
这时,一道尖利的声音响起,“皇上,老奴已查清楚了,西戎五部里,苍琅部向我们靠拢,但最强的赫连部已经联络了凤翔部、扶风部,似乎有大动作,只有云图部按兵不动,但云图部一向都是女主当家,实力也最弱,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不过那里的女人,倒是一绝。”
何慕寒打趣道:“你个太监,懂什么。倒是事情还办得不错,荣庆,你的飞鹰卫是朝廷的眼睛和耳朵,继续查!”
大太监荣庆躬身点头。
何慕寒收回了视线,他注意到右排椅子居首的位置是空的,不过却什么也没说。
大厅一时陷入了沉默。
“那么…那个计划。”何慕寒也有了犹豫,问,“我们真要同苍琅部合作?”
宁乡侯抢先一步,道,“赫连部野心已经膨胀,如果不联络苍琅部加以制衡,等到群狼选出了一个狼王,那我们晋阳这块肉就危险了。”
宇千城却摇了摇头,“赫连部是披着狼皮的羊,苍琅部却是披着羊皮的狼,臣久在西戎,深知苍琅部才是大患,赫连部不过贪图眼前财货而已,苍琅部才是能动摇社稷的心腹大患!”
宁乡侯久居高位,很少被人如此打断话头,声音中带着一股寒意,“动摇我晋阳社稷?宇将军不要危言耸听,你沙海大营怕了,我手下两万武德卫个顶个铮铮铁汉,他们还嫩了点!”
说完宁乡侯上前一步,臣请奏,“正式联盟苍琅,扼杀赫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