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北征兵力总共两万之余,若留守五千人,真正参战的兵力也就一万五千左右。而无论西沙、东沙两座城池,皆有坚固的城墙,甚至炮台、箭楼等,如此兵力,攻城是没有把握的。
北上之时,朝廷大军并未带多少辎重攻城设备,当地守军准备也不充分,无形当中,更降低了攻城的胜算。
西沙城东侧便是东沙城,北侧更有黄沙镇,一旦朝廷大军开始攻城,其他两处的敌军,完全可派兵来增援。
届时,朝廷大军面临的是:腹背受敌,寡不敌众。
不用说,戎一昶的这个‘应敌之策’,众人又是一阵疑问,连连摇头。
这他么不是去送死吗?
若说戎一昶之前是‘乌龟蜷缩’战术,那么此次鲁莽攻城,便是‘鸡蛋砸石头’,而且还是好几块石头——堆在一起砸。
跟着这样的主将,真不知该说什么?
“仲大人来啦”。
众人正沉默之际,却听门外通报一声,仲逸很快走了进来。
戎一昶自然无话可说,皇帝朱载垕是有旨意的:身为参军的仲逸,有权参与军中议事,而且是关于战事的任何一个环节。
如同当初东南抗倭之时,他这个监军,实际上就是‘大军师’的角色。
关于仲逸在东南协助抗倭的传说,众人也是听过一些的,此刻戎一昶进退不得,众人正苦于没有攻城之计,自然将希望寄托在仲大人身上了。
“参军大人,闻你足智多谋,眼下,我大军攻打西沙城,又恐它处敌军来增援,可若坚守不占,又被他们说成是怯战”。
还未等众人开口,戎一昶竟先将这个难题抛向仲逸:“到底该如何?还请仲大人给条锦囊妙计?”。
此言一出,将领们纷纷点头,仲逸走上前去,很快成为众人瞩目的对象
第496章 应敌之策()
“诸位将军,戎将军言之有理,我等此次奉命北上,岂有坚守不战的道理?”。
众目睽睽之下,仲逸竟语出平平:“黄沙镇,连同城外的西沙、东沙两城,互为犄角之势,攻其中一座城池,其他两处势必会前来增援,可同时攻打三座城池,我军兵力明显不足”。
话虽有理,可是,这不说了等于没说嘛?
无论主将,尤其军师、谋士之类的角色,大家请你来,不是跟着一起发牢骚、埋怨一番的。
得要解决啊,没有真正的应敌之策,还在这里说个屁啊
连日以来,因戎一昶的坚守不出,军心已有浮动,将士们再也不想听这些不痛不痒的话了。
这一层,身为军师的仲逸,自然十分清楚:他决定先抑后扬,否则,如何能调动起大伙的热情呢?
“是啊,监军大人言之有理,这些困难,之前我们已商议过多次,看来北征的战事,不好展开啊,身为主将,我”。
戎一昶也真会顺杆爬,一副‘看来,不是我一个人没有办法,谁也没有办法’的样子,似乎在找着这个平衡。
林宗武望望众人,再看看戎一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若再无一个切实可行的应敌良策,众将领们怕是真要闹事了。
当然,若此刻真有一条锦囊妙计,那底下的人定会遵从,即便是戎一昶,也阻挡不了。
这就是‘火候’:实在憋不住了,但前提是要有妙计,且能切实可行。
林宗武向台下的英勇千户所正副千户谭辽、周通递个眼色。
“仲大人,去年在东南福建、福州抗击倭寇时,你曾利用东桥、大水库、凤凰山地形,仅是炸桥一项,就歼敌万余倭贼,当地军民还有顺口溜”。
关于这个顺口溜,谭辽向众人模仿道:“仲侍读,诱敌深入有妙计:双炮台、攻守自如;炸东桥、水库决堤;凤凰山、密道伏兵;乌龙岭、前后夹击;海岸边、炸倭船、借尸还魂”。
副千户周通补充道:“还有小北口方向的倭贼,正是被俞大将军和我们英勇千户所灭掉的,仲大人用福州内外的粮草、财物为饵,倭贼才被引上钩”。
这哪里是说战事,简直就是在为仲逸造势。让众人也能也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对,仲大人足智多谋,我就不信:一个小小的黄沙镇,就没有应对之策?”。
周通向众人说道:“该不是,仲大人有什么难处吧?”。
难处?
林宗武不解道:“都是北征的将士,皆由朝廷指派,为打胜仗,有什么难处?尽管开口,大家理性一起承担啊”。
“对,仲大人有何妙计尽管说,只要能打赢这场仗,兄弟们万死不辞”。
将领们纷纷开始表态,但毕竟是军中议事,不是过家家、闹着玩儿的。
有人还是补充了那一句:“不过,不能做无谓的伤亡”。
若是按照戎一昶当初那样的打法,莫说朝廷这两万多人,再来两万兵马,也是白白送死,毫无意义。
“既是如此,仲某也就不再有所隐瞒,眼下,形势虽不利于我们,但局面也绝非无法扭转”。
仲逸终于开口道:“敌军有数倍于我军的兵力,黄沙城城池坚固,西南、东南方向又有附属的西沙城、东沙城,这种情形之下,我们不能强攻,只能诱敌出城”。
诱敌出城?
这倒是个主意,不过众人依旧没有说话,他们要的是结果:如何诱敌出城的结果。
这一次,戎一昶似乎也来了兴致,他吩咐林宗武、仲逸等缓缓落座,回到各自位置上。
身为北征主将,若真能来个初战大捷,戎一昶自然也是求之不得的。
不过,这里边还有个规矩,相信是每个为将之人都能明白的。
“除林大人,仲大人外,其他人皆在帐外侯命”,戎一昶这话说的清楚,其他人也听的清楚。
片刻之后,其他将领纷纷退了出去。
每逢战事,主将传人前来议事,不足为怪,但能参与这种议事的,不是人人可以的,尤其事关战事秘密部署。
对其他人而言,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能真正制定攻城的计划。
“这,可行吗?是不是风险太大了点?”。
众人退去之后,仲逸说出了自己的“锦囊妙计”,林宗武并未表示出极力赞同的样子,倒是戎一昶,显得有些犹豫。
“照仲大人之见,我们佯装倾巢出兵攻西沙城,由戎将军牵头,鞑靼必定会认为我们营帐空虚,派兵来攻打,同时,也会从它处派兵增援西沙城”。
林宗武说得很清楚,明显是说给戎一昶听的:“这个主意是不错,可是戎将军要亲自露面,万一有个闪失鞑靼可都是些不要命的”。
末了,他连连摇头,表示不赞同:“若是让我出面,做这个鱼饵,或许还能考虑”。
林宗武自告奋勇,仲逸却又质疑起来:“那不行,此计,关键在于让敌军相信我们攻城的诚意,必须要主将戎将军——亲自出面”。
师兄弟唱的一出双簧,仲逸还意味深长的说了一句:“林大人,你可只是个副将啊,不妥、不妥”。
这话说的,简直就要挑明了:非戎一昶莫属。
“若此举能成功,定会歼敌过万,我们向朝廷也有个交代,或许战事就将终结,若鞑靼增兵,那便是戚继光将军上阵了”。
仲逸笑道:“到时,戎将军便是有功之臣,朝廷定会封赏,我们也跟着沾光了”。
这话说的没毛病,只有共赢才是王道,对大家都有好处,至少没有坏处,才是共同的选择。
林宗武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他适时说了一句:“如此甚好,战事告捷,我们英勇千户所,监军大人,还有锦衣卫,都可以交差,皆大欢喜啊”。
是的,谁也希望早点结束战事,否则,就这么待在荒漠之中,何时才能出头?
沉默半天,戎一昶搜肠刮肚一番,最后来一句托词:“此事,容本将再斟酌、斟酌”。
这一句‘斟酌’,林宗武和仲逸分别退了出去,一个回了英勇千户所驻地,一个则去锦衣卫处找南栖原。
奸细的事儿,还没有了结呢。
门口正在侯命的将领,听到这话,也只能回了各自驻地,嘴上不说,心中却依旧没底。
这事儿闹得,只能继续待命了。
第497章 书信()
“仲大人,锦衣卫的人才来过,你何时过去?”。
见仲逸回到自己住处,程默急忙迎了上来:“怎么样了?什么时候攻城?”。
临时想回来坐坐,仲逸进屋后向他摆摆手:“你先到外边侯着,我想静静”。
程默立刻领会,也就不再言语:仲大人,这是不想别人打扰而已。
桌上放着一封书信,是关于战事的,也是关于戎一昶的,尽管字数不多,说的却十分清楚。
确切的说,这是一封回信。
在比以前,应该还有一封来信,是鞑靼主将阿贴木儿给戎一昶的,送信之人,应该就是在胡杨林中被抓的那两人。
而摆在仲逸面前的,则是戎一昶给阿帖木儿的回信,送信之人,正是去胡杨林与鞑靼派来的那二人接头的中年男子。
信中说的很清楚:戎一昶带人攻西城,阿帖木儿命人弃城而逃,作为“补偿”,戎一昶将驻地所有粮饷交给阿帖木儿。
这是一次交易。
交易的结果:朝廷大军‘攻下’了西沙城,鞑靼军“仓皇而逃”,至于失去的粮草,一时无法凑齐,只能先撤兵。
按照计划:北征就这样结束了,戎一昶算是打了胜仗,阿帖木儿也拿到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可谓皆大欢喜。
至于那西沙城,朝廷大军不会住的太久,退兵之后,城池自然又会回到鞑靼手中,毫无意义的‘攻城’,只是一个冒功的由头。
“这个戎一昶,该死,该千刀万剐”。
仲逸无心理会戎一昶与鞑靼的关系,也不愿去琢磨他与阿帖木儿是否还有其他勾当。
此刻,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结束此人、此事。
倒是书信中提到一件事,颇为费解:至于那件东西,我正设法打听,目前已有些进展
那件东西?到底是什么东西?所谓的进展,又是什么?
戎一昶身陷兵器军备造假之事,若是他与鞑靼方面另有其他不可告人的秘密,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好吧,这次不用南栖原请,仲逸自己也要去找锦衣卫了。
先说眼前的战事,至于其他的,自有锦衣卫去查,也只有交给他们,才是最合适的。
营帐中,一名锦衣卫校尉才放下手中皮鞭,使劲转转脖子,视线移动,看样子是打算再换一件刑具。
临时搭建的刑架上,那名中年男子频频眨动着眼睛,额头上流下的鲜血,挡住了大部分视线,红黑一片。
此人名叫戎生,与戎一昶同姓,这个不多见的姓,算是二人关系特殊的一种佐证吧。
戎生跟随戎一昶多年,深得其信任,做过不少类似的事情,自然不会轻易开口。
后来,南栖原甚至放弃了,只等仲逸过来说句话,之后就送戎生上路。
对仲逸而言,审讯犯人、恶人之类,从来都不是他的强项。
当然,也不是弱项。
事情已提到明面上来,仲逸既要让锦衣卫的人看着像那么回事,更要最大限度的从戎生口中挖出东西来。
“仲大人这边请”,南栖原见仲逸进来,急忙为他请坐,顺便命人停止了刑讯。
入座之后,仲逸很快进入角色,也不再客套,直接开口向堂下问道:“戎生,你与戎一昶是何关系?此次北征,除这份书信中提到的,戎一昶与鞑靼方面,还有什么勾当?”。
这么一问,立刻又是一鞭,那名锦衣卫校尉喝道:“快回答仲大人的问话,说不说?”。
“啪”,又是皮鞭刷在骨肉之上,紧接着,便是痛苦的呻吟
之前,戎生是喊不出声来的,因为他的嘴巴,被塞了厚厚的布巾。
此处是北征大军驻扎之地,不管怎么说,戎一昶是主将,如今他的心腹戎生被秘密抓捕,方才在路上用布罩套在头上,但若那时戎生大喊一声,还是会惊动营外的军士。
如今到了锦衣卫的驻地,就再也不用担心了。
“你们,就真的一点都不顾及戎大人的面子,非要鱼死网破吗?”。
戎生没有回答仲逸的问题,反倒问了这么一句。
“回答刚才的问题,本官不想重复第二遍”。
仲逸冷冷的重复了一句,脸上没有一丝异常:“鱼是会死的,但网从来不会破,因为大家不同路”
就在这一刻,戎生似乎读出了眼前的几分寒意,这是他跟随戎一昶多年学到的经验。
这位监军仲大人,远比锦衣卫的人——难对付。
“在下与戎大人属同宗,跟随他很多年了,可以这么说,每次他遇到不方便出面的事儿,就都由我来办,不管是明面上,还是暗地里”。
戎生决定回答仲逸的问题,但还是有条件的:“但我戎生对天发誓,死也不会说的,你们若是想通过我来牵出戎大人,那绝不可能”。
最后这句说的透彻:戎生是不会做任何对不起戎一昶的事儿。
“你误会了,原本是怕冤枉你,这才细细问来,免得误杀了你”。
仲逸淡淡的说了一句:“如今看来,你早已跟着戎一昶,坏事做绝、罪该万死,本大人也就没有什么可顾忌的,就当替天行道了”。
啊?戎生一脸懵懂。
仲逸缓缓起身,向南栖原吩咐道:“那就不必审了,处死之后,将他尸体抛向野外,或直接将其拉到野兽出没之地,倒也省事死后也好解释”。
南栖原点点头:“仲大人方心,鞑靼那边派来接头的两人被处死后,就是扔给猛兽北漠这地方,猛兽,真是凶残啊吃人不吐舌头”。
尽管早有准备,戎生还是觉得头皮一阵发麻,麻到他开始动摇。
求生本能使然,无论换到谁,听说死亡,与眼前看到死亡,内心的震撼,还是不一样的。
戎生心中也曾想过:戎一昶,迟早是要完蛋的,他所做的那些事儿,只要有一件被查实,定是人头落地,皇帝岂能放过他?
无奈已经上了这条船,而且越陷越深,只能生死绑在一块了。
不过,当这位年轻的仲大人出现在他面前时,戎生开始了新的盘算:先设法周旋一番,或许事情还有转机。
那怕,是看似那极其渺茫的转机
第498章 准备动手()
且说锦衣卫百户南栖原,原本已放弃对眼前之人的严刑拷打,而仲逸一句“将其扔到荒漠猛兽出没之地,就这么个死法”,竟让戎生动摇了。
“鱼,当然是要死的,但‘网’从来不会破,因为大家不同路”,这也是仲逸的原话之一。
据此,戎生决定:自己没有必要再做无谓的抵抗。
同时,他也隐隐感觉到:不可一世的戎一昶,即将到来的终结
这是戎生的直觉,在他看来,戎一昶的下场,远比自己还要惨。
这一切,皆因眼前之人,深不可测的强大对手:翰林院侍读学士仲逸、锦衣卫百户南栖原。
前者,个人不好对付;后者,每个人都不好对付。
戎一昶,完了
“仲大人,南大人,若我将知道的一切,都告知你们,不知能不能保住我一条性命?”。
思量良久,戎生终于说出了实话:“我家中还有老小,即便没有他们,也没有必要替戎一昶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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