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大哥……我听见绣娘的声音……」衣诀翻飞、扬转如云,慕平的白衣是为妻守丧之服。
楚扬的心一再一再地受慕平所创,他始终不懂,为何慕平心里惦著的不能是他。
「楚大哥……」慕平回过了偷,淡淡地凝视楚扬。
楚扬不明白慕平那一声声的叫唤里,还有什么存在。每回、每回,慕平总是这般呼喊著他,但那声如旧呼唤,却只让他神伤。
他只能想著慕平,慕平却将心思给了另一个人忘却他的存在,每当此时,他为慕平倾心付出所作的一切,就反过头来狠狠地嘲笑著他。
楚扬在庭阶前止住步伐,胸口疼得让他无法动弹。
然而,慕平却看不见他,慕平朦胧了的眸子早已空洞,他迎面而来,与楚扬擦肩而过,他仍寻找著绣娘。他的眼里不愿存下楚扬。
「我……我为你带了点东西来……」发颤的手执不住竹篓,在慕平对他视若无睹后,楚扬手中的篓子掉落了地。
当慕平伤痛,只要慕平希望,他会用尽一切气力为他,只盼他能开怀。但慕平却从未由那一头,走至他的身旁。
慕平走后许久许久,楚扬才得弯下腰,拾起地上竹篓。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些微颤著的双唇强忍伤痛,扬起那对蓝眸,在这荒凉的宅子内,继续寻找慕平的身影。
从来从来,他就没间断过对慕平的思念,自回京城,他便总是远远地凝视著慕平。酒街、酒肆,一切慕平出入之所,他都曾经踏足。
他本打定主意远远地,只远远地,不想打扰到慕平。然而上元灯节他却见到了慕平的泪。他心疼、他制止不住,于是唐突地在慕平眼前出现。
他想对慕平说他始终还是惦记著他的,但慕平从不抬头看他。
于是,他的心更疼了。
于是……于是……他后悔起自己那夜过于突兀的出现……
☆☆☆
过了些时候再回到宅院时,慕平倒在庭院石亭之内双目紧闭,神色苍白身形消瘦。
一壶烫好的酒由楚扬手中滑落,瓶身碎裂酒洒了一地。楚扬慌乱奔至慕平身旁,猛烈地摇晃著他。
「平儿……平儿……」楚扬探著他的鼻息,以为慕平将离他而去。
慕平睁开了双眸,而后又缓缓垂下。
楚扬的心如同被狠狠槌了一拳,慕平静止不动的身影,让他以为他猝然远离。差些他便欲抽出怀中匕首,随慕平而去。他经不起这般的吓,那太为骇人,他无法承受。
紧紧地揽住慕平,楚扬发颤著。
稍晚,楚扬由家中收拾了些细软再回到慕平身边,如今能看顾慕平的人唯有他了,他只能留在慕平身边紧紧跟随著慕平,不让慕平有任何意外。
只是,慕平有意无意仍闪躲著,即便楚扬如何悉心慰藉,慕平就是迂迂回回,将楚扬拒于心门之外越退越远。
☆☆☆
数日之后,与慕平同住于京城的姐姐慕十儿跨门造访。
十儿一张素颜未上胭脂水粉,无血色的容颜,失了当日慕家里的娇嗔霸气,为人妇的她垂首敛眉,神情肃然。
十儿见了慕平模样,叹了口气,亦知朝中朋党之乱累及了他,使他丧失所有,甚至赔了妻子的一条命。
十儿由怀中拿出一封家里来的信,放在桌上递给慕平。「娘捎来的,爹自京城回去后,郁闷成疾发病倒地。大夫说爹时日不久矣,娘意思是让我们几个姐弟尽早回乡还赶得及看爹。但娘言语中提及了你,爹却又再发火,激动得几度晕厥。」
慕平静静听著。
「我与几位姐姐联络好了,打算一一回扬州。你呢?」十儿问著。
慕平不语。
十儿等了许久,等不著慕平的回答,她叹了口气,举步离去。
临走前,十儿说了:「慕家如今会落得如此,你十姐夫难辞其咎。他在你几度拿钱营救丈人时从中图利不少,我被蒙在鼓里,待上元夜后才全然发现。为了这事,几番争执下他休了我,没察觉他是如此狼心狗肺之人让你受骗上当,十姐难辞其咎。爹那头,十姐跟几个姐姐会为你求情,叫爹别那么狠心与你断绝关系,让你在外头漂泊回不了家。我们相约回扬州,船期也定了,初十那日渡口相等,你看是要卖了这宅子还是怎么著,初十往渡口去吧。」
十儿离开时恰巧见著了入内的楚扬,她惊讶地看著楚扬愣著了。
楚扬只是淡然瞧了十儿一眼,便往慕平身边而去。
「已经很晚,你该歇息了。」楚扬对慕平说著。
慕平仍是睁著一双茫然的眼望著他,开不了口对谁说些什么。
「你是楚扬?!」十儿喊著。她虽知楚扬亦在京城之内,然从不知此人便在慕平身旁。
楚扬只对十儿点了个头,没有太多情绪浮现,接著低头对慕平道:「我晚些再来。」他转身往内堂走去,对这座宅第了若指掌的他无须任何人指引,自个儿离了去。
十儿难掩心中震惊,回到了慕平身旁。难以置信的她,语出惊人对慕平道:「你可知朋党之争,带头为东厂铲平异己的是谁?」
十儿指著楚扬离去的方向,怒道:「便是楚家人。」
慕平的眼只眨了一下,他泪早已流乾的心中,早不复任何爱恨。
人都已死,是谁又有何谓。
☆☆☆
夜里慕平突然转醒,谁家猫儿的叫声传进了他的耳里,那像极了婴孩的啼哭。
他的孩儿。
无法入眠的他坐在屋外台阶上,不久楚扬来了。楚扬凝视著他的眼中有著浅浅笑意,却泛著薄薄泪光。
突然间,慕平顿悟了。只因他一人,却害惨了两个爱著他的人。
他的罪孽在累积,楚扬越是痴狂,越是掏心掏肺,他越是在害楚扬。他不过是个鄙下之人,从无长志、亦无长才,楚扬爱著他,换来的只会是世俗不容,他知道自己会毁了楚扬一生。
楚家声望正值如日中天之际,朋党之争后又要是另一番辉煌功业开展,楚扬居于扬州时空有一身抱负无处舒展,如今楚家人好不容易接纳楚扬,楚扬日后定能大展抱负在官场崭露头角。
然而该为将来拼命往上的楚扬,现下一双眼瞳却只是痴然望他。楚扬全身陷下了,没有起身的打算。
慕平明白,自己的存在只会碍著楚扬。他是个泥窟,在他身旁的人,见不著清明一日,绣娘已是如此,他不愿楚扬如是。
楚扬若留在他身旁,这生便将与他一般扰攘平庸地过。他的泪无声无息之际又再落下,他不想害惨楚扬。
「我……买了些清粥来……正热著……」楚扬站在慕平身前,他不能靠慕平太近,他怕靠得太近,慕平又会转身自他身旁远离。
「楚大哥,你还弹琴么?」慕平昂首仰望楚扬。
「……许久未弹了。」楚扬回答。
「我想听你弹琴。」慕平说著。
那夜为了慕平一句话,楚扬返回家中携了不知是谁的琴,往回好些时辰路程,仓促地回到慕平身边。只要是慕平所希望,他皆想为他完成。
厢房内,窗敞著,风有些冷。
一张音色陌生的琴,一壶温热的酒、一对色泽温润的青瓷杯,一对异地相逢的老友。
慕平坐于窗台之上,饮落陈年花酿,听著慕平十指下轻柔声调。时光似乎又回到了当年的扬州城,那道墙下,那个小亭内,偶尔掺杂著福伯前来探视却止于远处的细碎脚步声。
那年的无忧无虑,令人心安平静。
楚扬沉稳的笑颜缓缓展露,楚家的宅第内,是慕平唯一能放心停歇之所。
而后当夜深他睡了去,楚扬每隔一阵便会摇醒他提醒著时刻不早,该是回自个儿房里歇息的时候。每当他在众人沉睡时分安然回到幕府内没被发觉,他与楚扬无人阻碍的交情便愈益浓厚。
多少年情谊滋长,楚扬的琴声变了,那一曲一调中开始有著惆怅,有著他所无法理解的情愁。
「曲子……叫什么名字呢?」多年前慕平曾问过,但楚扬不答。
正抚著琴的楚扬停了下琴音,时至今日,那曲的名他仍是无法开口。自在京城遇见了慕平之后,楚扬虽得以留在慕平身旁,然而慕平的闪躲再再说著他仍记得新婚那夜他对他所作的错事。
曲的名,他真是开不了口。
那代表太大的奢望,一个无法成真的妄想。
「楚大哥的琴艺,这些年怎么竟有些退了。」慕平亦停下手中酒杯。
「不弹了。」楚扬淡淡回答。
「为何不弹?」
「我这曲,只弹予你听。离了扬州,没了琴,便再无心了。」
我这曲,只弹予你听。
楚扬说出的一字一句,在慕平胸口来回碰撞,令慕平疼著。
「你的酒量这些年间倒是好了。」楚扬说著。
「是啊,好许多了。」慕平执起钟爱的青瓷杯,浅酌花酿。
桂花的香在厢房里飘著,浓郁深沉甘甜润滑的酒液,清而不浊犹若白水,然而一旦入喉,却化得凶猛,如同蜂针刺入以疼,如同烈火烧尽肺腑。一口一口,纵叫人痛不欲生,却也甘愿。
情爱的浓,就如此酒。伤过了,痛过了,除了那些余韵,就再无其他。
只是明知伤身无益,为何还有人要往火里跳,尽管飞蛾扑火焚烧殆尽,却也执著,从不肯放手。
累了,慕平卧回床榻之上,昏昏沉沉地阖上眼睡去。
楚扬再度扬起琴声,细细绵绵,皆是温柔声调。
慕平听在耳里,叹息在心底。
是夜深沉寂浓时,琴音静止了。楚扬停下因久未弄弦而被琴弦所伤的十指,坐于慕平曾坐上的那处窗台,喝著慕平方前饮下的花酿,让落喉的猛烈炽焰焚烧他五脏六腑。
月下独酌,楚扬抬首望著天上朦胧的月,忽而油灯燃尽,心蕊灭了,窗外薄薄的雪片飘来,徒留满地苍凉。
纵始慕平不肯接受他,然而这么却也够了。他从来就无意将慕平据为己有囚禁身旁不放,要慕平完完全全属于他心里不再牵挂任何人。他只要能够守在慕平身旁,知道他安好知道他顺遂,他便满足。
他只想如现下一般,留在一伸手便碰得到慕平之处,除此之外,再无多求。
夜,慢慢地过,首声雀儿啼时,墨色已灰灰蒙蒙,即将淡去。
慕平睁开了眼,发觉楚扬仍未走,一整夜都留在原处不曾远离。
「醒了?」楚扬有些疲惫的脸上,漾著浅笑。
慕平双手环胸,微微发著抖。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衣裳,没有覆上外衣。
「落雪了。」慕平走到窗边,望著灰暗的天。
「冷吗,我将窗关上吧!」
「不了。」慕平嘴角轻轻扬起,那淡得不能再淡的,是抹楚扬睽违已久的笑容。
「平儿……」
「我没事了,我已经没事了,楚大哥。」慕平说道。
第七章
他想走,想远离这里,远离楚扬。
每回见著楚扬时,慕平便会兴起这样的念头。
这天,他提著壶酒由屋外回来,厅里的楚扬才见著他,便快步走至前院相迎。
待在他身旁的楚扬没有问他往哪里去,但慕平仍然看得出楚杨脸庞上显露的心焦,楚扬将所有心思都放在他身上了,再这般下去他会害了楚扬,所以他想走,想远离这里,远离眼前人。
「楚大哥今夜还留下么?」幕平问著,往屋里走了进去。
「嗯。」楚扬点头。
「我找著了一壶莲花酒,想试么?」慕平举著手中酒坛。
楚扬仍是点头。
楚扬虽在慕平身旁,看著慕平逐渐平复的情绪,然而他却隐约感觉不安,慕平似乎试图粉饰一切,他不知慕平平静的面容底下是否有著刻意封起的伤口,他有些捉不住幕平的心思,忐忑的不安日渐加剧著。
同样的房内,同样一对杯,慕平拆了坛土封布,将清泉般的玉酿倒入青瓷杯中。
莲花酒是河南宝丰酒的俗称,一把火点起,火焰如莲绚烂夺目,又有莲香发散迷人心神因而得名。此酒之浓烈,亦由此可见。
慕平执著杯,将酒滚落喉。
「空腹饮酒最易醉人。」楚扬本想阻止慕平,但却来不及。
「醉了不好么?一醉便可解千愁。」慕平再斟。
「解不了愁,只会伤身。」
夜,又深了,自绣娘远离,慕平日复一日藉洒浇愁,然而楚扬却未见慕平的愁绪何时少了,他只看见日益消瘦的慕平愈益憔悴,故作开怀。
「你以前不爱烈酒,即便试著尝也仅仅点到为止。」楚扬说道。「别再喝了!」
慕平没有停下,酒一杯一杯地斟,一杯一杯落喉。
「平儿……』楚扬捉住慕平举杯之手,酒溢洒而出,湿了两人袖口。
慕平的眸暗著,幽淡无光。
「别再喝了,算我求你。」楚扬拿下慕平手中青瓷杯。
「我以前曾有过一对相仿的杯子,但你打碎了。」慕平缓缓地道:「後来我找了好久,却始终找不到一模一样的。』
「那对杯子我留在扬州故园,我会找工匠再沾回去。」
「碎了的怎么沾,都无法再全。」
「可以的,我正在找……」楚扬说著。
慕平忽然扬首,凝视楚扬那对湛著蓝光的眸子。「为何是我……」他问著楚扬。
楚扬愕然了。
「你对我,就像是绣娘对我那般么?就像是十姐当年喜欢著你那般么?为何是我……为何……」慕平追问著。
楚扬哑然无语,他别开了脸。
「你仍喜欢著我么?才过三年十姐对你心意已改,而你何时才会如十姐般,将我全然自心里舍弃。」
「别这么问我。」楚扬的手发著微颤。
「三年、八年、十年?」
「我只知这刻里,我心里能想的,唯有你……」楚扬如是回答。
慕平默然了。
楚扬松开了他的手,莲花酒香满溢的厢房,慕平身上散漫而出的酒气,醺迷著楚扬眼耳口鼻。
「楚大哥……」慕平缓缓地伸手,触碰楚扬凹陷的双颊。「但我……但我什么也给不了你啊……」他害惨了楚扬,他心里明白。
楚扬微微抖了一下,闭起双眸。
那夜慕平醉倒了,楚扬将他搂起要往床榻上放下,慕平却揪住了他的衣襟不放手。
「平儿,你该歇息了。」楚扬对他说著。
慕平不语,因酒气而绯红的双颊双唇埋在楚扬的怀中。
「平儿……」
那夜,楚扬拥着慕平入睡。
这是慕平所应许。
☆☆☆
翌日楚扬如昔起了个大早,为慕平往市集而去替他买些清粥暖胃。
他离开时慕平仍睡著,他见慕平睡得香唇角也小住浅浅上扬。
由慕平昨晚的举动,楚扬猜测慕平或许允得他留在他身旁了。他的心情从未如此轻盈舒缓过,怀中衣襟,似乎仍留著慕平身上的余温,酒香不散,至市集逛了圈回来,仍是暖的。
拎著慕平的早膳,楚扬带著笑意回府。
他踏过门前积雪,走过厅前台阶。他打开了慕平睡著的那道门,心想他或许正睡得香,该放轻音量省得吵著了他。
然而,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