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压抑的不耐,而此处课堂上即便是五岁的孩童,也是一脸的求知真诚的欢愉模样。
“对于‘贤贤易色’,你们有各自的理解,敢于大胆表达,另辟蹊径,不为别人的观点左右,这样很好。下一句是‘君子慎独’,我想听听你们的见解,有没有人想说一下?”席上的夫子年纪不大,说话的口气没有德高望重的老气横秋,却比那些德高望重者多出几分慈祥和蔼。
他话一出,下边立即几个学生举手,他随意点了一个,那个学生揖了一礼,开口道:“这句话是说君子在独处时也要小心谨慎,是对君子的行为准则的要求。所为的是不让君子在私下里因为放松而有所过失。是提醒人时刻谨慎处事。不过学生以为,君子之有所为,乃出本心,若强逆之,俞反之,此不当堪称君子!”
夫子点点头,不置一评,又让另一个年龄较弱的学生发表感想,只听他道:“学生则认为,每个人的天性都是一般,所谓‘人之初,性本善’,本性若无约束,难免放纵太过。及至一发不可收拾之地,则悔之晚矣。”
“非也。”一个十二三岁的小童不待夫子应允,便迫不及待的站起道:“君子之慎独,若小人隐于众之矫饰。在学生看来,所谓解惑,乃是规正本心,而非加之以束缚。”
“学生却认为,所谓君子之准则,无非用以示人,所谓行善举以得人心,这样的君子,不做也罢……”
听了一阵,幽兰若有些恹恹,这些儒学道理她不从来不感冒,陆情轩的眼中却似射出熠熠神采。
“走吧,我们去下一个课程。”幽兰若扶着陆情轩,努力在忍连串的哈欠。
“嗯。”陆情轩最后看了眼课堂上争相起哄的学子,应声借着幽兰若的相扶往外走去。
穿过两个院子,是一个天井,课堂上的争论声已经远了,此处聚集了七八个小孩,他们有的拿着一团泥巴在研究,有的蹲在小木盆旁边和稀泥,有的摆弄着身前的几堆颜色各异的泥土,有的拿刀在小石头上刻刻画画……
“他们在做什么?”陆情轩看不懂了,课堂上教人识字,通过学子自己的深思来传道,他尚能理解,眼前玩泥巴的小孩,也在上课吗?
“他们的梦想是造出一个不朽的城堡。”幽兰若轻笑两声,看着或蹲在地上,或干脆席地而坐的几个小孩,眼底是赞许之光,她小时候就想要一个城堡,但是城堡还没建好,父亲就去世了,这一直是她心中的一个遗憾。
“泥瓦匠?”陆情轩再一次皱眉,东洛国现下虽不至于“万般唯有读书高”,但是学习知识,增长见识,他日为国效力,仍旧是大多数学文习武之人最终的梦想。
幽兰若挑眉,偏头道:“坊间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我并不拘泥于让每一个孩子将来长大了都是秀才!”
多元化的教学,才能培养出多元化的人才。她千辛万苦,可不是为了皇权培养奴才!
她想这些孩子健康快乐的成长,将来离开书院,可凭本事谋生。这便是她最大的希冀。
退一步,那就是这些孩子都学有所能,将来为历史作出贡献。这些能,绝不是仅仅用对于文学的造诣来判定。再退一步,她希望这些孩子将来将自己的所学传播开来。
只有教育,可以改变塑造思想,想要改变如今庶民根深蒂固的封建思想,只有从教育开始,所以她开书院,播下一片种子,春风一拂,萌芽的种子,终有一日,能带出一副新气象。
接着,幽兰若扶着陆情轩又去了几个院子,陆情轩第一次知道书院还可有这么多的课程。
其实在当下的东洛国,乃至东陆,庶民中有机会上学堂的人不多,一旦选择上学堂,都是埋头读书,苦记传承先贤的智慧,他们不敢也无暇去质疑。
这些无父无母流离失所的孤儿,何其有幸,得人收容衣食无忧,还能得到领先的教育。
幽兰若扶着陆情轩回到屋中,陆情轩重伤的身体已经微感疲惫。幽兰若扶他躺下,“刚才我已经让小高去准备饮食了,你走了一圈,刚才吃的清粥也快消化完了,身体机能差不多也都复苏了,该吃点养血补血之物才是。”
“你说的两全其美之法就在这些孩子身上?”幽兰若带他逛了几个院子,但陆情轩委实没能联系出,这和东洛皇权有什么牵扯。
当初发现幽兰若暗地里开私塾,而且规模不小,陆情轩和莫让商议过,幽兰若此举若不是教书育人,便是暗地蓄养谋士。教书育人,有些扯了,策反不臣之心可能性更大。
莫让觉得,不能收抚,当该诛杀。彼时若说对幽兰若有什么割不断的情意,那也太假,他当初是怎么想的?
哦,当初陆情轩觉得这个女子与众不同,也许能给了无生趣的生活增添点乐趣。加之一个女子,他不相信在他的防范下还能翻出多大风浪。呵,防范,未免太过,他又何须防范一个女子?
而事实,在他的防范之下,这个女子轻而易举的颠倒了他的神魂。
“嗯。要改变一个民族的风俗,最根本的办法是教化。东洛皇族的阶级统治,已经根深蒂固到每一个臣民的思想中,但除却统治者又有几个人能意识到它的本质和不合理性?”幽兰若的声音温柔软糯,说不出的婉转动人,听在陆情轩的耳中,不亚于晴天霹雳。
“陆情轩,当初我创立文夏书院,有一半的原因是因为你。要稳固陆氏江山的统治,平衡制约现有的格局只是治标不治本,要彻底改革统治的方式,自然也不是一朝一夕,一年十年不能动摇,那么十代以后呢?就算我们穷尽今生也看不到,但是我们的付出会终会流传千古。”幽兰若目光灼灼,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论,作为统治者顶层的陆情轩听闻只是震惊,并无反感,这足以令她欣慰。
陆情轩心中确然是震撼的,这就好比带着隔着世代仇怨的敌人去掘自家祖坟。幽兰若能坦然无畏得这般肆无忌惮,陆情轩又岂能平静得了?
陆情轩沉默不语,幽兰若一时摸不准他心中所想。这固然是一片真心,如此摊开来说却也是一场赌博。
赌的是陆情轩的远见。
若他接受不了幽兰若的奇思妙想,觉得是她异想天开,或者会动摇陆家江山的根基,那么她会杀了她吗?她不信。
“幽姐姐,熬了三个时辰的猪肝汤来嘞!陆哥哥有口服咯!”
一道嬉笑声自门外传来,屋内的沉默瞬间打破,幽兰若和陆情轩目光双双看向门外。
却见之前那个小男孩端着一个托盘蹦蹦跳跳的闯进来,他跳得欢腾,托盘在他手中却异常平稳,半滴汤渍也未洒出。
陆情轩突然一笑,似闲谈般道:“长这么大,还无人唤过我哥哥。”
【29】猪肝补血()
作为安王府的世子,陆情轩底下其实还有一个庶出的妹妹和一个庶出的弟弟,但他和他们不亲厚。陆情轩素来是高高在上,那一对弟妹面对他从来是战战兢兢,畏畏缩缩,哪里敢上前攀谈半句,更别说建立什么手足之情了。
记忆中他们称呼他为“大王兄”,不过是卑微对尊贵的恭称,不带半点手足悌义情。
眼前的小男孩一副纯真的模样,他口中的哥哥姐姐,似乎就只是他单纯的年长的同辈。
陆情轩愣神期间,幽兰若从容的接过小男孩手中的托盘,从容的舀出一碗猪肝汤递到陆情轩面前,从容道:“猪肝补血,配以党参补气,对你恢复元气养伤大有裨益,来,尝尝!”
话落,幽兰若和身侧的晋虎目光灼灼的望向陆情轩。这一锅药膳的配方是幽兰若亲自调配,这一锅药膳的蒸煮是晋虎亲自看顾,唯一目的,是令其进入陆情轩的腹中。
顿了顿,陆情轩去接幽兰若手中的汤碗,却被她躲过,幽兰若讨好道:“刚才转了一大圈,现在没多少力气吧?我帮你端着,来,”说着,一手来扶他,一手将汤碗送到他唇边,“猪肝最是补血,有我的配方,不出三天,你流的那些血都能补回来!”
陆情轩暗自好笑,她这幅如临大敌的模样委实太过。他失血过多,初醒便转了好几个院子,确实有些乏力,但休息了片刻,哪里就至于端不起一碗汤了?
幸得此处并无外人,否则传将出去还不让人笑掉大牙?
无奈这微微倾身,向粥碗凑近,药膳中数味补血的温和药物,精通医术的陆情轩一闻便知,在乡野地方弄到这些药材,也算难得。
汤液浓稠,入口……
刚喝一小口,舌尖尝到汤汁的第一时间,陆情轩瞬间明白了幽兰若如临大敌的前因后果。
若是汤碗在陆情轩的手中,他想他不惜毁掉半世英明,也会以手腕无力的借口将汤碗扔出去吧。偏偏,汤碗在幽兰若手中。
陆情轩不知用尽几分耐力,忍住口中的干涩和腥味,将一小口汤液咽下。这滋味,绝对不会比他从前喝的任何药汤更容易让人接受。喝下第一口,第二口陆情轩完全没有勇气再喝了。
“兰若,我数日未食,一醒来就食用荤腥,不太合适,晚点再喝吧。”陆情轩“咳”了一声,脸上神色半分不露,微微退离汤碗半分,清清淡淡道:“帮我盛一碗清粥来即可。”
奈何幽兰若是打定注意要让陆情轩喝下这碗来之不易的猪肝汤的。
“陆情轩,这不是普通的药膳,滋味虽然不太可口,但委实是益气补血,恢复伤势的良药。你想尽快回晟京,须知我必定得等你伤养好才放行的。”幽兰若毫不留情拆穿陆情轩的推脱之辞。
陆情轩离幽兰若手中的汤碗又远了一分,幽小姐一如既往的大言不惭,这滋味,哪里是不太可口,简直是太不可口!不,跟可口完全不沾边。
除却五岁之前身体病弱,陆情轩每日饮食均是汤药不离扣,成年后他的身体愈来愈壮实,便再未喝过什么汤药。但即便是幼时的汤药,陆情轩记得下人们也是变着花样烹煮,味道不算美味,也不至难以下咽。
幽兰若这道汤,在陆情轩数年来入口的食物中,滋味之令人难以接受,绝对算得上前三。他没吐出来,那是他修养好。
“兰若,我现在突然觉得有点头晕,你先扶我躺下歇息片刻。”陆情轩再次退开汤碗半分。
幽兰若轻轻一送,将汤碗送到陆情轩唇边,他的努力瞬间白费,“喝完再睡。我知道强迫你喝这么难喝的玩意很不人道,但是为了你的伤势着想,味道真的可以先放一边。殊不知‘良药苦口利于病’?先别挑食好不好?”最后一句,几乎用上诱拐稚童的语气。
这碗猪肝汤,说来之不易,确实不枉,先是添加了当归、党参、首乌等数味补血益气的名贵药材为引,再以猪肝为主,在大火中熬煮数个时辰,直到将猪肝中的精华都煮透化进汤中。
但与其说这碗猪肝汤是汤,不如是说是湖,因为想着陆情轩刚苏醒的消化系统不能承受太大压力,所以幽兰若将猪肝切得很细,化进汤中的精华,自然也就更多,大火熄灭后的汤水减少,留下的就变成了浆糊般的物体。
陆情轩即便是最瘦弱时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的岁月,吃的也是最精致精细的药膳,哪里吃过这等漆黑腥腻之物?
“陆哥哥因为觉得难吃,所以不想吃吗?”蓦然,一道微带着失望的声音响起。
陆情轩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其实晋虎不过是因为陆情轩不喜欢喝自己煮的汤而微微失望,但听在陆情轩的耳中,全然不似这么回事。
平地生出一股英雄气概,陆情轩瞬间夺过幽兰若手中的汤碗,俯身,低头,仰头,吞咽,汤碗见底,一气呵成。
“用完膳食,我有些困意,你们先出去吧。”陆情轩将汤碗塞回幽兰若手中,在两道惊异目光中泰然自若的闭目。
幽兰若不知他真寐假寐,但观这幅神态,陆情轩应该不至于在她们走后将入了胃的汤汁吐出来,遂与晋虎对视一眼,一同退了出来。
看着被陆情轩喝得一滴不剩的汤碗,晋虎目光闪闪,兴奋道:“我真是太小人之心了,陆哥哥没有看不起我煮的汤呢,太好了!他似乎还很喜欢,未来三天我一定要拿出我的看家本领!”
“嗯!”幽兰若低低的应了句。
屋内的陆情轩瞬间睁开双目,目中射出一道凌厉的精光,似乎想透过层层阻碍看透外间的两人的心思。
是夜,三更。万籁俱静的深夜,东洛国一个不起眼的小镇上的一个不起眼的小书院,笼罩在疏淡的月光中,朦胧的月色让夜也披上朦胧的模糊,在这模糊的夜中,有人视物如白昼,轻纵连跃,数个腾回,身子在屋宇间起起落落。最后,落到文夏书院的大门前。
“你……”陆情轩看着文夏书院前的一人一马,眸光微变,须臾,又恢复淡漠如初,“你既然知道我要离开,那也该知道,你拦我不住。”
“谁说我要拦你?”幽兰若坐在马背上,微微挑眉,月色下的女子柔软如水的气质倾泻而出,“我和你一起回去。”
话落,打马向前几步,走到陆情轩身侧,对他伸出手,“你的伤还未好结实,便与我共乘一骑吧!我的骑术最近大有长进,绝不会把你摔下去的。”
山野小镇,找不到马车。即便找到,幽兰若却不太会驾车,比之骑马,危险性更大。
陆情轩一叹,知是无法拒绝她了,握着幽兰若伸出的手,顺势翻身上马,稳妥的坐在幽兰若身后,“跟我回去,一旦选择,就再无回环的余地,你不后悔?”
后悔?即便是被抛弃数次,即便是冷眼斜视,冷语相加,她又何曾为曾经的选择后悔过?
“陆情轩,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幽兰若正了正色,换上一脸的严肃。
“嗯,你问。”陆情轩点头。
“你是真的心忧晟京城的形势,放心不下,连夜赶路,还是被晋虎的猪肝汤吓得漏液奔走?”幽兰若一派正经的问出心中的疑问。
去搂幽兰若的纤腰的胳膊微微一滞,随即手掌发力,狠狠一带,重重的搂过柔软的腰肢,扯过幽兰若手中的马鞭,用力一挥,骏马奔驰而出。
僻静的街道,“哒哒”马蹄清脆,陆情轩咬牙切齿的声音在清脆马蹄声中格外清晰的传出:“诚然是忧心京城局势的,幽小姐精心调配的猪肝汤当属灵丹妙药,疗效神奇,不过一碗,我的伤势已经康复了七分!”
接着,传来幽兰若的畅快淋漓的大笑声,“哈哈!晋虎小子厌恶生姜的味道,凡是烹煮料理,从不放生姜,他习惯了没有生姜的味道,以为别人也会觉得这些缺少调料的食物很好吃。当年我在大荒原把他捡回来,为了报答我的救命之恩,他诚心诚意的为受伤的我料理饮食,猪肝汤是每日不可或缺的一道药膳,且他必定要看着我喝完才……”
笑语声戛然而止,似意识道无意吐露什么,幽兰若突然噤声,表情陡然变得极为僵硬。
先听她说起来龙去脉,竟然是早知就里,陆情轩心底微怒,然怒气还未腾出胸腔,听到她言语中提及的地名,不禁身子一震,刹那凝滞。
寒夜风声滕呼,陆情轩一直用衣袖小心的为幽兰若遮挡扑面寒风,他的身体虽然还带着伤,他的动作却未有一丝疏漏。
良久的沉寂后,陆情轩似是终于寻出自己的声音,含着一丝飘渺和遥远的声音在静寂的夜里向幽兰若问道:“你去大荒原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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