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麻子,按理说呢,你是盐课衙门的衙役,这话我本不能问,但此事事关我孙大发一家老小,甚至于多位盐商兄弟的性命,你能理解?’。
孙大发满饮一杯,而后向对面之人再次问道:“耿达,真的醒了?”。
那瘦高个是盐课衙门的衙役不假,因为脸上起痘,被人称为大麻子,此人跟随同提举王核多年,是个很会来事儿的人,深的其信任。
“奸商,果真狡猾,连老子的话都不信,这可是王大人让老子来的”。
心中嘀咕几句,大麻子似笑非笑道:“孙大东家多虑了,这是刘妙妙亲眼所见,王大人得知消息后,这才专门派我过来传信的”。
大麻子一身布衣,是换班后借口上街办点事儿才磨蹭到这里,虽然时间有点晚,但他毕竟是为‘正事’而来。
“麻子兄弟不要误会,大发也是为将事情办好,否则也会拖累王大人不是?”。
孙大发身边那两人劝道:“毕竟,这位仲大人不同于常人,我们不得不防,也不敢不防啊”。
不是不小心,只是事情还不够大,事关身家性命,试问有几人敢草率行事?
大麻子来到桌前,端起瓷杯自斟自饮一杯,而后便拿起筷子从盘子中夹起来。
对孙大发这些人来说:吃喝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问题,不敢说吃遍天下美食,但很难说他什么东西没尝过。
只是这个衙役就差了点,平日里跟着蹭吃蹭喝不少,但总是有些意犹未尽的感觉。
对一种人来说,有一种饭菜最香,那便是不要银子的饭菜了。至于食材、刀功、佐料之类的,倒是其次了。
牙齿磨碎着嘴里的酒肉,大麻子发出一阵‘咀嚼’的声音,听的孙大发有些反胃,但他只得强忍着,不屑的神情。
打狗还得看主人,更何况是这种见钱眼开、见酒就喝的人呢?
“哎呀,我说几位东家,你们就不要犹豫了。刘妙妙可说了:那耿达都可以翻身了,似乎还在自言自语说着什么,虽然此刻神志还有些不清,但明天一大早,定能说出话了”。
大麻子边吃边说道:“今晚我们就当是他在说梦话,但明日若是真的醒了,那第一个供出来的就是你孙大发。仲大人审人的方式,真是太特别了,除非你真的想死,否则,最后都得招了”。
末了,他笑着补充一句:“不对,即便你真的不想活了,仲大人依旧能让你招供,你想死还死不了。这个耿达不就是个例子嘛。明明背过去了,竟然还是被救活了,这位李太医,真神了”。
耿达有些不满的说了一句:“那王大人就真的见死不救吗?大家都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要是逼到那份上,还不如鱼死网破算了”。
说实话,这些天孙大发心中是极有怨气的。自从耿达被抓后,王核就像没事人一样,连个屁都不敢放一个,更别说想其他办法了,眼看这兄弟们就这样白白送死了?
平日里喝酒、分银子时,可从来都见他少过一次、少过一两。
真是个白眼狼,无耻的小人
这么一说,大麻子脸上终于不悦了,他‘啪’的一声将筷子放下,面目变得有些狰狞起来:“孙大发,别他么给脸不要脸,你算个什么东西?还鱼死网破,实话告诉你,若是王大人有个什么闪失,老子保你全家死在前面”。
那三人一听此言,立刻红了眼,谁知大麻子依旧不依不饶道:“亏你还混迹了这么多年,连这个道理都看不明白:若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人被孙大发招出来,抓到了盐课提举司衙门、仲大人那里”。
见三双有些迷茫的眼神望来,大麻子又端起一杯酒,不紧不慢道:“下场与耿达都一样——在说出话来之前,先让你们闭上嘴巴这叫杀人灭口、死无对证”。
“这”。
那三人瞪大了眼,沉默了片刻,只听见心跳的声音。
“这话是你,还是王大人说的?”。
孙大发还是有些不服,眼前一个小小衙役就敢耀武扬威,成何体统?
虽说自己没有功名,但起码有银子啊,平日里接触的有品阶的人也不在少数,大麻子算什么?王核在时,他连说话的份儿都没有。
“王大人说的如何?我说的又如何?孙大发,你别装蒜了,都他么是拎着脑袋混饭吃的,真要把话讲的那么明吗?”。
大麻子为自己搬了把椅子,竟然有些感慨道:“老子也想明白了,这样干下去,迟早是会要命的。既然如此,为何要唯唯诺诺、怕这怕那的?”。
怕死的、不怕死的,最后都是个死,胆大的反倒成了看的开了?
这是什么逻辑?
“对对对,麻子兄弟说的对,说句不好听的:大家都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还得相互帮衬着不是”,孙大发身边两人再次附和着。
大麻子‘哼’了一声:“你们还说对了,不过这蚂蚱要是被灭掉了,也就不是什么一条绳了”。
真是倒霉之时喝水塞牙,眼下正是烦心之事,却不知这一个小小的衙役也横了起来。
孙大发起身道:“好了,别说这些没用的了,我们还是好好合计合计接下来怎么办吧”。
末了,他向一旁的大麻子说了一句:“麻子兄弟辛苦,早点回吧,时辰不早了”。
大麻子嘟囔了一句:“是的,时辰确实不早了,这一天的,做这提心吊胆的事儿,功劳、苦劳什么的”。
得寸还真要进尺了,但孙大发今晚不想与此人理论。
向一旁两人递个眼色,立刻备上一块银子,顺便嘴里挤出一句:“大麻子兄弟辛苦,今日招呼不周,一点喝酒银子”。
大麻子将银子捏在手里,立刻转怒为喜道:“早知道这样,又何必让兄弟这么憋屈呢?不过这话又说回来了,我们都是为王大人做事,银子的事儿,干嘛要分的那么清楚呢?”。
“别忘了,再有一个时辰了,别错过了时间”。
月更高了、夜更静了,大麻子走后,那间硕大的包房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后便是三人偶尔的叹息。
这样的夜,能有如此举止之人,该是要面临怎样的抉择才会如此?
“他么的,不说了,一不做二不休,就这么干了”。
孙大发骂骂咧咧道:“连一个猪狗不如的大麻子都欺负老子头上了,那王核看来是指定靠不上了,但如今毕竟还没有翻脸,老子忍了”。
‘对,缩头是一刀,伸头是一刀,王核是靠不住,但现在要我们命的是仲大人’。
那两人也附和道:“如今之际,只有在耿达醒来之前,彻底结果了他,让他永远闭上嘴巴”。
一声简短的瓷杯摔碎之时,虽然不是很高,也很清脆。
片刻之后,四名黑衣人出现在耿达面前,‘严阵以待’的样子。
这架势,倒像是个锦衣夜行之人,再配上那明晃晃的刀剑,想必是经常做这种事儿的行家里手。
“你们四人听着,待会儿盐课提举司衙门会发生一件大事,院门必是一阵慌乱,你们四人分为两组,去这个地方”。
举过油灯,孙大发摊开图纸,向那四人吩咐道:“就是这个房间,耿达在那里,直接干掉。此事由你们二人去做,剩余二人在外把风,以防不测”。
自从那晚在江边出现两个蒙面高手后,孙大发就变得异常谨慎起来,尤其夜晚之时,只有有些异动,他都生怕是有刺客来杀他,吓得只能亮着灯睡觉。
为此,他的女人都有些忐忑了:一晚的不熄灯。
至于在江边的那两名黑衣高手,众人确实议论了一阵子,如同其他流言传言之类,起初说什么的都有,后来渐渐就没有多少乐趣了。
在他们这一带,确实有一些武林高手,十足的高手存在,但这种人往往会在两种情形下出现:一种是为了银子、很多的银子。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高手也不例外,这本就再正常不过、不足为奇。
还有一种便是江湖侠客特性所在:他们既不为钱、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名利,要出手,纯属‘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这种大侠之风古来有之,其中有颇为复杂的说法,不只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之类,还有侠之大者为社稷苍生之类
孙大发明白:贩私盐嘛,肯定是见不得人的,若是被高手们搅局,他们也认了:见不得光的事儿,还能怎地?
至于说那晚在江边的高手,是仲大人在暗中所雇,这也完全能说的过去:他有个实力,他银子多啊,出手就是一万两。
即便不是来自江湖,从北虏南寇以来,仲大人认识几个高手也不是什么难事。
仲大人来头大,是很多方面的。
明眼之人都能看的出来:这位年轻的仲大人有备而来,之前朝廷翰林院侍读学士出身,但绝不会就这么轻易离开盐课提举司衙门的
“你们四人都是孙某花了重金所养,你们各自的杀手锏我是见识过的,之前从未失过手”。
孙大发转过身去,默默的望着窗外的夜色,而后深沉道:“若是此事失手,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那四人相识一眼,立刻将手中长刀架在脖子上,做出一个自尽的动作。
“去吧,到时会有人接应你们的,反正,盐课提举司衙门,你们去了也不止一次”。
孙大发依旧没有转过身,那四人早已消失在夜色中。
晃晃悠悠,一旁站的两人不知何时坐在木椅之上,手中的酒杯开始颤抖、不停的颤抖。
今晚这事,确实有点大,仲逸来头不小,在他们看来:此刻的盐课提举司衙门,还有哪位传奇的李时珍李太医在。
孙大发竟莫名其妙的叹了口气:“他么的,都有这么多银子了,到底是要干啥?”。
那二人默默的从各自怀中掏出一叠银票,向孙大发说道:“大发兄弟,这是我们二人的银子,连同几个兄弟的,都在这里了”。
孙大发瞟了二人一眼,缓缓回到了自己的座位,神情似乎又恢复不少,一如之前的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先这样吧,不知道这位仲大人胃口到底有多大?但总得要试试才行啊”。
孙大发再饮一杯,将手中的酒杯捏的几乎碎裂:“成败就在今晚”。
月色下,盐课提举司大门早已关闭,大多衙役回房歇息,只是院中偶尔有巡视之人路过,都是一等衙役。
耿达的那间房中灯光依旧亮着,门外的程默来回踱着步,他不停的向其他衙役吩咐几句,生怕一个疏忽就会误了大事儿。
“不好啦,着火啦,快来救火啊,快啊”。
一声高喊划破夜空,院中大小房间纷纷亮起灯光,杂乱的脚步声、叫喊声充斥每个角落。
这一夜,终究不淡定了
第658章 这火烧的()
叫喊声、脚步声交错,盐课提举司大院,笼罩在一片红光之中。
起火的地方在衙门靠南处,此处距离摆放石狮子的门口较近,一旦失火便会殃及‘门面’:人们只要进了大院,便可看到火灾后的黑乎乎一片。
“大伙都听着,不管用什么方法,马上把火势压下去、压下去再说”。
同提举王核最先跳出来,他站在院中,双手叉在腰间,左右手不停的变换着姿势、比比划划的,俨然一个大管家的模样。
这火,来的快、来的怪,确实有点大。夜风吹过,大有愈演愈烈之势。
很快,副提举姜军、吏目蔡一书,连同库大使刘通、库副使肖大可也纷纷跑了过来,个个脸上写满一个夸张的大大疑问。
在盐课提举司衙门,在肖大可的记忆中,总共发生过三次火灾:一次是因为账册,一把火后死了一个书吏,最后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还有一次是因前任的提举大人,那把火后没多久,他便被送到刑部大牢。
这些都是事后才打听到的,无论那一次,在起初起火时,在外人看来:那分明就是一场火灾、很普通的那种嘛。
常言‘事不过三’,对盐课衙门的这些‘老人’来说,如今眼前这‘第三把火’,绝对不是意外。
“仲大人呢?怎么不去请?发生这么大的事儿,怎么可以没有提举大人在场呢?”。
姜军和蔡一书说着,这便叫来一个衙役,命他去请仲逸。
自从前两次公开‘翻脸’后,这位副提举和吏目对王核的态度大变,全无之前的那般唯唯诺诺、逆来顺受。
架势一旦摆开,总得要像模像样才行。否则,岂不是遭人笑话?
那衙役才走出一会儿,却又匆匆跑了回来,向姜军、蔡一书回禀了一句:“二位大人,仲大人已经过来了,就在那边”。
说完这句,那名衙役便投身到救火队伍中,一旁的王核也跟着跑了过来,来到仲逸身边。
‘仲大人,下官得知失火后,马上派人禀报大人,会不会惊扰到大人吧?’。
王核低着头,看上去毕恭毕敬的样子,实则另有所指。
此言话外之音:早就给你说了,为何迟迟不来?该不是有什么事儿吗?
姜军和蔡一书也走了过来,纷纷向仲逸打声招呼。
也好,王核的话,也就可以不用回答了。
仲逸笑道:“睡得晚了些,正与夫人说着话这才来的晚了些还好有诸位大人在、兄弟们在”。
相比小人的险恶用心,天灾人祸简直就好的不行。最起码能在一定的程度上预防和控制。
“仲大人,这场火起的有点突然”。
王核指着团团火苗,叹了一口气道:“当初我们收拾院落时,将之前那些旧的桌椅、杂物堆放在这间屋里,最近天气干燥早就应该想到的多时易燃之物”。
姜军与蔡一书相视一眼,似笑非笑的向王核说了一句:“照王大人的意思,这场大火就完全是天灾了?压根就没有人祸?”。
王核也笑脸相迎道:“那以二位大人的意思,就是说有人故意放的这把火了?那倒是该要好好查查了”。
他转身向仲逸道:“仲大人,下官觉得,此事由姜大人负责查处是最合适不过了,姜大人身为副提举,也足够这个分量啊,那些个衙役们,我看谁敢不给面子?”。
上次因为鲁大头的事儿,几人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王核几乎下不了台,可时隔不久,大家依旧见面笑脸、说说笑笑了。
场面上的文章,还得要做嘛。
王核此举意在为自己开脱,就凭姜军这位副提举在盐课衙门的势力,他能调动的人不够三个,还指望他来查案?
即便是仲大人亲自出马,最后也必定是无功而返。
为何?纵火之人早就跑了,找谁去?
即便抓住了,那也是孙大发指使的,与本官这个同提举大人,有什么关系呢?
王核心中在盘算着这场游戏的‘来龙去脉’:孙大发为何要放这把火呢?那是因为害怕耿达将他供出来——贩私盐之人,他正是幕后的主使。
此事就此为止,不会再往下查,也不能往下查:一个孙大发背不住这么重的担子,而一个从六品的同提举——王核也背不住。
就这么回事,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点‘破绽’,王核是没有必要担心这一点的,在这里混迹,没点心里素质还真不行。
仲逸似乎看上去很淡定的样子,对他们三人的争论也没有多大的兴趣,衙役们反应确实够快,火势已经得以控制,除了零星的火苗外,大多都已被扑灭,黑黑的木棍上冒着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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