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问题,永远都是不容小觑和忽视的大问题。
至于对柳长春,薛念祖觉得自己没有看错人。普通的大师傅是不甘心将技术传授给学徒的,但柳长春却视野开阔,教导柱子从无半点藏私。单从这一点来判断,此人就值得信任。
薛念祖对顺子这些老伙计、老兄弟厚待优渥,多数后进的伙计雇工难免会有意见,只是敢怒不敢言而已。而顺子等人倚仗薛念祖的宠信,在酒坊乃至在汾县渐渐趾高气扬,薛念祖也都看在眼里。
尤其是跟冯鹏远去了法国一趟,参观考察了法国的红酒酒厂和一些个纺织公司,薛念祖知道自家跟法国人欠缺的实际上不仅仅是先进的工艺流程和机器设备,还有规范的管理理念。
运昌隆必须要尽快构建完整的管理体系和技术体系。
这就说明了规矩的重要性。没有规矩就无法约束人,光靠他东家的人格魅力来维持伙计雇工的内部稳定,并不长久。
薛念祖足足反复斟酌思虑了两个昼夜,终于还是下定决心,参照法国企业的做法建立运昌隆的管理体系和技术流程,设立运昌隆一整套的规矩,对事不对人。
柳长春正在糟房指挥酒工下料,突然栓子跑进来笑道:“柳师傅,东家有请!”
柳长春放下手里的活计,匆匆走去薛念祖所居的内宅,进门一看薛念祖正在伏案疾书,就恭谨肃立一旁,薛念祖扭头扫了他一眼,笑了笑,将自己书就的一张纸递了过去:“柳师傅,你来看!”
柳长春取过一看,愕然:“运昌隆规约十章?东家的意思……这是东家给运昌隆设立的规矩吗?”
薛念祖微笑颔首。
柳长春仔细看去,越看眸光越亮。虽然薛念祖在《规约十章》中的一些措辞和新鲜提法他一知半解,但大概意思是懂的,这就是薛念祖苦思冥想参照法国人管理思想即将在运昌隆推行的“规矩”,说白了就是运昌隆这家企业的规章制度。
“柳师傅,此规约十章,也只是我的一点初步想法,日后还需逐步修订完善。将来,或许就会变成规约百章。但不管是十章还是百章,这就是运昌隆的规矩,包括我这个东家在内,必须要遵照执行,无人可以例外。规矩就是规矩,违反规矩者,必有惩罚。”
柳长春飞速看完薛念祖草拟的《规约十章》,赞叹连声:“东家,如此规约十章,堪称高屋建瓴无所不包,有此规矩,咱们运昌隆何愁不能兴旺鼎盛?”
薛念祖朗声一笑,又递过一张纸去:“柳师傅,除了这规约十章之外,我还草拟了一个《秩序五条》——即东家…大掌柜…大师傅(二掌柜)…工头…伙计(酒工),层级递进、层层分工、分层分权的五层秩序,各有分工、各司其责。我年前跟冯大哥去了一趟法国,法国人的酒厂和纺织厂基本上就是这种套路和模式。”
柳长春挠了挠头:“东家,长春见识浅薄,有点不明所以,还请东家解释一二。”
薛念祖点点头:“简而言之,就是我这个东家之下是大掌柜,大掌柜负责整个酒坊的经营,大掌柜以下是主持酿酒的大师傅和跑买卖的二掌柜,两者一个主内管技术,一个主外管买卖。大师傅或者二掌柜各自管住自己下属的工头——这个工头可以是一人,也可以是数人,每个工头按工序负责人数不等的伙计。如此一来,大家各司其职,就能确保酒坊的整体秩序井然,不会出乱子。”
柳长春越听越兴奋,忍不住称赞连声:“东家高明!这般秩序五条分权鼎立,堪称古往今来从未有过的英明创举,不师古人施规矩,咱们运昌隆必将因此扬名于世,长春敬服!”
薛念祖汗颜:“柳师傅过誉了,薛某惭愧。这哪里是薛某的什么创举,这是西洋人早就司空见惯、遍地都是的不二法门了,薛某效法西洋,还需徐徐推进,莫要变成了东施效颦就好。”
“规约十章和秩序五条相辅相成,若能施行,运昌隆至少在十年内可以无忧矣。”薛念祖深吸了一口气:“而且咱们还要定下工钱数目和奖勤罚懒的细则,大掌柜工钱多少、大师傅工钱多少、大师傅以下的工头和伙计雇工多少工钱……分别明码标价,对事不对人、对岗不对工。无论是谁,在什么层级上,就拿什么层级的工钱,半点不含糊,该多少是多少,不能继续讲人情。”
“柳师傅,薛某想要诚聘你为咱们运昌隆的大掌柜,辅佐我管好运昌隆,勠力同心,共同做一番大事,你看如何?”
柳长春眸光闪亮,他略一沉默,就冲薛念祖深躬一礼:“固所愿也,不敢辞尔!东家叮嘱,长春必牢记在心,日后当殚精竭虑、夙夜在公,不敢辜负盛情厚望!”
……
薛念祖和柳长春一番开诚布公的谈话之后,运昌隆的大掌柜的就换人了,而且,经柳长春执笔润色填充的运昌隆《规约十章》和《秩序五条》也在一日后新鲜炮制出炉。这是运昌隆的重大变革,意义深远。
但改革说白了就是对现有秩序和现有利益群体的颠覆,自然要遭遇阻力和障碍。运昌隆虽然只是一家酒坊,推行变革也同样如此。在这一点上,薛念祖和柳长春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
民国九年六月初八,上午。
运昌隆今日停工一天,全员集会。酒坊专门停工召集所有人员开会,这在汾县酒业各大酒坊历史上还是首次,顺子等人都觉得莫名所以疑窦丛生。
伙计们三五成群或蹲或站,在院中窃窃私语交头接耳。薛念祖和柳长春缓步行来,神色平静。薛念祖站在院中糟房滴水檐的台阶上,挥挥手,高声道:“好了,兄弟们切勿鼓噪,肃静!”
众人不敢怠慢,立即凝神屏气所有狐疑的目光投聚焦在薛念祖一人的身上。
“今日停工,不为别的,只为改良运昌隆运行体制,事关每一个人,希望兄弟们都能认真听——”薛念祖目光炯炯:“当初,薛某离开广聚财本要返回四川老家安生度日,念在众位兄弟衣食无着、走投无路,这才应众位之请、带领顺子几个人另起炉灶,创立了运昌隆酒坊。运昌隆一路走来,殊为不易。”
“在外人看来,咱们运昌隆生意兴隆,日进斗金,可实际上,运昌隆内部混散,闲时节人浮于事,忙起来杂乱无序,毫无章法,弊病丛生。长此以往,运昌隆就是下一个宝増永,不是被其他酒坊吞掉,就是我们自己毁了自己。”薛念祖言辞慷慨:“变革势在必行,不变革就是死路一条!”
众人面面相觑,茫茫然不知所以然。大多数伙计斗字不识一个,出身穷苦,薛念祖的变革理念他们听起来无异于天书一般。但薛念祖是东家,东家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当伙计的就只能惟命是从,所以伙计们对薛念祖关于变革的激情演讲并没有太深的感受。
顺子站在人群中暗暗嘀咕:念祖哥啊念祖哥,你要做什么做就是了,瞎白活什么大道理呐?这些苦哈哈只知道出力干活养家糊口,拽文弄字他们也听不懂,这简直就是对牛弹琴嘛!
“薛某决定:聘请柳长春为运昌隆大掌柜,原大掌柜顺子改为二掌柜。柱子跟随柳师傅学艺多时,精通勾兑调酒,可为运昌隆大师傅。”
薛念祖清朗的声音在场中久久回荡着。
众人闻言呆了呆,表情不一。
这好端端地,怎么东家突然就要更换大掌柜的?谁都知道顺子是薛念祖的铁杆心腹,平时还以兄弟相称,是酒坊自薛念祖之下最有权力的红人——骤然从大掌柜的降为二掌柜的,这是不是意味着顺子得罪了东家,不受宠了?
很多伙计扭头望向了顺子。
顺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涨红了脸,嘴角都哆嗦起来。
他跟柳长春在酒坊的地位本来相当、平行,他是大掌柜的对外,柳长春是大师傅对内,这突兀之间柳长春就变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做梦都想不到会有此等变故。
至于被任命为大师傅的柱子,则更多的是兴奋和狂喜。
大师傅是一个酒坊的中坚,地位超然。从学徒伙计一跃变成大师傅,这几乎是时来运转命运逆转了。
“念祖哥——不,东家,这是为什么?为什么……顺子犯了什么错吗?”顺子冲出人群,走到了薛念祖跟前,神色激动。
薛念祖扫了顺子一眼,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不忍。但慈不掌兵,作为运昌隆掌舵者,从今往后他不能再像过去一样将故人情谊凌驾于规矩之上。
“顺子,咱们运昌隆日渐发展壮大,时下拥有酒窖十七口,麾下伙计雇工百余人。以你的能力,做一个二掌柜已经是力有未逮,遑论是大掌柜。你随我创立运昌隆酒坊,我待你若亲生兄弟,但兄弟情谊归兄弟情谊,规矩归规矩,不可混淆而论。你且下去,退而让贤,无论是对运昌隆还是对你个人,都有好处,将来你自会明白我的良苦用心。”
薛念祖尽量将声音放得和缓一些。
第四十六章规矩和情分(3)()
第四十六章规矩和情分(3)
这还是薛念祖顾念昔日旧情,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否则以他东家的身份,连解释都不需解释。
但薛念祖着实没想到,顺子的反弹超乎想象:“东家,这是要卸磨杀驴吗?这两年,咱们兄弟几个鞍前马后为运昌隆卖掉了半条命,如今好了,运昌隆发达了,白花花的大洋滚滚进来,伙计越来越多,哥几个的作用就不大了是吧?好好好!真是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一点都不假!”
顺子竟然义愤填膺,脸色铁青,冷笑连连。
他追随薛念祖日久,耳濡目染之下,也多多少少学了一点文墨,心机也深了。这反弹的话说起来居然也是头头是道。
顺子手下原先从广聚财跟过来一并创业的老伙计——如李二牛、栓子五六个人也忍不住纷纷鼓噪起来,为顺子抱不平。其实也不难理解,这些人早已形成了以顺子为首的小帮派,利益捆绑,共同进退,顺子若是失去了权力,他们这些摇旗呐喊的马仔自然也就跟着变成吃瓜群众了。
薛念祖目若刀锋,表面上神色如常,心里却波澜丛生。
果然是人心难测,过多讲情义不讲规矩的代价就是他这个东家的权威平时被绑架、关键时刻被狠狠踩在脚底下。而很显然,随着地位的提升,顺子这些人的心态也在逐渐发生变化,野心的无形滋生恐怕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薛念祖不怒反笑,他冷视着顺子淡然道:“顺子,说实话,我有点寒心。你是在指责我卸磨杀驴吗?你倒是说说看,我怎么卸磨杀驴了?是我亏待了兄弟们还是克扣了兄弟们的工钱?——其他酒坊一个伙计每年只有几块大洋,但你们拿到的是别人的数倍都不止!我没想到反而是你们,如今跳出来振振有词,指责我薛某人卸磨杀驴了。薛某一向看重兄弟情谊,但我绝不允许有人拿了钱吃香喝辣的,还端起碗来抱怨,放下碗就骂娘!”
“运昌隆不仅仅是我薛念祖的运昌隆,我一向以为,同时也是你们和大家伙的运昌隆。运昌隆能有今日,离不开兄弟们的支持。但运昌隆要想传承下去、在你我的手上发扬光大,必须要讲规矩、讲秩序、讲道理!”
“柳师傅为人周正,居公无私,本县百余家酒坊,哪一家的大师傅能心甘情愿地教授徒弟,将一身技艺倾囊相授?过去没有,现在没有,估计将来也很难会有!但柳师傅对柱子从不藏私,大伙都看在眼里。将运昌隆交在柳师傅的手上,我放心,你们大伙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薛念祖言辞慷慨,目光如刀,盯视着梗着脖子的顺子。
顺子大声道:“我不服,就是不服!凭什么要让我把大掌柜让给柳长春来做,我不服!”
“顺子,你果然是野心膨胀,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了。你自己有多大的本事,自己清楚。既然你执意不服薛某号令,那么,运昌隆你自然就没法再呆了——来人,把他给我轰出去!”
薛念祖神色冷漠,目光森然。
几个伙计一哄而上,架起顺子硬生生拖了出去。说实话,众多伙计也没想到薛念祖如此铁腕无情,要对顺子动真格的了——毕竟薛念祖过去太讲兄弟情谊了,他们压根就没意识到在薛念祖温和谦恭的表象背后是这般的强势。
顺子挣扎着被拖出去。薛念祖眼眸深处掠过一抹复杂之色。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这个时候,他不能心软,一旦他心软,这一次的酒坊变革就会化为泡影难以推行下去。
薛念祖从台阶上跳下来,扬手指着另外几个过去的老伙计:“还有你们,也要对薛某的号令抗拒不从吗?”
李二牛和栓子面色惭愧,率先噗通一声跪拜在地,汗颜道:“东家,小的知错了!东家对咱们哥几个恩同再造,开出的工钱是其他酒坊的好几倍,让咱们一家老小过得衣食无忧……小的无知,还请东家宽恕!”
五六个伙计跪倒了一地,连连叩首。
薛念祖长叹一声,俯身去扶起了李二牛几个:“下去转告顺子,对薛某人如此安排若不满意,可以选择离开运昌隆,薛某可奉赠一百大洋,送他去上海的大酒厂学艺深造……将来,若他还愿意回运昌隆来,薛某自然欢迎之至,若不愿那就各自安好吧。至于你们,愿意跟顺子一并离去,薛某同样奉赠一百大洋。若是愿意留下——那么今后就要听从柳大掌柜的一体调度,绝不能阳奉阴违或者抗命不从。”
“从今天开始,薛某人不讲情谊,只讲规矩。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凡违反规矩者,不要怪薛某人翻脸无情。”
“好了,柳大掌柜,请宣读咱们运昌隆的《规约十章》和《秩序五条》——”
薛念祖拂袖而去,把会场交给了新官上任的柳长春。至于柳长春如何宣布并推进落实《规约十章》和《秩序五条》,他没有过问。柳长春有柳长春的办法,所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既然把酒坊的日常经营管理都交给了柳氏,他自然要给其相应的权力空间。
《规约十章》就是运昌隆的规章制度和雇工守则,无人可以违抗。
《秩序五条》除了明确了运昌隆的五级管理体系和管理架构之外,还约定了每一层级的权限分工,细化了每一道工序和每一个岗位的责任范畴。大掌柜有大掌柜的权限,伙计有伙计的职责,哪一层级对哪一层级负责,从下到上,清晰可辨,一目了然。
在此基础上,柳长春又主导建立了运昌隆的岗位薪酬体系。
伙计一年多少工钱,大掌柜一年多少工钱,如何支付,如何奖惩兑现,都有明码标价和明文约定。
经此,汾县运昌隆酒坊初步建立起与欧美西洋企业类似的企业管理体制。不要说在汾县,就是在整个山西省,都是头一家,薛念祖成为晋商当中率先吃螃蟹的人。别人不知,薛念祖自个心知肚明,他之所以选择推行西洋企业管理模式,一方面是形势所逼、发展必然,另一方面也是为日后将运昌隆酒坊改造成现代机器设备流水线生产的现代酿酒公司做准备。
……
顺子直挺挺跪在杨府门口已经大半天了。
他的相好——杨曼香的侍女小柔面色哀伤急匆匆走进花厅去,幽幽拜倒在杨曼香和崔氏身前:“小姐,夫人,顺子知道错了,求小姐跟薛少爷说说情,再给顺子一次机会吧。”
杨曼香叹息:“小柔,不是我不帮顺子说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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