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敏儿一怔,望着杜宇辰铁青的脸,只觉心如刀绞,万念俱灰。恍惚间上次见过的那个女大夫进门来给自己把了脉,依稀说了些什么忧思太过,情绪激动,要好生静养之类的话,全未往心里去,反反复复只是想:“她怎么知道那茶里有毒,她怎么知道?”
洛妍看着袁敏儿的脸色,心里渐渐有些不忍。她不是圣母,三年来这女人给自己下了无数绊子使了无数阴招不算,如今居然来下起毒来,如何能不生气!但若要从头论起,想当初,却是袁敏儿和杜宇辰好好的一对儿,被自己硬插进来,袁敏儿还落了个妾位,换了谁能不怨恨?三年来袁敏儿所作所为,虽然阴了点狠了点,说到底,也不过是使尽浑身解数,不让自己的男人眼里心里容下别的女人……或许,自己恼怒之下当着杜宇辰使这一招来,还真是有点过了……
想了半天,洛妍长叹一声道:“袁敏儿,今天的事情,我不想追究。三年前,是我行事任性,对不住你。过几天,我会向皇上自请下堂,还你这笔旧债。今日我所作所为,也算是报答了你这几年对我的‘照顾’。此后,你自和你的二郎一生一世一双人,我自回我的大燕,咱们从此扯平,各不相干,只愿日后相忘江湖,永不再见。”
袁敏儿一怔,一双眼睛慢慢射出神采。洛妍便对青青道:“你把二奶奶好好送出门去。”
青青这才松手,紫荆神色却还有几分镇定,走过来,一把拽起柳思,又过来扶住袁敏儿,轻声道:“姑娘,我们走。”
袁敏儿忍不住就去看杜宇辰,只见杜宇辰目光沉痛的看着她,眼里尽是失望,心里一颤,泪盈于睫。洛妍忍不住摇摇头,心道:男人这种动物真是难懂,有人爱你爱到肯去下毒,难道不是很荣幸的事情么?算了,我今天就发扬一下风格,照顾孕妇,把好事做到底算了!
洛妍便道:“二爷也莫怪袁姑娘,她不过是受人挑拨胁迫,说不定就是拿你和你们的孩子在威吓她,毕竟此事复杂,那些人手段又高明,连你姨母都那样失态的来拿过我,袁姑娘又怎么抵得住那些手段?”
袁敏儿泪水再也忍耐不住,滚滚而下。
杜宇辰神色变幻,看着袁敏儿的眼神却渐渐减去了几分冷厉,半响道:“敏儿,你先回去。”
袁敏儿心里又是欣慰又是难过又有些担心,却也不敢留下,扶住紫荆往外慢慢往外走,心里仍是飘飘荡荡的没个着落。柳思双腿哆嗦的跟在后面。
“相忘江湖,永不再见”杜宇辰心里慢慢咀嚼着这八个字,心里没来由的苦涩不已。半响才从怀里掏出了一张帖子,淡淡的道:“相爷请你我明天过府赴宴,他要为……为大燕的那位将军接风。”
第三十二章为谁梳妆为谁忙
洛妍愁眉苦脸的靠在榻上,再一次陷入了对自己的深深鄙视之中:她早知道自己有时候不太靠谱,但没想到能不靠谱到这个地步——当杜宇辰说出“赴宴”两个字,而且还是特意为澹台接风的晚宴时,她居然脱口而出问了一句话:“哎呀!那我应该穿什么衣服才好?”
杜宇辰当时那表情就好像从来不认识她一样……好吧,洛妍也反应过来了,这样问,的确有点俗。但是杜二郎同学你也是结婚三年快有孩子的人了,难道不知道对于女人来说,在宴会上应该穿什么衣服,是生死攸关的大问题么?用得着奇怪成这样?
然后,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杜宇辰怔了半响,脸居然慢慢红了,最后慌乱的说了句“你好好准备吧”就落荒而逃——就好像她慕容洛妍问的不是穿衣服的问题,而是脱衣服的问题一样!
慕容洛妍睁大眼睛,用她能做到的最无辜的表情看着屋里的天珠和小蒙,谁知天珠和小蒙也是一脸尴尬,小蒙还嘟囔了一句:“公主,你问他这个做什么?”
怎么?不能问吗?洛妍这次是真的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还是天珠心地仁慈,看她半响,才低声道:“公主可能疏忽了,穿什么衣服这样的问题……这个……嗯……一般只有新娘子不知姑婆喜好,才会问郎君。”
洛妍顿时差点就从椅子上掉下来!不是“不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么,怎么还有这一出?难道穿个啥衣服,在这时代,竟是最亲密加私密的问题,就像那句“画眉深浅入时无”?
等醒过味来,她只能含泪望苍天,无语凝噎:这就是代沟啊!这就是宽度长达一千年的文化大代沟!而她,显然悲惨地砸沟里了。亏她自打重生以来,时时小心处处留意,严格学习林黛玉同学“不肯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的安全第一精神,可这才稍微,稍微放松了一点,就丢脸丢到了姥姥家。杜二郎,那可怜的娃儿,就这样被调戏了……
洛妍自怨自艾足足有一刻钟时间,才突然想起另一个问题:杜宇辰刚才说的好像是相国府!对,就是相国府!相国府怎么想起设宴来了,莫不是什么阴谋?
想到这里,洛妍再也坐不住,立刻让小蒙去请雪明进来,跟她说起这晚宴的事情,却见雪明笑嘻嘻的道:“公主多虑了,澹台将军刚才已打发人过来,说他接到了相国府的帖子,因想着必定还要邀请你,所以让转告一声,公主放心去赴宴就是,不用做任何准备。”
“这样啊……”洛妍心里只觉得甜丝丝的,不过默念最后那句“不用做任何准备”时,不期然就又想起了杜宇辰的“你好好准备”,不由又是一囧。
第二天一早,因天珠说,大理这边规矩若是赴晚宴,必是申时出发,想到终于可以出门,想到晚上能见到澹台扬飞,洛妍一起来便打了鸡血般的兴奋不已,香汤沐浴,香膏SPA,香脂敷面,把每根汗毛都收拾得芳香四溢,这才梳头、上妆,拿出挑选的衣服首饰更是铺满了一床一地,一屋子人都折腾得人仰马翻,洛妍再三揽镜自顾,才渐渐有了些底气。
镜子里是个看起来熟悉又陌生的美人儿,修长的个子,又梳了个高高的回鹘髻,髻上压一顶累丝双凤的桃形金冠,身上一件真红穿花凤的大红蜀锦翻领紧身箭袖,束着窄窄的白犀皮镶玛瑙革带,还挂了七把一指长短的银弯刀。下面是白底织金锦边的细纹百褶长裤,裤口收在一双带饰云头花纹的小小白色羊皮靴里。天然的雪肤朱唇,只薄薄的施了层脂粉,又贴了几个细细的黛色花钿在右眼眼角。
洛妍只觉得从没有穿得这么像有钱人过,但看着镜子里那个明丽高挑的身影,又不得不承认,这般奢华耀眼的衣服穿在她身上,却不觉招摇,只觉得高华——这就是所谓的王霸之气?
小蒙就拍手笑道:“公主早该这么打扮!这大理看谁还能盖过你去!”天珠也笑道:“这套衣服真称公主,那花钿原来还可以这么贴,真美!”洛妍就去看青青,只见她眼睛发亮,用力点头道:“好看!”
只李妈妈最是夸张——她是坐着马车日夜不停被澹台拉到金陵的,毕竟上了年纪,看见洛妍的那股心气一过去,立刻就撑不住,被洛妍按在床上足足歇了两三日,今天才跟着忙里忙外的帮着挑选衣服——看着打扮好的洛妍,眼睛先就湿了,点头不迭。
洛妍长出一口气,坐了下来,看看时间还有半个多时辰,忙道:“你们三个都去好好打扮,再去催催雪明、胡缨换身衣服,一起跟我去。”小蒙得令一声便蹿了出去,天珠也忙跟在了后面,青青却是一副“我穿什么都无所谓”的模样,被洛妍撵了出去。又让李妈妈去换衣服,李妈妈却摇头不肯:“都走了,谁看房子?”
洛妍笑指着外面:“二十个人还不够看房子的?”李妈妈死活还是不去,洛妍只好由她。
待到出发时,却见天珠几个都穿了月白色素罗袄,雨过天青的松竹梅绫裙,只外面褙子的颜色各不相同,小蒙是鹅黄,青青是湖色,天珠则穿了银灰,一色的素面平绸,只襟领处绣了细细的芝草花纹,看起来倒是精致淡雅。雪明和胡缨却都穿了石蓝色的箭袖配黛色细纹长裤,英气勃勃。
五个人拥簇着洛妍到了上房,只见飞霜与浩辰都已等在堂上,浩辰先过来见了一礼,又上下打量了洛妍几眼,眼神未免有几分惊诧。飞霜今天也刻意装扮过,穿了件浅粉色蔷薇提花的云锦褙子,深碧色六幅提花细罗的百褶裙,衬着粉嘟嘟的一张小脸。一见洛妍,不由就怔住了。杜宇辰在落云院养伤的那二十来天,洛妍与飞霜的关系大有好转,虽然还谈不上多亲密,却已能言笑甚欢,便先笑道:“好秀雅的裙子,飞霜倒像个大姑娘了。”
飞霜却看看自己的衣服,又暼了眼洛妍,脸色就有些郁闷。洛妍知道小姑娘多半动了小心眼儿,不过今时不比往日,她慕容洛妍也是有人撑腰的主儿了,当下只笑着回了浩辰一礼就坐下,端一杯茶在手里,自行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去也。
不多时,杜夫人盛装出来,一眼看见洛妍,也自呆了一呆,才笑道:“洛妍这样打扮倒是好看。”洛妍也笑着回:“出门做客总不能丢了面子。”杜飞霜便哼了一声,上去挽了杜夫人的手道:“母亲,今天我要和你一车。”
杜夫人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带着三人就往外走,却见二门上早已停着几辆马车,一身青色领袍的杜宇辰已等在车边。洛妍遇见这被自己流氓言辞骚扰的“受害人”不由便有些心虚,低头悄悄往杜夫人身后躲了一躲,奈何越走越近,却是藏无可藏。
杜夫人道:“我和飞霜坐一车,二郎和洛妍坐一车,浩辰自己坐一车,丫头们四人一辆,坐在后面的三辆车上。”洛妍便觉头顶发紧,却听杜宇辰淡淡的道:“我骑马。”浩辰立刻也嚷着要骑马。最后却是杜夫人与飞霜坐头一辆,洛妍由天珠服侍着坐第二辆,丫头们三个四个的挤在后面的马车上,雪明和胡缨却也骑了马,跟随在洛妍的车旁。洛妍这惊觉,自己带的丫头,竟比杜夫人还多一个,随即又安慰自己:“有两个是侍卫,不能算数。”
杜宇辰远远就看见了一身火焰般红色胡服的洛妍,衬着雪白的脸,乌黑的眼,明艳不可方物,走得左顾右盼,好不开心,没想到一见着他,却立刻扭手扭脚的躲到了后面——哪里躲得住?忍不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想起她那句“我穿什么衣服好?”心里又有些酸甜,自己昨天就想了一夜,敏儿为何会这样做?洛妍又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刚说完“相忘江湖”,却又问自己那个问题?难道是,她虽然想回大燕,但心里对我到底还是有几分情意?
他骑马自是跟在杜夫人车边,耳朵却不由自由关注着后面那辆车的动静,只觉得不时便有一两声轻轻的笑声传来,猜测她定是忙着贪看路边的景色,想到洛妍那做什么都兴致勃勃的样子,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杜府就建在石头山下,往西不过六、七里地,就是莫愁湖,一路所经,都是金陵最繁华的地段,行人如织,商铺林立,宽阔的石条路足以让两队马车平行。
洛妍挑着车窗的帘子往外看,只觉得眼睛不够用,一时感叹:这大理把金陵整治得好生繁华;一时惊讶:路上的行人之中,女子并不少见,而且大多也没有戴围兜锥帽之类的劳什子,可见这时代的民风,却是比同期的宋代要开放不少——大理本兴于云南,受礼教影响较轻。至于杜府规矩森严,多半还是因为本是诗书世家的缘故。
不多时,车马徐徐停下,却听见胡缨悄悄笑道:“那不是澹台将军的人马么?他把时辰倒真掐算得准。”
第三十三章花好月圆心机夜
杜宇辰刚刚跳下马,相国府的下人已有人过来牵马,又开了左边的侧门,好让女眷的马车进去。抬眼却看见了渐渐走近的那队人马,领头的正是那日见过的澹台扬飞,只见他依然是一身玄色胡服,神情漠然,目光锐利,眼光微微在自己脸上一转,依然是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杜宇辰脑中不由自由便又浮现出那天他与洛妍无言对视的情形,心里一阵发堵,好容易按捺住种种情绪,向澹台微微致意。澹台一勒缰绳,跳下马来,亦是漠然还了一礼。这时大门中开,高泰明带着二弟高泰运、长子高明顺已在门内迎候。澹台丢下马缰,几步走到门内,宾主相见之后,杜宇辰、杜浩辰这才上去各自行礼不提。
高泰明欲引着澹台往府里走,澹台扬飞却道:“且慢,我还要先向公主问好。”高泰明一怔,忙笑道:“是我疏忽。”杜府马车这时已进了正门,雪明、胡缨立在洛妍的车前,见澹台过来便行了军礼。澹台便走到车边,轻声道:“洛洛,你还好吧?”只见车帘一挑,惊鸿一瞥般露出一张明艳的脸孔,却只看了澹台一眼,说了句:“我很好。”便又忙不迭放下了帘子。
澹台怔了一怔,心中怅然若失——他打发人守着杜府高府两处,就是为了算好时间,在进府时能看她一眼,没想到她却好像……只得强自收拢情绪,向雪明、胡缨两个点点头,随即走到高泰明身边,宾主寒暄着往里便走,自去外院正房不提。
洛妍等几辆马车又向前行了走了一箭多地,高夫人早已带着儿媳、婆子们立在二门的门口迎接杜府女眷。马车一停,早有婆子送上踏凳,后面的丫鬟也下车赶了过来,杜夫人和飞霜扶着丫鬟们的手便先下了车,看见高府众人不由大吃了一惊,却见她们只过来略打个招呼,回头看时,第二辆马车的天珠已挑起门帘,雪明便上前伸手,洛妍轻轻搭着她的手,轻轻跳下马车。
高夫人这才带了两个儿媳王氏、白氏迎了上来,高夫人亲切的笑道:“自打三年前宫中一晤,竟是再没缘见到公主,公主出落得越发光彩照人了。”白氏便掩着嘴笑:“怪道姨母老是把公主藏起来不见人,公主竟是这样的人才!”一面便细细的打量她,目光中真真假假尽是惊艳。
洛妍刚才放下帘子,就后悔得想给自己来一巴掌——明明听到他的声音便心跳如鼓,盼着能见一面,真挑开帘子,见到那张脸,却慌乱的不知说什么好,也不敢多看一眼!这一路过来,好容易镇定了情绪,终于能跳下车来透口气,却立时遇上这样的阵仗,不由心里一声哀嚎。
听高夫人那话说得虚伪,洛妍只能同样虚伪地含笑见礼,高夫人便上来拉了她的手夸赞,欢喜得犹如找到了自己失散多年的女儿。
洛妍心里一边腹诽,一边便也打量高府众人,只见这高夫人看上去不过四十许岁,保养得宜,和杜夫人的秀丽眉目颇为相似,只是隐隐更具威仪。那说话的白氏却是高府二公子的正妻,细长的眼睛,俏生生的面孔,看起来伶俐讨喜,长媳王氏却是在一旁含笑不语,端丽大气的一张脸,神情温和稳重,俨然是未来主母的风范。
高府诸人拥着洛妍往里走,只有白氏过来招呼杜夫人与飞霜,杜夫人心里越发添了忧虑,面上倒也与白氏说说笑笑,只飞霜沉了脸,一言不发。杜夫人眼见不像,寻个空便捏了她的手,低声道:“她是今晚的主客,便是你姨父也要卖她三分颜面,你却不过是两家相熟的小辈,记住你的身份,莫丢了杜家的颜面!”
飞霜从小是被众人凤凰般捧着长大的,杜夫人极少对她说过重话,心里越发委屈,却知道高府不比杜府,不是自己可以任性的地方,面上便努力挤出笑容来。白氏只做不知,只殷勤问候,又说了些近日的新闻儿,飞霜听她说得有趣,慢慢也就你来我往的跟白氏说上了。
杜夫人心里感叹:姐姐的这两个媳妇真是各有各的好处,自己家怎么就这般不省心?挑眼去看,洛妍虽然被众星捧月般拥着,却并不矜持,落落大方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