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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的另外一边,七八个太监凑在炭盆前烤火——忙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终于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了,也该暖暖身子,消消乏了。隔壁的库房本来应该留人看守的,只是那屋子里绝对不能有火,这鬼天气实在太冷,因此负责看守库房的那三个太监也凑到了这间与库房有侧门相通的小屋里。
其中一个就笑道,“天天都听人说京报京报,今儿我还是第一次知道这玩意儿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什么嘛,倒被传的神乎其神的。”
另一个就道,“可不是!不就是几个木头字儿往木架子里一凑,然后哟哦那个小竹片子扎紧了,油墨往上面一倒,字纸再一印,就出来了,我还当有多艰难!”
“最好笑的是公主府那些官儿,让他们印这么点东西,就像是要了他们的命,一个一个都是宁死不从的样子,吓他们几句,居然都摘下帽子脱了外衣,意思是撂担子不当这个官了,啧啧,也不知道那个平安公主给了他们多大的好处,连前程都可以不要了么?还是以为没有他们,我们就印不成这东西?”
一个离门近些的抬头看了依然在伏案检阅京报的那位官员一眼,只见他依然是一副恍如无闻的样子,就冷笑道,“不过这世上,到底还是有识时务的人,虽说有那么多脱帽子的,最后不照样有几十个人愿意跟我们走?各个倒是被吐了一身一脸唾沫……”说着一边笑着抬起下巴指了指那个官员,一边压低了声音,“这个是被吐得最多的,只怕都可以洗把脸了,听说他的官儿还不小,是我,我也舍不得这前程……”
说着说着,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哈欠似乎有传染性,几个太监一个接一个的大了起来,没多久,就开始纷纷点着脑袋七歪八斜的睡了过去。
那个官员慢慢的站了起来,看了依然在燃烧的那半截蜡烛一眼,脸上慢慢露出一丝微笑:幸亏他习惯在自己办公的屋子里搁了几样情报局特制的东西,包括这“甜梦”。
他迈步走到已经睡成一团的太监们身边,眼角瞟都没有多瞟他们一眼,只是一脚把炭盆踢翻在地,火红的木炭咕噜噜的滚了一地,滚落在木地板上、太监们的衣角边,随即腾起了青烟。
从小屋和库房连接的侧门走进库房,他才一口吐出了舌下一直压着的“甜梦”的解药,然后掏出了怀里的火褶。
油墨刚干的纸张腾的染了起来,火苗随即蹿起老高,那人在几大堆报纸上都点燃了火头,才快步走出库房,轻车熟路的向摆放着木活字的印刷间走去。
如果从高出看去,能看见随着他的脚步,官坊里一处一处的房屋突然闪出明亮的光芒,这光芒终于惊动了在外围紧戒的千牛卫,无数人涌了进来,却目瞪口呆的发现,官坊已经在转眼间变成了一个熊熊燃烧的火场。
而那个人影已经走到了最里面的储藏仓,那间屋子除了纸张,还有一桶一桶的油墨,他静静的站了一会儿,将点燃的火褶丢尽了一桶油墨之中。轰的一声巨响,整间房子瞬间就变成了一个大火把,那熊熊的火光很快包围了他,火光照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他的眼里满是泪水,嘴角却挂着微笑。
不远处的屋脊上,一个黑色的身影慢慢站了起来,“我们走。”
“老大,那个人好像有点眼熟,他是什么人?怎么比我们动手还快?他怎么最后就这样把自己也烧在里面了?”铁手看着下面的火焰,依然有点回不过神来。
“因为有时候,死,比活着要好手得多。”澹台扬飞没有回头。他的身后,姚初凡的身影已经完全淹没在火海里。
在黎明前的黑暗里,红红的火焰越燃越旺,就像这位新婚丈夫心里的愤怒和仇恨。
第二百零一章情何以堪
火,到处都是火。洛妍梦见自己在火海里奔跑,但无论她跑向哪个方向,大火却紧紧地追在后面,终于将她团团包围……
突然间,似乎有雨水滴落了下来,她本能地张开嘴,温热的水一部分被咽了下去,另一部分则顺着干裂的嘴唇落在了她下巴和衣服上。
知觉似乎在以极慢的速度回到身体里面,似乎有人在给她嘴里喂着点什么苦苦的东西,然后又是两口水下去,这才把她放了下来。
“怎么样?”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现在还很难说,公主应该已经昏迷很久了,这种高烧昏迷很是危险,必须妥善诊治。”这个声音是她没有听过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味道。
“你就直接说,公主有没有性命之忧吧。”熟悉的声音有些不耐烦。
“这个,目前应该不会,但这里太过阴寒,公主这样高烧不退下去,就算逃得性命,也可能会引发其他病症……”
“那你还不赶紧治?决不能让公主出意外!不过……这地牢么,还不能让她出去,你尽管想办法尽量治,别的事情不用管了。”
“下官……明白。”
“去开方去吧!”
“是。”
有脚步声渐渐走远,然后,那熟悉的声音发出一声低低的感叹,“公主啊,您一直都是最有眼色的孩子,这一次也是,您还真是会挑时候病,倒是省得我再弄一番手脚。”
慢慢的,洛妍的脑子里出现了一张白白胖胖的面孔,和这声音对上了号,德胜?怎么会是德胜?
外面有匆匆的脚步声走近,“公公,不好了!”
“出去说!”
响起了关门的声音,对话声变得很遥远,但在这个静静地方,却还是清清楚楚得传到了洛妍的耳朵里。“千骑营今天早上拔营从东直门出去了,据说是澹台扬飞和邺王殿下带着去雪地拉练。”
“澹台扬飞?他好打的胆子!从东门出……是去辽东营,那边怎么样?”
扬飞……扬飞怎么了?二哥怎么了?越来越多的意识挣扎着浮出水面,脑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转动起来。
陌生的尖细声音有些迟疑,“一直没有办法得手,辽东营自己建的营房,自己打水运粮,根本安插不进人,也没有办法在饮食上动手脚。还有就是,今天天刚亮,京城里所有京报栏上都……”
“都怎么了?”
“都出现了四个血红的字‘千古奇冤’,加上官坊的那把大火……不知道消息为什么传得特别快,现在好像全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外面的说法很不好,说是公主蒙冤,天神震怒。”
“哼,情报局好快的动作,全京城的京报栏,你们居然都没发现?”德胜的声音变得有些恼怒。
另一个声音在急促地分辩:“属下们明明注意了情报局的人手,可这几个字出现得十分突然,我们现在还在查。公公,那我们准备的告示,还让宗正府盖章后贴出去吗?”
德胜的声音更恼怒了几分,“现在还怎么贴!好告诉这些人,千古奇冤是什么冤吗?有这个功夫,你们还不如好好查查那把火是怎么回事。”
“启禀公公,已经查清楚了,应该是一个叫姚初凡的公主府府官,他先是主动配合我们去印报纸,但现在公主府的文吏官员里,就他一个人不见了,估计已经死在火海里。而且刚刚查出来,昨天死掉的公主身边的女官,是他的娘子,两人刚刚成亲几个月。”
“混账!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才查出来,你们怎么会让他去?一群废物!你知不知道,这把火,烧死了我们多少人……”
德胜的声音越来越大,但洛妍的全部心神却落在了“姚初凡”这个名字上,他的新婚妻子……青青。这个名字像魔咒一般击溃了洛妍脑海里所有的迷雾,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裂开:青青死了,姚初凡也死了?他们居然都死了,而她还活着……
门外的声音慢慢小了下去,突然变成了一声冷笑,“还好,我们还有底牌。你再去找一个太医来给公主看病,也要和刚才这个一样,跟邺王、兴王有私下联系的,让他看看公主是怎么高烧昏迷的,在这个地牢里撑不撑得下去!”
德胜的语气里有种让人毛骨悚然的东西,一种冰冷的恐惧慢慢压倒了那种简直让人无法呼吸的悲伤:他想要干什么?
“皇上那边呢?梅相他们都在要求见皇上。”
“兴王倒是好算计,自己不敢进宫,就撺掇着这些老家伙们来。不过皇上不用我们管,丽妃娘娘既然今天能让皇上不去上朝,这几天也不会让皇上见任何人。哼,所以,现在,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所有宫门、城门,都按我的布置安排下去,不能有任何疏漏。”
“他们只剩下一条路可以走了”,他们是谁?二哥、三哥,还有他。对了,刚才德胜说道他和二哥带着千骑营去了辽东营,而且他们很快就会知道我在生病,撑不下去!
德胜,他想做的是……是逼他们造反!而自己就是他手里的诱饵。
冷汗从背上慢慢冒了出来,洛妍用力睁开眼睛,看见了熟悉的地牢的三面石墙。昏迷前,她就是被人送到这里,然后她慢慢意识到自己不是做梦,青青是真的死了。这里冷得要命,她却觉得心里像有火在烧一样,不知怎么的,就失去了知觉。现在,牢里的一切和昏迷前并没有区别,刚才明明有人喂了她水,此刻却看不到水杯。
现在,是什么时候?对了“昨天死掉的女官”,那么,今天是十二月二十,永年三十二年各衙门封印的日子。梅相还在求见皇上,那么就不会太晚……
洛妍慢慢握紧了拳头:我要冷静下来,冷静下来,一定要想办法……不能让他们落入德胜的圈套里,不能让他们造反,不能让他们出事,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刚才听到的“千古奇冤”四个字突然跳入脑海,尽管在这样的焦虑中,洛妍也忍不住微笑起来,写字的不是情报局,而是她的报童们——就在上一次她给大家发棉衣时,正好心有所感,就跟他们讲了窦娥冤的故事,还特意教了他们这个词:“千古奇冤”。这些孩子都不怕吃苦,送报的时候四更起床,上午就能把报纸送遍京城,他们人小不显眼,天亮前在报栏上写点什么太容易了。
连这些孩子都能想出这样的办法来,她难道还不如孩子们?然而晕眩中脑袋里那种要裂开般的痛苦总是一阵一阵地袭来,让她几乎没有办法真正地思考。她要好起来,首先,她一定要好起来。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知道过了多久,又有脚步声响起,洛妍忙闭上眼睛,铁门打开后,有两个人走了进来,听声音一个站在门边,另一个人则走上来给她诊脉——应该就是那个和哥哥们私下有交情的太医。
赌了!洛妍睁开眼睛,目光清明地看向太医,眨了眨眼,然后又闭上了,声音嘶哑地呻吟了一声,“水……”
“公主醒了?”是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但不是德胜,太医的声音在身边响起,“看样子还没有完全清醒,只是烧得在说胡话,不过公主的确要喝点水,而且不能是凉水……公公,您看?”
“哼!”不耐烦的一声,脚步走了出去,洛妍睁开眼睛,低声道:“给我吃一点阿芙蓉膏。”——这是她知道的,最快捷的止痛药。
太医明显的怔住了,因为最近皇帝的偏爱,太医们都对阿芙蓉膏颇有兴趣,他的药箱也的确带了一些,只是公主这是伤害高烧,也能吃阿芙蓉膏?
看见洛妍坚定的眼神,太医微微点头。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不耐烦的声音再次响起,“水来了。”
“多谢公公。”
“这是什么?”
“一种退烧的药,可以化在水里喝。”
一阵窸窣的声音后,太医扶起洛妍,给她喝了约半杯苦涩的水,随后便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地牢里恢复了死一般的安静。洛妍睁开眼睛,鸦片的味道还在嘴里盘旋,她苦笑起来:她跟鸦片,还真有缘分,跟这个地方,也很有缘分。好在这一次,倒是给她关在了第二间里,好歹没有让她躺在宇文兰珠躺着自缢过的那张床上。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的碎片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子里旋转,一切都是那样的荒谬,不合情理,但又那样熟悉,似曾相识。德胜是那样谨慎的一个人,怎么可能疯到突然做出这种事情来?这样调动兵马的豪赌,这样直指人心的逼迫……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一闪而过,那是极其重要的东西,是解开一切不合理事情的钥匙,可她却总是抓不住它。
没过太久时间,有人进来给她灌了一碗苦苦的药汁,晕眩中洛妍没有睁开眼睛,只是努力咽下没一滴药,并不断告诉自己:这是世界上最好的药,只要喝了就一定能好!
不知道是鸦片镇定神经还是自我催眠的作用,洛妍觉得,头疼的感觉真的在慢慢减退,眼皮也变得越来越重。
恍恍惚惚中,她似乎又回到了报社,回到了她第一次独立采访名人的那一天,对方是国内最强大的电脑公司的创办者,正面临退休,关于谁会接手这个电脑巨头,业内吵得天翻地覆。
她自然有些紧张,出发前拿着采访提纲找到原来带过自己的老记者周主任。周主任笑嘻嘻看了一遍,提笔就划掉了第一个:“小骆啊,记住,你可以一开口就问刘总,你有没有贪污过,却绝不要一开口就问这个问题,因为这是他最痛恨的问题。”
在梦中,洛妍清清楚楚地看到了被划掉的那一行字,眼泪慢慢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
202破笼而出。
睁开眼睛,依然事冰冷。黑暗、阴森森的地牢。洛妍无声轻叹了口气,出来没有哪一刻,她像现在一样希望自己不过事在做梦,不过是做了一场漫长而荒唐的梦,睁开眼睛,依然是那光明温暖的二十一世纪,而她依然是个庸庸碌碌的小记者,而不是在这个该死的地方当着什么该死的公主,不曾有最好的伙伴在她眼前死去,不曾有千万人在她眼前变成坟茔……慢慢握紧的拳头里,手心的疼痛提醒她,这是永远不可能实现的奢望,而她又该怎样才能拯救她最爱的那些人,拯救那成千上万个同样无辜的年轻士兵?不!她一定能做到,这是她承受这一切痛苦的意义所在,是她的使命,是她无可逃避的责任,也是她赎罪的唯一机会。
洛妍慢慢的坐了起来,头还是晕晕沉沉的,但比睡着前已经好多了,她试着下地,扶着桌子站了起来,整个身体似乎在发飘,不过站了一会儿,也就好了可不少。借着走廊里透进来的光亮中,她看见桌子上有个瓷杯子——大概是刚才忘记收走的,她的眼睛不由一亮。
“咣”的清脆的一声在地牢里回响,洛妍听见隔壁的牢门打开的声音,然后事急冲冲的脚步声。
“怎么回事?”一个太监服色的忍打开门锁走了进来,洛妍躺在床上,虚弱的支了支身子,又倒了下去:“水……”
太监看了看地上的水杯碎片,皱起了眉头,“该死,忘记拿回去了!还要扫地!怎么又要喝水?”嘴里嘟嘟囔囔的走了出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杯水过来,往桌子上一放:“喝吧。”
洛妍颤抖着伸出手去,好不容易拿起杯子,手一抖,却差点又把杯子打翻了。太监脸色更难看了,“要不是徳公公,我才……”终于还是冷着脸走了过来,一只手粗鲁的拎起洛妍,一只手把杯子往她嘴边一放:“喝。”
洛妍低头一看,惊叫了一声,“虫子!”太监一愣,忙低头来看,只觉得脖子侧面突然一阵热辣辣的痛,随即水花扑面而来,迷住了他的眼睛。本能让他立刻退了两步,两把抹干净了脸上的热水,看见洛妍已经缩在了床上离他最远的角落里。他愤怒的向前迈了一步,刚刚举起手,却觉得眼前发花,脚下发软,突然就倒了下去。
洛妍的双手都在剧烈的颤抖:她亲手杀人了!辛亏在杯子的碎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