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以他的能力,哪有资格找摩尼教报仇?只能凭空捏拳咬牙切齿,忽然想起儿子刚才的诉说,立刻问道:“你说绑你的那人,在张顺船上被你借了二十五贯钱?”
“是,若是孩儿知道他们都是反贼,打死都不敢上船啊!”陈金龙一天的嚎啕痛哭,说起往事,又继续哭闹。
“嗯,我知道了!”
陈文锦静静思考此事,越想越觉得蹊跷。为什么单单是自家找宁泽麻烦那天出了事?出事又偏偏实在船上,贼子下棋,儿子却被张顺引上了船。这不是贼船是什么?第二天儿子不见,那宁泽却从此跟那帮船工们好得如同穿一条裤子。
又是自己报案,知县王炳林头一回还拿了张顺等人来问话掌嘴,从此却没了下文。后来自己同宁家打官司,王炳林却一味袒护宁家,更把自己从此坐了冷板凳再也无法翻身。
这一定是个圈套!陈文锦细细回想,断定如此。
那么说,知县相公跟那宁泽、张顺乃是一伙。陈文锦阴测测笑了起来。
“来旺,来旺!”
“在,老爷有何吩咐?”来旺及时出现在他面前。
陈文锦沉思一会儿:“去取笔墨来。”
来旺取了笔墨放在他面前,陈文锦提笔疾书,唰唰写了一封信。他把信装进信封,仔细全部粘好,又拿出火漆,在信封连头都用火漆仔细封住。再回到内间,一会儿取出几张关子,连同信封一起交到来旺儿手里。
“这封信和这些关子,你立刻拿着去唐州府,找兵曹颜大人,只说陈某拜访他。请他务必亲自拆信观看,钱也全交给颜大人。
来旺儿点头,急忙收拾去了。
“爹,你这是要弄啥?”陈金龙看着一切,不解地问。
“哼哼,我儿受了恁大罪过,不帮你报了这仇,我也枉称是你爹了!”
陈文锦也不冲动,一直忍到十月二十三这天,估么着来旺儿已经找到了人,才整理衣裳,施施然来到县衙。
县衙里的人早就习惯了没有陈文锦的日子,骤然见他这么早就来,还真是有些诧异。只是他面色轻松,一脸的气派,仿佛回到了几个月之前,还没被知县相公冷落时的神情。
官场上的人敏感,大家见他浑无之前丧家犬般神态,心里便开始转起来,一个个很自然地上前唱喏招呼:“押司来了!今天起色恁好,过来坐坐?”全都忘记昨天之前还是唯恐避之不及,今天就亲热得如同从没发生过。
这些官场老套,陈文锦早就见惯,面皮上和众人和气寒暄,心里却暗暗冷笑,等老子撵走了这个,奉承好新上司,再拿你们开销。
走到签押房,他谦和老实地站在外面,请承局进去通禀。
承局跟王炳林一说,王炳林也纳闷,好端端地找我作甚?让他进来。
王炳林一脸威严坐在上位,眼里看见陈文锦从从容容满脸笑容走进来深施一礼:“见过知县相公。”
“罢了,押司,遮么是有事要说?”起初冷落陈文锦,王炳林心头还很过意不去,毕竟是一起同过窗,一起瓢过苍的战友,没来由把人家打入冷宫,有些歉然。但日子一久,再加上上次劝他退婚被他挟持拒绝,便从歉意变成厌恶,也就真的懒得理他。而且王炳林还觉得自己算是不错了,没断了他的钱粮,依然在县衙挂着第一押司的字号,还要怎样?
陈文锦不理会王炳林的冷淡,只说道:“属下有下情禀告。”
“什么下情,说来听听。”
“事关机密,属下只能单独禀报。”
王炳林丢个眼色,承局知趣退出。陈文锦这才清清嗓子笑道:“托相公的洪福,犬子这几日离魂之症已经好了!”
“呵呵,这倒要恭喜你。不过这算什么机密?”
“犬子病好了不是机密,不过犬子说的话是机密。他现今已回忆起来,当日绑票他的便是那方腊的部曲,造反的贼子!”
“哦?怎么会跑到湖阳来绑人?”这正直方腊起事之时,王炳林身子微微坐直,一脸的惊疑。!”
0036、报信()
“嘿嘿,好叫相公得知,那绑架犬子的贼人,便是唐河边张顺的同伙!”
乍一听见张顺两字,王炳林不由自主双腿一软,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不过幸亏他本来就是坐着,肢体语言,陈文锦看不见。王炳林多年的修炼,早就练得喜怒不形于色,心头震惊万分,脸上却没有一丝变化。
“哦?有这等事?”
“千真万确——”陈文锦滔滔不绝,把那一夜儿子的话转述一遍。他一边说,一边留心观察王炳林的神色。
王炳林微微点头听着陈文锦的描述,其实陈文锦才说个开头,他就已经断定此事跟宁泽跑不了关系。但陈文锦一句也没提宁泽,只是说到后面,毕竟儿子吃了大苦,心神不稳,掩面嚎啕。
“这般说来,当真是你说的那个、那个什么张顺干的?”王炳林等他哭了一会才开口,还故意记不清张顺的名字,显得自己跟人家没任何关系似的。
陈文锦哭完,襟摆一掀,双膝跪下:“求相公给属下做主,捉到那万恶的贼子,替我儿报仇雪恨!”
王炳林脑中无数个念头急转而过,凭他的判断,陈文锦不是诬告。他现在最迫切的事,是如何通知到张顺。四张画,张顺和宁泽一个两张,死都是小事,这是能要他身败名裂的!这谋反的罪名,自己没那个本事庇护两人,那岂不是让人家狗急跳墙?
最好的办法就是暂时拖一拖,让陈文锦先回家,自己这边从容布置,安排个贴身体己之人偷偷去密报宁泽和张顺。
打定主意正要开口,只见陈文锦两只眼睛正定定看着自己,那眼神,如饿狼,如狐狸,如看见猎物走进陷阱的猎人——
王炳林脊背发凉,这厮来告状,压根就没安什么好心。他一定是怀疑自己跟那两个人有说不清的关系,意图打草惊蛇,让自己露出马脚。唉,先前为了自保,的确让他委屈甚多。这委屈积攒下来,那就是仇恨。他是要报复!
身在官场,王炳林岂会不懂,衙门里混到押司这个位置,绝不会只有顶头上司这一条线。估计这厮已经安排妥当,只等自己通风报信,便要把走漏消息的屎盆子扣下来。张顺交通匪人这个秘密,在湖阳,他绝没有对第二个人说过。
问题是,既然陈文锦是故意露出破绽让自己钻,那该用什么法子,既能把信报出去,又不让他有口实?
王炳林离开椅子,以手抚额作欣喜万分状:“斐然(陈文锦的字。唠叨一下:古人称呼,无亲族关系的,呼字而不呼名。直接叫人家名字是很没教养的。),令郎大病得愈,再加上你今日说的这些,若果真是实,那便是立了一大功啊,双喜临门,双喜临门,可喜可贺!”哈哈大笑,真是开心之极。
陈文锦拱拱手行礼淡淡笑道:“为朝廷分忧,原是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事情紧急,还请相公立刻派人,捉拿反贼要紧!若是走脱了,如何是好?”
“那是自然,不过,我来问你,事关机密,此事你还跟谁说过?”王炳林眼神定定看着陈文锦。
“没有,属下一听到此消息,便立即来禀报相公,未曾与第二人说起。”
“好,来人呐!”王炳林猛然点头,大声喊人。
外面承局立刻进来躬身等候吩咐。
“你赶快去,把于推官请来,有十万分的急事!”于志远是本县推官,管着刑名,这么重要的逮捕行动,自然要让他去执行,不能随便交给几个捕快。
那承局转身欲走,只听王炳林又喊一声:“等一等。”
回过头来看着知县相公。
“你去完于推官那里,也不必回来,立刻去给本县备一份礼物,一定要丰厚些。嗯,还有那个什么柳记的炮仗,也去买他两大挂,就送到陈押司家里去。”
“相公,这——”陈文锦莫名其妙,站起身来:“属下愚钝,这是何故?”
“哈哈,你儿子癔症痊愈,又力了大功,其不该好生庆贺一番?以前是见你神思不属,虽然同情却也无可如何,今日本县也替你畅快,须得好生庆贺。这贺礼你可不须推辞,不须推辞!”说完又喊那承局:“还不快去?”
那承局唱一声喏转身出来,心里不住地嘀咕,这老爷怎么啦?平日简直视那陈文锦如同无物,今天倒恁地亲热起来,莫非,莫非这陈押司又要红了?
他一边心里转念头,一边就去叫了于志远。于志远不知什么事,急忙整理衣衫,去了签押房。看见陈文锦居然坐在那里,也是一愣。却见王炳林满脸春风跟陈文锦攀扯家常,一派亲热,更是惊疑不定。自从上次宁泽打官司之后,两人已经交恶,现在这情形,又该如何面对?
王炳林等他见过礼,指着陈文锦道:“今日斐然过来,说了一件机密大事。事关重大,你须知道一二。斐然,这就同静宁好生分说分说。”说完双手背在身后,转入椅中端正坐了。
看着陈文锦一脸的无奈,又把话跟于志远说第二遍。王炳林心头直打鼓:“菩萨保佑啊,宁泽你个撮鸟,一定要理会老夫的深意啊~~~~~~”
承局替县太爷买礼物的消息,不出一炷香时分,就已经传得沸沸扬扬。整个衙门都在窃窃议论:“这陈押司遮么是又要得势了?”
“听说是他儿子这几天忽然疯病好了,知县相公替他高兴,专门送上礼物,还要去柳记买大炮仗给他庆贺冲喜哩!”
“哦?有这等事,那陈押司看来还在相公心头惦记着。唉,当初咱们怎么就冷淡了他?”
“咳,公门之中,大家都现实得很,现在重新结交又有何妨?”
“那是,要不,咱们也去随一份礼?”
“废话,还不快走?”
柳大洪打破脑袋也想不通,为什么今天的零售生意一下子火了这么多?又不年又不节的,还全都是些吃公门饭的,一个个往自己铺子里跑。张嘴两挂起买!
他是个贪财之人,只要人家出钱,哪里管那许多?热情洋溢外带点头哈腰接待着这许多客官们。搞得柜台上那几个小厮不停往后院工坊库房搬货物,累得满头大汗。
这买卖忽然兴盛起来,门口又是如此一番奇异景象,都是公门中人要买炮仗。不免就有人窃窃私语议论纷纷,一霎时全都知道,是陈押司儿子病好,知县相公带头买炮仗给他家冲喜祝贺呢。
刚开始宁泽悠闲地望着这热闹,心头只是盘算自己成亲那天还有什么遗漏没有。等一听到是这缘故,宁泽眉头开始皱起来。
他轻轻揉着眉心,这可奇怪,王炳林怎么忽然会给陈家儿子庆贺,不是说早就不待见他了么。还这么大张旗鼓的,生怕老子看不见是怎么着?
对了,他难道真是怕我看不见?
宁泽心头一紧,不对不对,王炳林这是要干什么?宁泽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想啊想啊,庆贺陈金龙病愈,哼哼,陈金龙病愈有什么好庆贺的?可是陈金龙为什么会病愈,难道是想起了什么不成?
啊!
宁泽豁然站起,全身冷汗淋漓,不好,陈金龙定是把张顺给说了出来。
唉,他忽然想起送别方小乙那天,就是借了张顺的船开出湖阳县。他们下棋在张顺的船上,逃走也在张顺船上,这杀千刀的陈金龙既然留了条命回来,怎会不跟张顺纠缠?
现在可是方腊造反的节骨眼上,若是陈文锦举报张顺交通匪人,那可是谋逆的大罪!
宁泽明白了,王炳林这就是在通知自己,陈金龙好了,把你们干的好事儿给说出来了,快想辙吧!
宁泽心里发苦,难道自己穿越今生,好不容易过了几天太平日子,又要像上辈子那样,亡命天涯么?可是,老娘,柳清思,弟弟宁涛······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但凡王炳林还有点办法,绝不对用这种方式给自己通风报信,一定是受到了什么威胁。他怕自己为了活命跟他同归于尽,才想了这么个办法。
宁泽走到楼梯口大声喊人,唐牛儿急忙跑上来。宁泽提起笔唰唰唰在纸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唐牛儿:“这个收好,你马上用最快的速度去唐河边告诉张顺二哥,说是我亲手交给他的。快去,快去!”
唐牛儿见他面色铁青紧张万分,知道事情紧急,不敢耽误,扭头一溜烟就跑了出去。
他回过神来,觉得全身有些无力,空荡荡的。瞬间那些美好的时光在眼前一闪而过。
“再也回不来了么?”淡淡苦笑着。
“不行,老子就算要跑,也得把他们全安排好才行。要不然,下一步可就是陈家又杀上门来!”宁泽紧紧捏起拳头,重重在桌上一锤。
他俯下身子,尽量放松心情,在纸上字斟句酌留下一行行字迹。这些将是自己离开时候,宁家的护身符,是写给王炳林的信。
现在要做的,就的是尽量不把王炳林牵扯进来。一个知县,能有多大能量,难道还痴心妄想他能保住自己不成?如果这时候去扯他大腿,只有大家死得更惨。自己死了没关系,可是老娘和清儿他们将来的日子——宁泽不敢想象。
现在唯一的办法就是牺牲自己,保住宁家。
全靠王炳林了!
0037、拜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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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要张顺不被抓住,宁泽自认为现在就是暂时安全的。因为自己从头到尾没跟陈金龙照过面,就算这小子明知是自己的主谋,没凭没据之下,王炳林大可先光明正大抵挡一阵。还容得下他料理后事。
宁泽把给王炳林的书信写好,慎重交在老牛手里,千叮咛万嘱咐,只要自己一离开湖阳,就要找个机会把着信给王炳林送去,一切他都会安排妥当。
老牛不知道二郎到底遇到什么大事,见他如此慎重,又有离开之意,不免大惊失色:“二郎,你这是~~~~~~”
“老牛,不用多说了。唉,都是我起初不好,没考虑周全惹下这祸事。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若被官府拿了去,家里,只能托付给你。望你看在平日我家对你还算看承,好生侍奉我娘和我弟弟······”
老牛跟着二郎这么长时间,两人的感情已经超越了一般主仆。如今他托付后事,急得老泪纵横。
宁泽强笑道:“现在又不是哭的时候,你得信我,不论什么情况,我都会平安无事。这只是以防万一罢了。来,咱们说说以后的安排。你放心,将来咱家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只要王知县在湖阳一日,就没人会欺负到我们家头上???????”
他把事情全部仔仔细细安排一遍,又道:“柜上的钱,我带一百贯花销,其余的你也别跟老太太说起,只说我全部带走就行了,免得她心疼我。你只等日后若果真艰难,再拿出来应急。”
老牛一边流泪,一边点头答应。
宁泽喟然一叹:“真是如梦如幻,好端端的日子,竟变成镜花水月一样。别的我都放心了,就是清儿她——也罢,等我再写一份退婚书,我若不在了你就交给她,让她再择良人,不可耽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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