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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五六牵着缰绳走在前,“那可不是,别说一路好喝的招待,就是能让俺给你牵马就是你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你知道俺平常都是给谁牵马的吗?那是侯爷!”
“好像俺不会牵马似得,从前可没少给鞑子老爷牵马,骑在马背上溜两圈也是行的。”老汉压低声音问道:“刚才听说你家侯爷不是官儿了,到底还能不能带俺见着皇上。”
“老头小瞧人了不是,一个侯爵算啥,你怕是不知道俺们侯……老爷还是国舅爷,是皇后娘娘的亲兄弟。”
“国舅爷?皇后娘娘的亲兄弟?这可是实在亲戚,难怪说能带俺见着皇上呢。”
张五六得意的道:“那是自然,告诉你回头进了宫,可莫要像现在这样东张西望坏了规矩,更不要胡乱说话,皇上可凶着呢,不过你也不用害怕,多磕头准没错了,大不了踹你几下,就像是踹俺家老爷那样……”
众人骑马缓行,穿过热闹的街区,进入皇城在皇宫附近下了马,步行穿过五龙桥,直到奉天门下,看守的锦衣卫死活都不让两个老头进去。
马度只好跟两人道:“两位且在这里稍待,等我见过皇上,定会宣旨请二位进谏。”
郭老头道:“本该如此,老朽在这儿等待就是。”
郭老汉一双眼睛望着高大门楼,眼神已是迷离,嘴里不停的嘀咕,“真是阔气!”压根也没听见马度说什么。
宦官领着三人一路进了到了老朱平常办公的谨身殿,推金山倒玉柱般的拜倒给老朱行礼。
“呵呵……”只听见耳边响起老朱爽朗的笑声,接着就是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瞥见一双龙靴走到徐达的跟前,“徐兄戍边辛苦了,元生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的给搬凳子。”
接着就瞥见一个金墩被放在御案边上,老朱和徐达就这么着聊了起来,对于跪在地上的马度和朱棣,老朱似乎没有瞧见一样。
第一次发现老朱和徐达都是话唠,两人从边关军情说到家长里短,干脆说到儿女婚事,眼瞧着一炷香的时间都过去了似乎还没有停止的意思。
没有人不让你俩聊,可是边上还跪着两个人呢不是,殿中铺地的砖石有多硬多凉,难道你俩都不知道吗?
马度和朱棣对望一眼,然后很默契的咳了起来,吭吭啊啊,此起彼伏在空旷的大殿之中显得特别的响亮。
老朱收住话头,往这边瞧了一眼,皱着眉沉声问道:“老四你是怎么了,难道是得了风寒。”
“多谢父皇垂问,儿臣无病,这两天猪肉吃的多,有点上痰。”
“无妨,多喝点冰糖雪梨汤去去火就好,别跪着了,去中宫看看你母后,她正和徐夫人商量着如何操办你的婚事呢。”
说到护短老朱数第一,便没人数第二了,朱棣捅了那么大个篓子,只跪了一炷香便算是了事了。
朱棣如蒙大赦,得意的冲着马度眨眨眼睛,起身跟老朱告辞便一溜烟的窜了。
老朱仍不搭理马度,笑着对徐达道:“天德也去中宫吧,关于婚事有什么要求尽管向皇后开口就是。”
“微臣一个粗人,哪里懂得这些,皇后娘娘贤德,有她操持必然万事妥贴,微臣还要到大都督府和兵部缴纳印信,便先告退了。”徐达起身一礼,还未转身忽然想到什么似得,“微臣在北平时旧创发作,卧不能寐,行不能披甲,痛苦万分,多亏碰上玄重这才得救。北地天寒不宜养伤,一旦复发恐难再愈,是吧,玄重!”
徐达比便宜外甥讲义气多了,马度连忙的抬起头应承,“是是是,魏国公伤势不轻,该在京中多修养几年。”
老朱歪着脖子眯着眼睛瞧瞧马度,像是不认识似得,忽然一拍桌子,“锦衣卫当的什么狗屁差事,怎么什么阿猫阿狗黔首百姓都能往宫里来。”
元生给老朱换了一盏新茶,笑呵呵的道:“这是江宁侯……哎呀好像不是了,海军都督,这个好像也不是了,马老爷您一个平头百姓,怎得就进了宫了呢?到底塞给守门侍卫多少银钱。”
“哈哈……马老爷,笑死朕了,马老爷,哈哈……”老朱一手指着马度,一手抱着肚子哈哈大笑,当然徐达和元生也在笑。
难道是合起伙来故意拿我取乐的?马度一脸的懵逼,可这有什么好笑的吗?到底差了六百多年,这人跟人的思维果真是不一样。
等老朱缓过劲来,半盏茶的功夫已经过去了,他揉揉有些酸疼的腮帮子,“天德有事便去忙吧,有空到宫里陪朕说话下棋,你在家好好养伤,朕的天下少不得你。”
徐达躬身告退,走之前还让马度准备好了贺礼来喝他家的喜酒。
“皇上让微……草民起来吧,这膝盖硌得实在是疼,草民还有事情向您禀奏呢。”
老朱哼了一声,“您能有什么正事,去趟辽东就给朕捅出来这么大一个篓子。”
“微……草民冤枉呀,韩都督可是把前因后果调查的清楚,要说罪魁祸首当数您的宝贝儿子。”
“朕心里头有数,不然就让不是削你的爵位,而是让你和常茂一起琼州了。朕那日正在朝堂和群臣说着招降之事,还让礼部工部准备给纳哈出盖府邸,可一道军情递上来,却说纳哈出被斩首,二十万降卒被你们砍了一半,朕的老脸都丢尽了!”
老朱一边说还一边把自己的脸拍得呱呱做响,这是马度第一看见老朱做这么接地气的动作,原来发这么大的火是被丢了面子呀。
马度委屈的道:“那您也不能让微臣被这个黑锅呀。”
“你不背谁来背,老四年龄还小,朕苛责太甚他以后会畏手畏脚不敢打仗的,蓝玉也算是将功抵过了,朕若是罚了冯胜这个主帅一样是在打自己的老脸,只有你不大小的正好拿来开刀。难道你就没半点的错处,管理不善御下不严朕,现在还有御史弹劾你呢,朕罚你都罚轻了!”
老朱边说边骂,声调也渐渐的和缓下来,估计是火气发的差不多了,“你到底不是外人,为朕受点委屈不是应该的,还跪着做什么,要朕扶你不成!坐吧!”
马度起了身揉了揉膝盖,就在锦墩上坐了,老朱刻薄的撇撇嘴,“一看就是没规矩的,你瞧瞧天德也只坐半拉屁股,哪里像你这样跟大爷似得,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草民回京时路过鲁南,偶遇一户人家,乃是郭守敬的后人,微臣就一发带来应天了,想举荐给陛下!”
“哪个郭守敬?就是那个修造元皇宫、懂历法又善治水的郭太史吗?”
“主持修元皇宫的是郭守敬的师父刘秉忠,不过郭守敬应该也是参与的。”
“朕岂会不知,此人连忽必烈也是颇多赞誉。只是这人可有其先祖的本事?”
马度点点头道:“草民见其家学渊源未断,总有其先祖一鳞半爪的学识吧,总要比太史院三两只小猫要强的。”
“既然如此,朕就见上一见,若是堪用就留在太史院里任职吧,元生让人去宣!”
元生应了一声,走道店门前又回过头来,问道:“国舅爷,那人叫什么名字?”
“这个……这个我还真不知道。”郭老头一直自称老朽,也不曾提及自己的名讳,毕竟是长者马度也不好问,“就在奉天门外,姓郭的老头就是了。”
元生给殿外宦官吩咐一声,还给马度上了一碗茶,边喝边等着郭老头的到来。
过了约莫一刻钟就听见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老朱缓缓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问马度,轻声道:“这就是你给朕推荐的高人?虽然卖相差了些,倒也是与众不同。”
“微……草民举荐的的自然不会差了。”马度头也不回的道,“不过久居乡间,难免吃些苦头,卖相差些也很正常。”
“嗯!”老朱点点头问道:“老先生就是郭太史的后人?”
只听见一个奇怪的声音道:“什么屎?锅里可不能放屎,那可是吃饭的家什。”
咦?这声音不对呀,马度回过头来,只见一个老汉呆立在殿中,四肢僵直两手却在打颤,就连牙齿也是在咯噔咯噔的打架。
这哪里是郭老头,不是那个找老朱来告状的老汉吗?怎得把他带过来了,马度正要开口说话,元生已经喝骂道:“大胆狂徒见了陛下不行礼拜见,还敢口污言秽语,该当何罪!”
元生虽然是个宦官,可是声音却很正常,又是习武之人,中气十足,这一声吼出去,再加上在殿中的回音,颇有威势哪里是个乡间老汉能受得了的,
老汉扑通朝着元生跪拜下去,颤着声道:“草民郭六一给皇帝老爷磕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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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4章 傲上媚下()
“老丈莫慌,咱们皇上呀,是这天底下最慈和的人了。”元生把一碗茶递了过去。
这昧着良心的鬼话说了也是白说,郭老汉伸手接过茶碗之后,碗盖和碗口便开始啪啪啪的发出有节奏的碰撞,可见手抖得厉害。
没错,这个跟着马度来京里告状的老汉也姓郭,不然宦官怎么会传错人呢。
“俺黄土都埋到脖子了,有什么好怕的!”依稀记得老汉出发时的豪气干云。
可说跟做到底是两回事,见识了恢弘的殿宇,森严的守卫,面对元生的呵斥,这老农没有当场尿裤子已经算是他有胆气了。
“呵呵老丈莫急,先喝完茶,等气理顺了再慢慢说。”老朱笑呵呵的好言安抚,他这个人是典型的傲上媚下,若是郭守敬的后人这般失礼,早就让人拉出去打板子了,可若是换成无知老农,全然是另外的一番态度,仿佛这老汉就是就真的是从他的家乡濠州钟离来的乡亲。
一碗热茶下肚还真有用,郭老汉手也不抖了,额头不冒虚汗了,牙齿也不打架了,看来老朱还是挺有经验的。
“老丈感觉如何了?”老朱是在问他是不是舒服了些,郭老汉还以为是在问他茶水如何,砸吧一下嘴道:“皇上老爷给的茶水甜滋滋的,就是好喝。”
甜滋滋吗?那八成是茶叶有些发霉了。
“哈哈他喜欢喝,就再给他泡一碗新茶。”
“还有我的!”马度把茶碗搁到茶盘上,老朱见状立刻补充道:“给他添点白水就行了,免得糟蹋了朕的好茶叶。老丈去年家里的收成如何呀?”
说道种地,郭老汉立刻打开了话匣子,“去年收成好的很,交了皇粮还剩下许多,又有儿媳纺纱织布,自然是有吃有穿的,逢年过节还能吃上一顿肉解解馋,鞑子坐天下的时候哪里敢想这样的日子,全都托皇上老爷的福。”
“呵呵交皇粮时可曾有税吏强征暴敛,或是寅征卯粮,用大斗收粮的事情发生?”
郭老汉挠挠头道:“皇上老爷莫不是记错了,收皇粮不都是粮长收粮吗?听说官府说这还是您定下的规矩。”
“哦,是朕记错了,是粮长收的皇粮。”老朱眼中精光闪过,他刚才是自然是虚言试探。
“做粮长的都是自家乡亲,自然不会学税吏官差那样坑害咱们。”
“那就好,看来朕的这粮长制还是挺管用的。”老朱神情中难掩骄傲。
老朱出身贫苦,自然知道税吏官差征税时玩的花样,便想出了粮长制度,这是个好政策,也从某种程度上减轻了百姓的负担。
老朱对粮长也十分的重视,时常亲自接见粮长,从粮长升为高官的在洪武一朝不在少数,这个时候人人都抢着做粮长,尤其是大户人家,就算自家补贴损耗也在所不惜。
可再好的政策不能与时俱进只能走进死胡同,到后来谁要是摊上了粮长,八成是要落个倾家荡产。
“对了,老汉乡下可有个好东西,正准备要献给皇上。”郭老汉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袱来,嘴里不停的嘀咕,“刚才看门的人不让俺拿进来,俺给他费了好大口舌,说这是吃的,还拿刀给切了成了片片,才让俺带进来。”
原本以为是个什么稀罕物,可那红皮白瓤的不是红薯是什么。书院的学生会在寒假的从马家的作坊里头取来烤好的地瓜放在保温的箱子里沿街叫卖,守夜的护卫常买上一个踹进怀里,既暖和又管饱。马度不信他们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估摸着是怕老汉拿这东西给老朱的脑袋开瓢。
“老汉赶集时碰上有人卖秧苗,听人说一亩地能能产两千斤庄稼,老汉原本是不信的,可也架不住商贩说的好听,老汉一咬牙就花二十文买了五颗秧苗种到地里。”
“二十文才秧苗五棵,可真够黑心的。”老朱用眼珠子斜睨了马度一眼,马度无奈的摊摊手,表示这黑心肠的买卖不是他干的。
“可不是黑心肠吗?老汉宝贝似得种在院子里,野草似得疯长,只见开花不见结果,等过了秋天什么也没落着,老汉也没少被儿子埋怨,老汉心灰意冷想要锄了,谁知道东西都在下面呢,呵呵一个红彤彤的,就跟穿了肚兜的胖娃娃似得。生吃又脆又甜,放在锅里煮,又软又糯,正和老汉的牙口。关键是产量高啊,才五棵就收了近百十斤,要是种上一亩地别说两千斤,三五千斤也是有了。这样的好粮食,草民特地带来献给皇上,人人家里都种上一些,以后便饿不死人了。”
元生捧了茶碗过来,“老丈献得晚了,早十年说不准皇上还赏您个官儿当当哩,您怕是不知道到了冬天满应天大街都是卖红薯的,放火里烤着吃那才叫一个香。”
“京里满大街都是吗?那这样的好粮食官府为啥不教给老百姓种哩”见老朱原本笑呵呵的面孔突然变得阴沉,郭老汉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的收住话头。
“一个要给朕交皇粮的老农都知道为朕的江山着想,那些领着朕俸禄的官却对治下不闻不问,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马度笑问道:“皇上,那在任上推广种植红薯的官员是不是应该提拔呀。”
书院的学生毕业之后,大多都在京中的衙门观政,谁叫他们太年轻,有些个到地方任职的,马度旁的没有,就任前一人送他们一车红薯,不管如何都是一项政绩啊。
老朱瞥了马度一眼,“你可真会给自己的门生找升官儿门路,都找到朕这里来了。”
“那是您的门生,不是草民的。”马度忽然觉得草民这个自称也挺顺口的,才一屁会儿的功夫便已经习惯了。“老丈你来这里不是要向皇上告状的吗?赶紧的说了,这都快到饭点了,回头没功夫搭理你了。”
“无妨,那咱们就边吃边说,元生让御膳房弄些软和好克化的饭食。”老朱又看看马度,“你不走,还愣在这里做什么,还要朕管你的饭不成。”
马度起身拱拱手,“那草民这就告退,去后宫拜见一下娘!”
“不许去!”
“草民保证不在宫里蹭饭,见娘娘是有正事,平安和小鱼儿的婚期也近了,平安是您的义子,微臣要和娘娘商议一下不是。”
老朱连连摆手,“那朕就更不能给你找补的机会,省得你向皇后狮子大开口,等办完婚事再来见皇后。”
“草民不见娘娘就是,那郭太史的后裔呢?”
“他既然不肯违背祖训,朕也不见他了,你留在书院就是,他儿子就到太史院任职吧,过两日自有吏部行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