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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有资格。”凌烟的眼神空洞涣散,毫无表情地回答着。
一次的打击她可以忍,两次的打击她咬着牙忍,没完没了的打击,还有那些污言秽语,让她忍无可忍又不得不忍,她精神上的创伤比窦娥还冤。
“当务之急是什么你应该明白,我不会给你任何的施舍和可怜。俗话说救急不救穷,你要顾及两位老人。”面对固执的凌烟,顾珺竹快要无计可施了。
“大不了一死,就解脱了。”凌烟的声音虚无缥缈般存在,最后几个字甚至需要顾珺竹支起耳朵用劲去听。
她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要她用柔弱的身躯撑起全部的重担,太难了。
她很想像父亲那样,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用管。
或许这样,她会回到后世也有可能。
她甚至想试试自杀能不能管用。
“你们,你们别争了,”凌宇飞略微恢复了一些精神,他走到两人中间,苍老的声音略带着颤抖:“孩子,我、我托老叫你一声珺竹,应该还是可以的吧。”
“是,太爷。”顾珺竹温顺地回答。
“珺竹,你的心意我们领了,我们有地方可去。我们去烟儿的弟弟家。”凌宇飞语出惊人。
第十四章 凌父隐私()
环顾四周,寂静无声,没有一个人出声否认。
凌烟认定一个事实,父亲的确家外有家,只有自己一个人不知道。
这也难怪,这种事情,不到万不得已谁也不会主动说出来。一旦说出,覆水难收,内心的尴尬和痛苦又有谁来抚平呢?
但这一刻,她发誓,以后的事情一定要全部知道,不能再后知后觉、举步维艰了。
她必须靠着自己的力量好好地、无忧无虑的活下去。
凌宇飞转向顾珺竹,感恩地望着他:“顾少爷,谢谢你的帮忙,大恩不言谢,以后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尽管开口。凌家虽然已经败落了,但凌家人就是搭上性命,也必定有恩报恩。”
他的一番话让顾珺竹动容。
眼前的老人,经历了丧子、毁家的大劫难,在被外人看到了狼狈、落败和走投无路的窘态时,在经历了比躯体折磨更甚一筹的精神摧残后,依然保持了理智和豁达,这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顾珺竹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悄然消失在小庙门口。
凌家无人知晓的**,他虽然听了个开头,明白了大概的意思,作为外人却不适合再继续听下去了。
但他并没有真的离开,只是躲进了距离小庙十几米远的一片小树林,靠着一棵树上,继续观察着小庙。
他还是不大放心这一家人,尤其是固执的凌烟。
外面的雨渐渐停了,天色依然阴沉,小庙在断梁残瓦、坍塌的泥塑和灰尘、蜘蛛网的衬托下,阴森恐怖。
屋角一片阴影中,张巧华依然保持着痴呆呆地模样,打从坐在那张紧靠着墙角的,布满灰尘的破凳子上时,她就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任时光流转,她就像庙里的泥雕一动不动,直到公公提起了凌浩楠的儿子,她才略微有了些反应。
“孩子,孩子,”凌宇飞摇了摇张巧华的肩膀,心疼地看着她,他不想再伤害儿媳,但是现在已经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了,他实在想不出别的办法,只有这唯一的一条路可走。
“娘,您也知道?”凌烟紧张地确认着。
“嗯。”张巧华终于出声了。
凌烟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第一次亲耳从母亲的嘴里听到这个消息,还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身为女人,她感同身受这份苦难。
“凌烟,听祖父讲给你听,”凌宇飞截住了张巧华的回答,自己面对着凌烟:“就像你父亲所说,你的确还有一个弟弟和妹妹,画影是他们的母亲。”
“哦,”凌烟点着头。
“孩子,慢慢听我给你讲。当年我在朝廷的时候遭奸臣诬陷,马上就要被处死了,是你外公冒死上奏朝廷,替我洗脱罪名,救我一命。后来,为了报答他的恩情,我主动上门替你父亲求婚,当时你外公只提了一个条件,就是要求你父亲终生不能再娶,以善待他的女儿作为报答他的唯一的条件。”
凌宇飞眼神注视着张巧华,话却没停,继续给凌烟讲述着:“我答应了你外公,所以,你父亲这一生只娶了你母亲一人。”
凌烟终于明白了父亲为什么对母亲有始有终的原因了。
“你外公在你一岁的时候就去世了,去世前,他拉着我的手,恳求我们继续善待你的母亲,你父亲性格急躁了些,但是个一言九鼎的男人,答应的事情从没有反悔过。”凌宇飞说着儿子的往事,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流出了红肿的眼眶。
“祖父,”听到父亲这两个字的凌烟,瞬间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头扎进凌宇飞的怀中失声痛哭起来。
凌宇飞抬起一手抚摸着孙女的秀发,另一只手轻拍着的肩她的肩膀,任凌烟在自己的怀里哭了个够,然后才继续讲下去:“祖宗的祖训就是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虽然没有说过什么,但你父亲心中始终有块心病。在你刚刚两岁的时候,你父亲在外面救了一个女子,那个女子为了报恩坚持留在你父亲身边,一来二去的两人就在了一起,先后生了一个女孩、一个男孩。虽然有了孩子,你父亲依然坚守着对你外公的承诺,没有把他们接近家门,只是在外面给他们买个一个小宅子,隔三差五过去住个一两天,给他们一些银子。”
这时,张巧华在一边接着凌宇飞的话讲了下去:“画影也是个苦命的女人,从小没了父母,跟着叔叔长大,婶婶对她非常刻薄,在她16岁的时候想把她卖了,幸亏你父亲救了她,从此一心一意跟了你父亲。”
张巧华回忆起丈夫的往事,没有丝毫地嫉妒和愤恨。
她生长在一个传统家庭,耳濡目染的都是三纲五常,自己的父亲也有好几房妾室,她习以为常了。
婚后十几年,丈夫不善经营,家计越来越艰难。而自己始终只有凌烟一个孩子,每每看到公公和夫君在一起的时候,心里总觉得很遗憾。
在她想象的画面里,应该还有一个流淌着自己的血液、和自己血脉相通的男孩子站在公公和丈夫之间,秉承公公的学富五车,练就丈夫的不俗武功,文韬武略,样样精通,顶天立地,振兴门楣。
这样的幻想一直在张巧华的心里存在了好久好久,直到她意识到自己再生育的可能性越来越小的时候,源自内心的自卑和自责竟然像一粒种子一般慢慢发芽了,越长越疯。
五年前公公的生辰,凌家宗亲携老带幼齐聚凌府,觥筹交错之间,平素和凌浩楠有些小过节的一个堂弟酒醉之后当着凌家老少和下人的面,公开叫嚣凌浩楠没有可以承继香火的儿子,纵有万贯家财最后也要留给他们兄弟分享。
在几个堂兄弟肆无忌惮、嚣张癫狂的讥笑声中,凌浩楠怒发冲冠,张巧华悲痛欲绝。
也就是在那天晚上,酒席散后又狂灌了自己半天的凌浩楠舌头发硬、目光凌乱的在房间内,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吼出了一句惊天动地的话:“老子有儿子,老子的儿子已经10岁了!”
第十五章 甘当弃妇()
凌浩楠酒醉之后喊出的那句话:“我有儿子!”竟然让一直以来被别人嘲笑坟头没有冒烟的张巧华瞬间有些小小的兴奋,成了绝望中挽救她的灵丹妙药。
她曾经善良的心,在脑子里不断回荡着的,嚼她舌根子的宗家妯娌讥讽、恶毒的话语中,一点点变得麻木,再一点点变得狠毒了。
她曾经无数次背着家人流泪,咬牙切齿地发誓就是散尽家财也不会留给那些妄想吞并他们家产的没良心的族人。
那一刻,正在伤心伺候丈夫的张巧华发誓,纵然是别人生的儿子,她也会咬着牙当亲生儿子养。
她要用这个儿子,用凌家的家产,将看不起她的、嘲笑她的所有人狠狠地踩在脚下。
从那时起,张巧华对那个叫画影的女人和她的孩子充满了好奇。
随着岁数的增大,她越来越看得开,尤其是经历了几次宗家试图分割他们家产失败后,凌浩楠依然没有公开把画影和孩子接近门,给了她作为女人、作为妻子最大的尊重、地位和虚荣,她对公公和丈夫的敬意用有如江水滔滔不绝来形容都不为过了。
凌宇飞这么多年来对儿子寄予的雄心已经慢慢湮灭在琐碎的生活中,反倒对儿媳张巧华有了不小的希望。
该容忍的能容忍,该坚持的能坚持,大事不犯糊涂,小事能装糊涂,能持家,更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方方面面的事情。
难能可贵的是,孙女完全遗传了父母的优点,拥有母亲的大度和父亲的果敢。
凌宇飞在最黑暗的时候,用一双慧眼看到了凌家最后的希望。
这两天来发生的一切,没有让他失望。
他打量了儿媳和孙女一眼,什么也没说,独自一人蹒跚着向门口走去。
他心中还有另外一盏没有熄灭的灯。
顾珺竹远远看见凌宇飞走出小庙,东张西望,似乎在找寻着什么。
犹豫片刻,他健步向了凌宇飞。
果然,凌宇飞觉得自己没有看错,这个孩子还在,如他所料。
他还有小时候在雪地里救鸟的悲悯心肠,那是他订下这门娃娃亲的关键。
那年的冬天,他坐在顾家的大厅里,和顾若天聊天。透过敞开的窗户,他看见一个很小很小的男孩子跪在雪地的一株牡丹下,手捧着一只悲鸣的小鸟。
那只小鸟看样子是哪里受伤了,飞不起来了。
小男孩掉着眼泪,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想要给小鸟包扎。
凌宇飞见过很多贵匮家族的子弟骄纵狂妄,趾高气扬,很少见到这样单纯、善良的孩子。
当他知道这个孩子是顾家的二少爷时,开玩笑地征求顾若天的意见,想给两家的孩子订个娃娃亲。
没成想顾若天当场就答应了。
如今,当年那个小不点已经长成了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了。
凌宇飞冲他摆摆手,把他叫到了身边。
“孩子,时至今日,我不说虚伪客套的话,你和烟儿的事准备怎么办?”凌宇飞最关心的莫过于此。
此前许家已经表示可以收留他们,他没有表态。现在要看顾家的态度了。
“我……”顾珺竹不知自己该怎么回答,善意的谎言他可以说,但一次的伤害已经让这家人痛不欲生,他不想再给凌家以毁灭性的打击。
他也不想屈从于一桩没有任何感情的娃娃亲。
母亲的不幸是他心理抹不去的阴影。
可他的想法凌家能接受么?他需要表现出坦诚?抑或虚伪?
挣扎片刻,他顺从了自己的心意,实话实说。
终究长痛不如短痛。
“太爷,我想如果对您说虚伪的话,是对您最大的不敬。”顾珺竹的眼睛透着诚实:“我想要的婚姻是情投意合那种的。”
言外之意,他和凌烟彼此陌生,互不了解,两人之间的婚约并不符合他的心意。
凌宇飞拍拍他的肩膀,无语了。
从年轻时代走过来的人,既看开了婚姻和爱情,又幻想着自己从没有得到过的真爱。
父母给他娶的妻子,不是让他悸动的那个女子,可以生儿育女、举案齐眉,却无法心灵融合。
他自己就是在这种无可奈何的压抑中过了几十年了,他不能强求别人也和他品味同样的伤痛,更不能把这种痛加诸在孙女身上。
一老一小惺惺相惜,没人看见,在他们的背后,门里面靠着墙的地方,凌烟尾随而至,偷听到了他们所有的对话。
顾珺竹想到了很多,唯独没有想到以凌烟的立场会对他的这番话有什么不同的理解。
第一感觉,兴奋,自己自由了。
第二感觉,凄凉,家庭败落了,自己的婚姻就没有保障了。
第三感觉,羞辱,全家人引以为豪的夫家不择手段,毫不顾忌她的脸面,让她无地自容。
最终,她成了别人的弃妇!
她真是湍流中的一叶孤舟,无依无靠了么?
折身回到庙里,凌宇飞小心地征求着儿媳的意见:“巧花,咱们去画影家住一段时间吧。”
“画影,画影。”张巧华呐呐自语着。
母亲会有什么顾忌么?
凌烟从一个女人的角度分析母亲,觉得还是有些不便,她怕日后的接触,会带来一些不可避免的摩擦和矛盾,刺痛母亲。
“祖父,我们真的没有别的办法了么?”凌烟心存些许的幻想,同父异母兄弟姐妹住在一起,彼此之间一旦有了罅隙,就像打碎的镜子一样很难重圆了。
“孩子,在世交或朋友家临时呆几天可以,但我们拖家带口,不管在哪里都不可能长时间住下去的。”凌宇飞深谙世道。
“那祖父,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们还有从许家借来的银子,先租间房子住下,实在不行再去……”凌烟吭吭哧哧地,实在叫不出二妈这两个字。
“这样啊,”凌宇飞沉思了一下,抬头注视着孙女的眼睛:“能行么?”
“我们试试吧。”凌烟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她要试试,她不甘寄人篱下。
“这,好吧。那你去告诉顾少爷一声,他还在外面等着呢。话不要太难听,他不是个坏人。”凌宇飞嘱咐着孙女。
“哦,”凌烟很不情愿去见一个刚刚抛弃了自己的男人,面子难堪,心里难受。
她的步伐很慢,慢到撵上乌龟的速度了。
终于,她走出了庙门,站在顾珺竹的对面。
“顾少爷,谢谢你一直在这里陪着我们。我们会先找个地方住下的,你不用担心,先回去吧。”凌烟很有礼貌,也越显的疏离,之前的不管气愤、认同、感激之类的所有感觉都没了,她现在面对的是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
顾珺竹点点头,又冲着庙里抬抬头。
“什么?”凌烟不解地问。
“带两位老人出来,我和你们一块回去。”顾珺竹心怀好生之德。
果然,他不是个坏人。
越是这样,凌烟越坚定。
以后,她不希望再见到这个男人。
第十六章 分手建议()
从小庙出来,顾珺竹的眼睛就一直没有离开过凌烟。
前面七八米的距离,凌烟扶着母亲和祖父艰难地往回走。
此时,倾盆大雨已经停了,路上低洼处都是积水,一家人慌不择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下半身的衣服肮脏不堪,到处沾满了泥点子。
几个人一身不吭,埋头赶路。他们要早点进城,争取在天黑之前找到落脚的地方。
顾珺竹对他的提议,凌烟是否会采纳心里没底。
依她的个性,很难。
她不说,他也不问,默默地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着。
顾珺竹沉默的眼神中有些许的赞同。
一个女孩子,拼进了全身力气,用娇弱的身躯同时支撑着身边两个孱弱的身体,不易。
能坚持住,尤为难能可贵。
他该怎么?
思忖片刻,顾珺竹快走几步,撵上他们,从凌烟右手接下了凌宇飞。
这次,凌烟只是无声地看了他一眼,乖乖的、很听话的,没有反抗,任由他搀扶住了自己的祖父。
终于,她不再是只竖着满身刺扎人的刺猬,倒像一直可怜而温顺的小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