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则天正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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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则天正传- 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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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监国,贤于处决,明审利害,治事勤敏沉毅,宽仁有王者风。公余之暇,深究经史之奥秘,阐发圣哲之遗芬,尤能褒贬得宜,折中至当。瞻望来兹,国家得贤明之主,百姓乐太平之治。欣慰曷似,爰赐锦缎五百段。”
武后一看此种情形,非常可怕,在等待四五年之后,眼见章怀太子的发展太成功,太圆满。名望已经牢固不拔,深入人心。章怀太子当时已经二十七岁,并不是软弱无能之辈,不是愚痴可欺之人,若用章怀之名,武后行统治之实,势必无望。武后的伟大计划大受威胁。一旦高宗驾崩,武后前途怎么样呢?
大约正在这个时候,太子贤不是武后所生的旧谣言又传播起来。武后已经给章怀太子写了几封信,信里责备他有亏人子之道,措词很严厉。章怀太子非常不安,不知闹出了什么事,也弄不清楚要有什么事情发生。这时也许章怀太子将一些武器藏在马厩里了,以防万一,好用以自卫。
武后此时颇信正谏大夫明崇俨。崇俨是一个道士,精通左道旁门,能卜吉凶,断休咎,武后常常接见他。当时医生与道士都可以自由出入武后的寝宫。崇俨已经和武后很亲密,自然知道武后爱听什么话。他向武后说,太子贤的面貌骨骼显露,眉目分明:是福薄寿短之相(照一般的相法看,他说的并不错),鼻子太尖,聪明智慧,不肯服人;而王子哲(原名显,今更名哲,改封英王)呢,倒很像太宗皇帝。王子旦的相貌最好。在那种时候说那种话,听来也启人疑窦,结果使武后与太子之间之关系更行疏远。章怀太子最恨迷信,最轻视迷信的女人。武后并不隐瞒星相家明崇俨的预言,而章怀也不掩饰他对星相家的鄙视。
区区一个星相家竟成了太子败亡的原因,却也奇怪。在高宗调露元年的冬天,明崇俨在待返长安洛阳的途中,为人所害。凶手始终没能擒获,也没有先父串谋的证据。如果说先父曾与此事有关,我也不敢说断无其事。总之,宫廷之中,最好是灭绝这种江湖术士毒恶有害的影响。
这个江湖术士对武后本人究竟有什么重要,无法弄个明白。不管他与武后的关系怎么样
吧,他被害的消息一传到武后耳朵里,武后大怒。她立刻怀疑是太子主使谋害的。于是武后又玩弄起法文条例来。先父应诏赴洛阳,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到他的府第来检查。马厩里搜出三百件武器。前面说过,也许先父在马厩里藏有武器,是为了自卫,以防意外。也可以说,先父不在时,检查府第的时候,武器是由人从离皇宫不远处一个武器库里拿出来,在先父府里栽的赃,于是先父被控阴谋造反。可是三百根枪,三百身甲,三百个盾,能造什么反呢?他与高宗皇帝离几百里地远,他谋反要谋害谁呢?要反什么人呢?再想他身为太子,登基为天子已经为期不远,这时竟要造反?想来的确荒唐。那种控告真是可笑!
不管怎么说,真凭实据是在先父府第里找到了,就和以前在王皇后的床下找出刻有高宗名字的小木头人一样。太子是有口难辩。武后暗使先父左右一个周某出面做证,诬称道士明崇俨是先父使人谋杀的。搜出的兵器运往洛阳,在皇宫前面的天津桥上烧毁了。几个大臣奉命审问,照着武后的意思定了罪。太子身犯叛国之罪,依法当诛。武后宣称,事已至此,不得不大义灭亲,国家纲纪,不可轻忽。
高宗一想到已死的儿子忠和弘,不由得战栗起来。他主张从宽办理。其实有很多从宽办理的理由。在先父监国之时,贤能之声,无人不知;而且谋反之意并不明显,再者,身为太子,何须谋反?虽在府第中查出兵器,也不是他蓄意谋反的确证;至于谋杀一个道士,更是微不足道,谁又屑于去对付一个江湖术士?总之,皇帝有特赦之权,总可以制御群臣。为一个江湖术士而竟使太子受刑,历史上的确少见。若不是武后预谋废却贤能的太子,绝不会使人搜查太子的府第,也绝不会控告太子。
结果是个暂时折中的办法。太子贤被废为庶人,监禁起来,改立英王哲为太子。武后称了心愿。我家遭此横祸之时,我才八岁。先父未被立为太子时,官为凉州大都督。我们全家一向过得豪奢富足。事情一发生,我当时恐怖得厉害。那种恐怖,只有孩子才知道。次年,先父谪往成都,我们三个孩子,因为年幼,留在宫里。父亲在成都,没法接到一封家书,独自挨着愁苦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衰弱憔悴。到了适当的时候,武后才将他害死,不是现在,因为高宗皇帝还活着。从那时起,我们孩子们就始终没得再见先父一面,直到武后死后,先父的遗骸才运回来,陪葬在乾陵。
有人说,母猫有时吃自己的小猫,这个我不知道,我没有见过。大概以腐肉为食的鸟和狼吃自己的小鸟小狼吧,不过我也不太清楚。


武则天正传 第三部分

中国的第一个女皇帝就这样登基(1)

以往导致高宗驾崩的诸多事件,可以表示一点,就是:武后如今是如愿以偿了。她如今是真正的大权独揽了。以皇太后临朝称制,幼子太子哲新近登基为帝,当然事事唯命是从。她活过了丈夫,长子弘早已死去,另外两个儿子上金、素节、先父贤,都远谪在外。种种事情都照她的计划一一实现了。把贤能的太子一一废却,本意就是得以利用庸懦恭顺之子称帝为名,受她任意摆弄,和以前摆弄高宗一样。她将再继续独揽大权。一般而论,任何妇女据有此等地位,也心满意足了。
以往种种事件都足以显示武后的热衷权力,轻妄浮动,残忍自私,又辅以政治手段高明,是以在二十年之内,执国政。贬谪贤良,毒杀异己,终使朝廷之臣尽成奸佞诌媚之辈。奸计既招招得逞,信心也逐日增强,贪权夺势之欲望,也越发不可控制。但若认为她现在对她的地位已经心满意足,实属大错。
在高宗驾崩的那几天,武后对太子哲继承王位,曾经显示踌躇不定,中书令裴炎竟一时不明究竟。武后当时心中盘算,究竟是让太子哲登基继承王位呢,还是采取激烈办法,或假造圣旨,或采用政变行动,立刻自己称帝即位呢?实际说来,她早已不愿再演配角坐第二把交椅,或做帝王之后,或做帝王之母。不自己手执王节,终不称心惬意。六天六夜里,她自己心中争辩不决。她当然可以毒杀太子哲,但是下一步仍要毒杀太子旦。这样做究竟是否得策,颇为犹豫。
她的聪明头脑终于决定不采取阴谋毒害办法,决定采取“合法”手段。她采取的手段“合法”,不怕人反对。她可以想主意使幼君退隐在背后,自己利用幼君之名,行统治之实。有人反对时,就犯叛国之罪,因为她临朝称制,代皇帝行使职权,于法有据。如此决定之后,她才在第七天,依照裴炎的主张,让太子哲登基,继高宗为中宗皇帝。
武后的腹稿既然拟定,朝廷上要有剧变也不足为奇了。有人已然料到,但是发生之早及手段之猛烈,则人人怵目惊心。武后在天下稀有的富贵荣华的梦想之下,在即将身为帝王开朝创业的梦想之中,她开始了别的妇女从未想得到的行动。
这场狂风暴雨来得太早,出乎每个人的意料。武后太急切,太不耐烦了。高宗驾崩后还不足两个月,她就废了中宗,贬谪出京。这是她第四次废却她的儿子。在光宅元年二月五日,她把中宗逮捕,以空洞薄弱不成理由的借口,真个把中宗从皇帝宝座上拉了下来。别的叛徒曾经逼迫皇帝退过位,而现在武后却需要劫夺自己儿子的王位。可是武后并无顾忌,毫不在乎。
太子哲已经年纪不轻,已经二十八岁。被废的借口是中书令裴炎引起的。中宗要使岳父官居侍中。裴炎反对。君臣争论起来。
中宗说:“我乃当今天子,你不要忘记。我若把天下让给他坐,也没有什么不可以。”
这句话本是一时愤怒脱口而出的,这就是武后废中宗的理由。年轻的皇帝还不知道自己身处险境,如同草原上吃草的小鹿,信步走近了藏有母狮子的丛莽。武后这个母狮子闪电一般,一跳而起,扑在自己亲生儿子身上,凶恶得令人魂惊魄丧。
武后已经和裴炎商议妥当,告诉了她的做法。裴炎并非齐国公长孙无忌,也许是已然认清武后的性格,知道反对武后,并无用处,自然遵命而行。武后又与禁卫军的将军规定妥当。在二月五日早晨,侍卫遍布宫廷。百官早晨照常上朝。出乎百官的意料,武后出现了,身后跟随着中宗。中宗正要迈步走上宝座,中书令裴炎突然把他拦住,随即从袍袖里掏出了一道诏书,郑重其事地把武后的这道诏书当众宣读,说把中宗废却,拘禁在皇宫里。于是中宗被废为卢陵王。侍卫过去用手把中宗拉住,带出了大殿。
当时中宗一时不知所措,叱道:“放开手!我犯了什么罪?”
武后说:“你犯什么罪吗?要把帝位传给你岳父还不够罪名吗?”
当然,中宗那话是愤怒之下说出口的。愤怒之下的话当然不能认为实有其意,也不足构成被废的理由。可是反抗又有什么用处?
做皇帝刚刚五十四天,在文武百官众目睽睽之下,中宗皇帝被拉下了宝座。群臣大惊。如此专横的做法真是前所未见。中宗暂时被幽禁在皇宫里,下月被迁往均州,不足一月又过往房州(都在今日河北省内)。中宗的岳父也被贬往南方去。
朝臣与三军士卒不由心中要问,皇太后要怎么办呢?除去燕王忠之外,武后的亲子太子弘、贤、哲都逐一被贬谪,被幽禁,一个为皇后为母亲的这样做,的确是古今稀有的事。一般人都预料,皇子旦当继承王位。
现在武后首次泄露了自己的政治企图。在二月十一日,皇子旦率领全体王公,在武成殿向武后进献皇太后尊号。出人意料的是并没有新君即位。皇子旦当时已经二十二岁。三天以后,十四日那一天,武后使她内侄武承嗣送去一道诏书,封旦为睿宗,居于东宫。睿宗再不在公众之前露面。更为奇怪的是,更无任何理由,亦无任何借口,更不设法捏造法律依据,这位睿宗“皇帝”便在东宫幽禁起来,禁止与大臣外人通信息。可算骇人听闻的奇绝办法!
睿宗旦,实际上是武后政治资本上最后的一文钱,其可贵,其幸运,就和第一位皇太子燕王忠一样,不过性质不同而已。燕王忠被诬谋反,因而罗织不少大臣,全予消灭。而睿宗旦是供武后篡窃帝位的一个合法的根据。武后另一个更远大的企图,打算推翻唐室,以武姓为本而改朝换代,时机还没到来,因为那需要另一种方法,另一种气氛,只有武后本人心里才明白。
武后现在以儿子睿宗旦的名义,独揽大权。历史称这个时代为武则天皇帝当政时期,由武后光宅元年开始。因为以后事情的演变更为纷乱,历史学家并不用睿宗年号。在武后天授元年,睿宗并未像中宗哲正式被废,就突然改为“皇嗣”,究竟算是谁的“皇嗣”,并不清楚。武后喜欢改变名字,把儿子的名字改来改去。皇子旦初生,起名叙伦;在高宗总章二年,废弃“叙”,单叫“伦”;在高宗仪凤二年,改名“旦”;武后天授元年,又叫“伦”;武后圣历元年,又恢复“旦”字。这种反复无常,改来改去,大概也给了睿宗一个犹豫不决优柔寡断的性格。
那一年的二月、三月、四月,都有热闹的日子。发生的事情太多了。武后施展毒手,一而再,再而三,观众看得都来不及喘气。骆宾王在《讨武曌檄》里所写的“一抔之土未干,六尺之孤何托”丝毫不错,其实,高宗的陵寝那时还没有动工呢!
先父章怀太子贤还幽禁在成都。我那时才十二岁,已经三年多没见着父亲了。武后对先父的才具敬而且畏。生怕先父谋反,又怕为众人拥戴,起而推翻武后的篡夺。武后曾经深谋远虑,预为提防。谋杀先父,势在必行,方法则一仍其旧。在把中宗哲逮捕废掉的三天之后,武后派左金吾将军丘神到成都去。到了成都,那位特使第一步把先父监禁在后院屋内,然后逼迫先父自缢。
先父去世之前,曾写诗一首,至今尚在,题为《黄台瓜词》。歌词如下:
种瓜黄台下,
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好,
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为可,
四摘抱蔓归。
为掩饰此次谋杀,武后令在显福门举哀。文武百官恭祭先父之灵,武后以丧子之母,亲与祭奠。此次先父自缢,据说过错都在丘神身上,于是贬丘神为垒州刺史。一般而论,丘神因“过错”而致一个皇子于死地,不会轻轻逃出法网的。但是,几乎还没有过半年,丘神又被召还都,官复原职。公众于是恍然大悟,丘神只是奉行武后旨意,并没有犯丝毫的过错。
睿宗旦得幸苟全,只得对一切不听,不看,不说。他现在被监禁在皇宫里,比被流放远处反倒更安全,先父之命运可为例证。他是逆来顺受,知道自己活着是供给母亲武后大权独揽的一个合法根据而已。武后并无须解释何以睿宗身遭幽禁,何以不在朝执政。几个大臣曾窃议此事,立遭贬谪出京,这件事武后不愿再听见有人提。
中书令裴炎看得很清楚。心里颇不以为然,但是也只是徒唤奈何。别的大臣也是如此。武后也知道皇帝不在位,百姓口里虽不说,心里也会有疑问。在垂拱三年正月,武后采取行动。她表示要归政与睿宗,但是睿宗很明白武后的话是言不由衷的。所以在一番谦谢不受之后,仍坚请武后继续执政。武后维护颜面的把戏玩得天衣无缝,对付睿宗手段可谓高妙达于极点。

男妃冯小宝(1)

武后的丈夫高宗已崩,贤能的皇子弘和先父已经逝世,中宗哲囚在房州,皇帝睿宗旦也被幽禁东宫,武后身居皇位,在淡紫色的薄纱之后,独握大权,深信前途光明,来日方长。无人怀疑她的地位,因为她曾归政于囚禁中的皇帝,皇帝恳请她继续执掌政权呀。
在七月,彗星出现于西方,光辉极为灿烂,尾巴有二十余尺长,历时三十三日才消失。半夜起床,仰视天空,在彗星华严之美下,颇起敬畏之心。天空中有如此启人畏惧的景象,
武后的确不能再有更奢的希求了。神已经说了话。于是武后又改年号为“光宅”。就在那一年两改年号,她把两个皇帝拉上了宝座,又推出了朝门。
新政权的特性上有了不少的改变,宝座上发出的是更为专横霸道的女人声音。更为反复无常,令人更为恐怖,不接受忠告,不容许反对。她发怒时,令人毛骨悚然,动辄暴躁起来。而真正更令人恐怖时,是她对你亲切友好之时。人人觉得朝不保夕。今天她是你的朋友,明天她就下道圣旨叫你人头落地。武氏现在有绝对的自由,欲与则与,欲废则废,可封官赐爵,可赐予权势使人炙手可热,可赐死,可贬谪,可消除毁灭,不管对方是何等人,完全看女王芳心中一念之转了。无论是在私人生活方面,或是在大庭广众典礼仪式方面,武后之贪权势,爱炫耀,妄自尊大,真是达于极点。武后觉得自己的胜利,是非庆祝不可,用什么方式,则尽可不拘。她觉得仿佛穷人发了财,要兴高采烈,欢饮达旦,放荡喧闹,不然,就不够排场,不够气派。她甚至觉得非建筑一栋房子,要屋顶向地地向天,要建筑一座宝塔,塔座向天尖儿向地,觉得那样庆祝才心满意足。武后现在是兴奋激昂达于顶点。
光亮的彗星既照耀于天上,人间就要改变名称以表示灿烂荣耀。于是洛阳改名为“神都”。武后是无须再假装谦虚了。她采用了新旗帜,金紫两色,浮华炫耀,胆大包天。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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