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并没有太惊讶,因为这是稻村家的传统。”这种能力是会遗传的。就像血友病一样,在某个家族的血统中以隐性基因隐藏着,当和某种显性基因结合时,就会显现出来——我曾经在书中看过这样的记述。
“我姑姑没读过什么书,不会说什么深奥的话。但她向我保证,会尽她所能,教慎司怎么活下去。事实上,她做到了。”
他停顿了一下,摸了摸头发稀疏的头顶,耸了耸厚实的肩膀,呼出一口气。
“我姑姑是在二月的某天深夜三点突然去世的。死因是心脏功能衰竭,她躺在床上,就像睡着了一样。”
“是谁发现的?”
“慎司。那孩子感受到了。”
“感应到的,是吗?”
“应该吧。我姑姑住在高圆寺,那时我们已经搬来这里了。半夜,慎司突然坐起来,把我摇醒,对我说:‘爸爸,姑婆死了。’我问他:‘怎么回事?’他回答:‘因为我知道。’之后他就哭个不停——我们赶过去一看,结果,真的像他说的那样。”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这句话绝对错不了。我再次想起生驹的话,开始思索起来。那么现在这种情况该如何解释?
“葬礼后,慎司不经意地说了一句:‘姑婆走得并没有太痛苦。’或许你会笑我,但他这句话救了我。”
我沉默不语。我觉得自己不能说一些未经大脑思考的话。
“不知不觉和你谈了这么多。因为我姑姑的关系,我接受了慎司有这种能力的事实。姑姑生前曾在我和内人面前,用托付的口气对我们说了一番话。”
“她说,阿德,你们是慎司的父母,你们仔细听好。对那孩子来说,活下去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现在和以前不同了,所以他会活得比我还辛苦。但既然他来到这世上,就只能接受。他所背负的重担,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你们做父母的帮不了他。什么都不要说,在一旁静静地守护他就好。如果那孩子找你们商量,你们就竭尽所能地协助他。你们能帮他的只有这些,他拥有你们没有的能力。不要以为你们是大人,就能够教导自己的孩子。那个孩子有属于他自己的命运。慎司很聪明,心地也很善良。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他,我相信他是个好孩子。万一发生什么事,你们必须和他一起承担,要有这种心理准备。”
“我相信姑姑的话。”
稻村德雄平静地说完,抬头看着我。
“这是我们唯一能做的事——尽管这对父母来说有点悲哀,也很无奈。有一次,内人在电视上看到赛车比赛,由于发生了事故,赛车被撞得支离破碎,烧成一团。内人看了之后对我说:‘父母看着自己的孩子走这一条路时,心里一定很痛苦,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会在什么时候丧命,但也无可奈何,只能默默地祝福他,就像我们一样。’在这之前,我们也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这一现实的。”
经过不知所措的漫长时间和事实的累积,才能走到这一步。
“这次的井盖事件,我也觉得是慎司错了。他处理事情还不够成熟,把事情搞砸了。这青涩的失败,他现在还为之烦恼。但是,无论造成什么结果,我都准备和慎司一起承担。”
他笑笑,第一次露出长辈应有的从容态度。
“慎司虽然犯了错,但我觉得他作出了正确的判断,包括他选择你来协助他处理这次的事。”
“我……我可不这么认为。”
“我是说真的。如果想炒作,以你的工作环境,早就可以搞得满城风雨了。但是,你选择了停下脚步,好好思考这件事。所以你才来找我。”
“那是因为我自己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我这么做,是担心自己稍有不慎可能出糗。”
“但如果想写,还是可以写嘛。”
“把东西放在天平上,在天平还没有静止之前,根本看不清准确刻度的。”
稻村德雄满脸笑意地说:“是吗?原来是这样。总之,慎司在你身上看到了某些值得我们信赖的东西。我相信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他抿了一下嘴,继续说道:“但你毕竟上头有老板,在工作上难免会身不由己。这一点,我比慎司更了解。以后怎么做,你自己全权决定。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直到你觉得满意为止。我和内人会在慎司身边支持他,接受所有发生的事。你不用太介意。”
我无言以对,只说了一句“我知道了”。
堤防下的马路上,一群戴着黄色帽子的小学生正手牵手、蹦蹦跳跳地走着。
“这种年龄的孩子最可爱。”看着黄色帽子左摇右摆渐渐远去,稻村德雄喃喃说道。“这种年龄,会乖乖跟在父母身边,父母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孩子。我有时候会想,要是慎司不长大,那该有多好。”
3
第六节课快结束了,我心想,即使现在过去也不一定能遇到,但还是不由自主地去了学校。显然我没猜对,不过相反的结果反而更好。
慎司在操场上,穿着运动服,和其他学生一起上体育课。我注意到那个膝盖被泥土弄脏的学生。
我隔着栅栏看到,老师一声令下,所有学生开始倒立,由于没人扶着,许多孩子都没法做。但个头不高的慎司一下子就成功了。老师大声数到三十,这期间,慎司稳稳当当的,完全没有摇晃。听到老师喊“停”,他才放下双腿,轻盈地站了起来。接着他就看见我了。
他一听到解散的命令立刻跑过来,边跑边挥手,指了指左侧的小门。我往小门的方向走去,但中途又转过身来。
“吓了我一跳。”他开口说,把胳膊架在高到胸部的铁栏杆上,探出身子。
“你来很久了吗?”
“差不多十分钟。你挺厉害呀。”
“啊?”
“倒立,你很行嘛。”
“噢,我是体操队的。”他笑笑。额头上冒着汗,脸颊也特别红。虽然还有黑眼圈,但表情开朗多了。
“如果连倒立也不会,早就被踢出来了。”
“你不换衣服吗?”
“不用。一会儿还要去参加社团活动。”
水泥地上掉了一地银杏的黄色落叶,一挪脚,就传来沙沙的声响。
“直也不见了。”
慎司轻轻抬起眼来,他似乎并不意外,倒像在问那又怎样。
“他经常这样吗?”
“他常换工作,换住的地方。这次应该是怕你去找他。”
“你平常怎么和他联络?”
慎司举起手摸了摸散乱的头发,说:“通常都是直也打电话给我,而且我们也不常见面。”
“你不知道他住哪儿吗?”
“不知道。”
“也不知道他的电话号码?”
“不知道,没必要知道。”
“如果你想联络他,要怎么联络?”
慎司垂下眼睛,然后抬起头一脸严肃地看着我说:“我会呼唤他。”
“他听得到吗?”
他点点头说:“高坂先生,你之前不是问我是否曾和别人交流?当时我无法明确回答你,是因为我不确定那是不是交流。”
“为什么?”
“我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我想见直也时,他就会打电话给我,或者我觉得直也今天可能去公园,就会在公园看到他……通常都是这样。我从来没有明确发出过‘赶快和我联络’之类的‘电波’。”
“但他还是可以感应到?”
“对。我想是因为他的能力比我强。我做不到的事他可以做到。”
“打个比方。”
慎司一脸沉思的表情:“你想知道?不怕又把自己搞糊涂了?”
“反正我已经一片混乱了。没关系,你说吧。他还做得到什么?”
慎司迟疑了一下:“可以移位。”
“什么7”
“意念移位。听起来好像在瞎扯,但这是真的。我见识过一次。”
“也就是说,可以……从A地移到B地吗?”
“对。他说这会对身体造成很大的负担,不能随便闹着玩。就那么一眨眼的工夫,从公园一端的长椅到另一端的秋千上。我也想试试,但我没有那种能力。”
“真可惜。”我说。我这话发自肺腑,但听起来完全没有真切的感觉。
“还好你不是说,如果可以,坐电车就不用掏钱了,也不怕迟到了。”
我干咳几下,掩饰自己的心虚。
“你刚才说的公园,就是你每次想要冷静时去的那个儿童公园吗?”
“对。那里照不到太阳,周围也没什么住宅,有点阴森,很少有大人带小孩子去那里玩,平时几乎没人,我们可以完全放松。”
“嗯。”我把一只手插进裤兜儿里,不经意间抬头仰望天空。“可不可以再试一次?帮我把他叫到公园。我有很多事想问他,况且他的气色也很不好,也许需要帮助。”
慎司把下巴搁在铁栏杆上,喃喃说:“你见过我爸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提的纸袋上。
纸袋里放着慎司小学和初中时的相册。稻村德雄特地回家拿了这些相片,我全数借走。
慎司和老师不太合,不知怎么就是合不来。但有几个好朋友。你可以找其中的一个问一问慎司的情况。
我很小心地不让慎司看到纸袋里的东西,但还是被他发现了。
“你透视到的?还是看到的?”
“透视到的。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没礼貌。”他小声笑了笑。“你准备——调查我?”
“是调查你们。”
“谢谢。”
“现在还不知道能不能得出足以让你道谢的结论。”
“知道,我知道。”
他丝毫不担心的样子。
“你去听巴哈了吗?”
我摇摇头说:“我怕自己中途睡着。”
“是吗?即使这样,那个姐姐也不会生气。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她喜欢你。”
“你最好少干这种事。”
慎司有点慌了,“我不是故意的。昨天早上我去找你,一看到那个姐姐,我就察觉到了。强烈得好像雪崩一样,她满脑子想的都是这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我没骗你。也许我不该把这件事告诉你,我会好好反省。”
“她是单恋,真可怜——”慎司说完,用脚尖踢着地上的落叶。
“最近,你整天都竖着天线吗?你不是说只要好好控制就不会听到任何声音吗?”
慎司耸了耸白色运动服下的肩膀说:“天线一直都竖着,而且第一次去一个地方,一定会拼命搜寻,就像宇航员走出太空舱之前,都会先派出探测器四处探测一样。”
我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下家里的电话,交给了他。
“你见到直也,立刻打电话给我。我不在编辑部的话就打到家里。任何时间都没关系。请你务必打电话,你对着天空大叫,我可听不到。”
“我知道。”慎司笑得连鼻子都皱起来了。
“你好像比上次精神多了。”
“是吗?嗯,是好一点儿。可能是天气的关系吧,这种天气真的很舒服。”
他把脚跨在铁栏杆上,伸直双手,抬头仰望万里晴空。
“神在天堂司宇宙,人世间平安依旧。”
我“哇”了一声。
“很奇怪吗?我现在是学生,当然会背诵。”
他跳下铁栏杆,说了声“拜拜”,便跑远了。我看着他的白色运动服消失在灰色校舍中,这才转身离去。
同到编揖部.主编把我叫了过去。他冲我招招手,便穿过杂乱的办公室,大步朝复印室走去。
我追上他,说:“正好,我要请年假。”
主编停下脚步。我这才发现,原来他和慎司差不多高。但主编看起来壮实一些,或许这就是他精力充沛的原因吧。
“什么事?”
“我想请年假。”
“我是问你有什么事需要请年假。”
“我想调查一件还不知道能不能写成报道的事。”
他的莲雾鼻“哼”了一声,问道:“青少年咨询那件事吗?”
“对。”
“那件事我们不是说好了,等你有结果时再告诉我。”
“我也打算这么做,但很可能没办法写成报道。”
“怎么会没办法写?你这个笨蛋!”他抬起胡子刮得一干二净的下巴,“报道能不能登,轮不到你决定,是由我来决定的。”
“但是,这段时间我来上班也写不出东西来。”
“连会议也不参加?”
我是故意不参加的。
“难道你不想知道我们目前准备做什么吗?”
“我大概知道,是不是那个不慎打死婴儿的案子?”
主编没有说话,他那张被佳菜子称为“车轮饼”的圆脸都气歪了。
“我刚才看到桑原拍的照片了。”
“那个特辑只要两个人就可以搞定。”
“我知道,所以——”
“不准请年假。不管你说什么都不行,我不同意,你就别再说了。这段时间,不管你干什么,我都不管你。等你做完以后再告诉我,就这么决定了!”
“你真大方。”
“只有在带着漂亮美眉去南方度假时才需要请年假。笨蛋。〃
“我还以为自己老干这种勾当,所以才当不上主编呢。”
“如果连这种勾当也没干过,就算当主编,又有什么乐趣可言?”
我扑哧笑出声来:“主编,我看你很乐在其中啊!”
“乐你个头,我只是中毒了。”
他不以为然地说完,突然住了口,迅速看了看四周。走廊上没半个人影。
“听说又寄来第七封了?”他表情很严肃,“生驹告诉我的,他很担心你。我也开始担心了,听说这次写东西了?”
“啊,对。”
“听说是个‘恨’字。”
“对。”
“你真没干什么坏事?不如趁现在赶快招供。”
“我也很想招供,但我真的不知道。”
“完全不知所以吗?一点头绪都没有?”
被人这么一问,还真不知该怎么回答。任谁都一样吧。
“干我们这行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与人结怨,”主编自言自语道,“况且你在社会组工作,说不定和什么人结下了梁子。”
“如果是这样,应该不会等到现在才寄。”
主编抱着胳膊说:“谁都无法预测愤怒会在什么时候爆发。说不定在你已经忘了这件事的时候,突然开始发酵,然后在你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时,就爆发了。”
“没这么夸张吧?应该只是恶作剧。”
“最好是。但即使是恶作剧,也要有个理由。你别忘了,对方可是专门寄给你哟。”
一个穿着牛仔裤和夹克的记者经过,我们让开路。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真的。”
主编愤愤地叹了口气:“反正最近小心点。要像千金小姐一样,不能一个人走夜路,晚上睡觉要锁门。”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出来了。
“我问你,你真的没欠别人钱吗?”
“没有。每次赊账,我都用你的名义。还有别的事吗?”
“没有了。你这个浑蛋!”
桌上堆满了生驹帮我打印的资料,光看这些资料就要花很多时间。
生驹原本在打电话,见我坐下,他便放下了电话。
“我找到上次和你提过的那位警官了,”他说,“我还没和他联系上,听说他已经退休,和女儿、女婿住在小田原。我明天就去找他。”
“去小田原,来回差不多要一天。你没问题吗?”
生驹所在的小组正在准备即将到来的十一月十二日“即位大典”(平成天皇即位大典)的相关连载报道。刚好最近一阵皇室热,应该是很受读者欢迎的内容。
“没关系。我们人手多,可以搞定。你那边情况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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