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诸葛平,她更惊讶的是余冉晴夫妇。余冉晴依然是一身湖蓝色的长衫,一把折扇轻摇,风流倜傥,身边站着温柔娴淑的余夫人。若是余冉晴因为当初在湖庄对她余情未了,所以过来帮忙,她还是能够理解的。但是,余夫人跟着来,就太奇怪了。江湖中都以为他们夫妻情深,余夫人又贤德有加,以余冉晴的风流,行走江湖,身边带着妻子并不足为奇。但梅牵衣有上一世的记忆,也有这一世的经历,他们夫妻之间,怎么会有这种夫唱妇随共同行走江湖的浪漫□发生?
“余庄主和夫人不远千里而来,牵衣很是感激呀!”
余冉晴没有答话,余夫人就在一旁柔柔地开口了:“自从与牵衣妹子湖庄一别,姐姐心里好生挂念,所以想来找牵衣妹子说说话。谁知那不长眼的楚狂人却把牵衣妹子掳来至此,姐姐岂能饶他?幸好我家老爷虽不多才,也还有点微薄之力可以尽。”
余冉晴略有尴尬,却仍是仪态完美又柔情似水地接着道:“我说牵衣妹子吉人自有天相,现在看到她没事,你也可以安下心来了吧。”抬起头来,又朝梅牵衣笑道,“这几日,她担心你,真是茶不思饭不想,连我这个做丈夫的都忍不住嫉妒了。”言语坦荡,完全不像是对旧日爱恋过的女子说话的口气。
奇怪啊,这对夫妻。余冉晴的眼神变了,别的女人似乎都不被他看进眼里了。反而是之前关系冷淡疏离的妻子,忽然像是深情了起来。
发生了什么事?
梅牵衣心念一动,她道:“多谢庄主和夫人挂心。一别多日,牵衣也有多忆当初在湖庄的日子,牵衣失礼没去拜谢,反要庄主和夫人前来,真是不该。不知庄中一切可好?”
余夫人略叹一口气道:“好是好,就是我那三个苦命的妹妹福薄,唉……”
一句轻叹,叹得梅牵衣目瞪口呆。她望着余夫人似带忧愁的眉目,忽然觉得周身一阵惊寒。上一世,余夫人在湖庄之乱中杀了丈夫三个小妾,反而赢得了丈夫的重新重视与恩爱。如今,余冉晴对妻子爱恋有加,三个妾室福薄之命不言而喻了。
林中夜风阵阵袭来,她脚底生寒,心中陡然苍凉了起来。不由得抱紧了微颤的身子,想努力压下那一种名为宿命的悲哀。
“牵牵,冷啊?”梅青玄在她身边,最先注意到她的异常。他话音才刚落,一件外衣就披在了梅牵衣身上。梅牵衣心绪不宁,也没注意衣服是谁的,只当是梅青玄披上的,伸手拉了拉衣衫,裹紧了些。
余夫人微挑眉地看了一眼贡献出外衣的展凉颜,似有若无地扫了一眼脱衣速度闭不上别人迅速而僵在半途的谭中柳,又叹了一口气道:“还好留下了柔儿。若柔儿将来长大也能像牵衣妹子这么懂事,这么孝顺爹娘,姐姐我就心满意足了,也算是给我那苦命的妹妹的一点交代了。”
柔儿正是当初展凉颜想要抢的湖庄小千金。余夫人嫁进湖庄多年并无所出。余冉晴一妻三妾,膝下两儿一女,都是三个妾室所生,对这个小千金尤是喜爱。
梅牵衣隐隐地觉得有些奇怪,这会也没心思去细思其中的奇怪,勉强地应付着:“柔儿出生之日遇难,所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庄主和夫人倒不用忧心。”
展凉颜从刚才脱了外衣给梅牵衣披上后,便一直站在她身后,这会注意到她的情绪突然低落异常,不由得也心中一沉。近旁的金雨朵也注意到他的异常,不由得小声地问了一句:“展大哥,你怎么了?”
展凉颜充耳不闻,他心头万绪,那个“殊途同归”的词随着余夫人的话骤然闯入脑海,“孝顺爹娘”这四个字听起来是那么的刺耳,反讽一般。他看着梅牵衣,心里害怕了起来。双手不由自主地按住了她肩头,保护之意不言而喻。若真有宿命,他也绝不让它伤到牵衣。
该报的平安报完,该交代的事情也交代完,甚至连谭中柳那见面索吻的习惯也帮他继续了,但到最后,梅牵衣却迟迟不敢再踏回狂人谷去。谭中柳这时候已经将她身上的男人衣衫还给了主人,取代着披上了自己的外衣,伸臂揽着她,除了梅青玄夫妇,谁都不能跟他抢牵衣。
“牵牵,怎么了?”从刚才和余夫人说完话后,牵衣就一直心神不宁。这会儿,明明是与梅夫人据理力求,要再回狂人谷去,到了最后时候偏又却步不敢前进了。他的牵衣啊,老是这么矛盾,老是这么叫人心疼又喜爱,老是这么……美啊,勾得他的小心脏老是跟着她一跳一跳的,就只想一天到晚握着画笔,不停地画她,画她,一直画到画出她最真实最完美的模样来——恐怕也难以收手吧。
梅牵衣抬头看了他一眼,两眼汪汪略有水色。谭中柳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不知从何而来的心中一揪,道:“牵牵不要勉强自己,不想做的事,就别做。”
梅牵衣摇摇头,咬着唇回头望着梅青玄夫妇,眉目越锁越深,思想正进行着天人交战。展凉颜看着她,眉头也是跟着越锁越紧。
二人此时心里其实都想着同一件事。殊途同归,就算现在世界与当初变化极大,但是,会死的人,是不是还是会死?当初的狂人谷,梅牵衣杀父弑母断兄臂,这一次,她这能逃过吗?
展凉颜心中痛极,为那可能出现的结局。梅牵衣也是犹豫不决。她心想,若进狂人谷,或许能让楚凤歌有一天改变主意。可是,进去了,继续留在他身边,同样也给了可能的机会,重现当初那样结果。
这一刻,她极度后悔,后悔为什么当初要多事地救下楚凤歌,为什么没让爹娘杀了他就好了。人死了还有什么不能解决的,爱得再深,死了自然什么都没有了。哪还会这样,又将爹娘陷入危险之中。她不是个好女儿,明明是她又做错了事,爹娘却仍然一点都没怪她。是她将爹娘又推入了危险之中,若这一次楚凤歌的劫逃不开,罪魁祸首仍然是她。
越想心越惊,越想越害怕。她是忘形了,以为这世界改变了,其他的就会跟着变的,却不知,谭中柳依然喜欢上了她,梅疏凝依然与金雨朵两情相悦,余夫人依然杀了丈夫的三个小妾,还有楚凤歌,他依然对梅夫人誓死方休。
这世界,变得再多,却总有些不变的东西啊!
不,她不回狂人谷了,就算是与爹娘一起死在这庐山,她也绝不要再做出那样事,让爹娘死都不安心了。
“娘,我不想回去狂人谷了。”下定决心后,回过头来看着爹娘永远包容的脸,心情反而放松了下来。她转过身,朝爹娘甜甜一笑。不管是什么结果,她与爹娘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牵衣,你不想回来了吗?我真失望啊。”冷冷的声音,从林中萧瑟处传来,广袖宽袍的楚凤歌从黑暗中徐徐步出。纶巾束发,羽扇轻摇,缓带轻衫,风雅俊爽,让人如觉珠玉在侧。可是,那张冷沉的脸却毫无二致地让人嗅到了死神的味道。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大家的留言减少了好多啊,是不是内容不满意了呢?唔,步步想知道……
64开战
黑暗中簌簌沙沙;骤然围上一圈狂人谷的弟子。只须臾,群雄已在团团包围之中。庐山是楚凤歌的地盘,论天时,论地利;他们都处于下风。
“楚叔叔,你……”梅牵衣看到楚凤歌,又见他摆出如此阵仗,一时也慌乱了。为什么他会突然出现在这里,他不是早该睡了么?她出谷时已经很小心了。眼看着前来助拳的江湖群雄也刷刷兵刃在手,毫不退缩;一场混战即将开始。
“意外吗,牵衣?还是你真当我老了,糊涂了,连你这点小把戏都看不出来?”楚凤歌羽扇轻摇地缓步走过来,完全不把纷纷拔剑出鞘的江湖人士放在眼里。朗目淡扫,他收了羽扇在手,朝护在梅牵衣身前的梅夫人道:“小果儿,你是自己过来,还是要我动手?”
“小果儿是我妻子,要过也是过到我这里来呀。”梅青玄手臂一拦,将妻女护在身后,长剑横胸,道:“楚凤歌,这么多年,我们的恩怨也该清一清了。”
梅夫人也拔剑在手,上前一步与他并肩而立,意欲再次双剑合璧,打败楚凤歌,其他人则分散着去对付狂人谷出动的弟子,一时之间,鸦雀无声,虫鸣息音,气氛紧张无比。只有林风阵阵,黑暗里听起来阴森骇人,远处不知哪里的山头传来隐约的狼嚎,更增怖意。
“咳咳,”人群中忽然两声轻咳,“可否容老夫说句中间话?”随着这句话,一个青衣老者稳步走出,靠近梅青玄,站在他与楚凤歌之间,成三角并立之势。
“爹?”谭中柳看到自己父亲出面,自然是高兴的,这一场大战难免,狂人谷势力不容小觑。打将起来,到底谁输谁赢还不可预料,若能以和为贵,又能完成牵衣最初不想杀害楚凤歌的心意,自然是万事大吉。
谭笑剑的出现阻住了眼看就要爆发的短兵相接,接着一句:“楚兄,万事以和为贵……”
果然父子同心。但楚凤歌却并不买他的账,不等他说完,就傲傲地打断了他的话,道:“这是我与小果儿的事,轮不到中间人插手。”楚凤歌羽扇轻挥,一股气流随之而出,要将谭笑剑扇开。
谭笑剑何等人物,被他这无理一斥下,自然放不下脸面,挥袖化解他这招“屏风九叠”。只是,“屏风九叠”顾名思义,九重劲道,一重未息,一重又至。楚凤歌多年不在江湖行走,谭笑剑对他的武功并不熟悉,不曾防备他这层层逼近,化解完一招,自以为不过如此,才要挽袖说话,忽又觉一重一重的真气化连绵而至。他避无可避,只得后退两步,运气相抵,再顺势划去那几重力道,直至站稳身形,仍觉得胸口窒闷,好不容易才压了下来。心中顿时明白,今日之事,难以善了了。
谭中柳见父亲吃亏,连忙上去扶住。
楚凤歌根本没管这边的状况,一扇扇走谭笑剑,回头又看了一眼双剑并立蓄势而发的梅青玄夫妇,忽然喟然长叹一声,道:“牵衣是个好女儿啊。”
群雄环伺,刀剑霍霍,千军一发之际,众人原本紧闭了呼吸只等谁先动手,便一拥而上了。他突然悠然作此长叹,硬生生地将那令人窒息的空气又缓和三分。众人不觉都愣了愣,不知道他这话说出是什么意思。
只听楚凤歌又继续道:“有这样的好女儿,小果儿,是你的福气啊。就连我都忍不住去疼她,不想她有任何损伤。我想,这个想法应该不止我有吧。”
何止是他?梅青玄爱女如命,江湖皆知。虽然前些年不知内情,梅家的女儿养在深闺,见到的人不多,但就最近,这女儿初出江湖,容貌不说,有父母兄姊的容颜在那里做了铺垫,就算再美也早不令人惊讶,惊讶的是,心思玲珑聪明绝伦,于武学能过目不忘,娇弱女子却深明大义。粗豪惯了的江湖人士,若有此女在膝下承欢,温声软语,江湖舔血的日子过多了,回到家中,若有这样的女儿在膝下承欢相候,世间一切烦恼也都不足为烦了吧。
群豪殊无二致地这样想着,极其赞同,却不知楚凤歌这时候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不欲再与小果儿刀刃相向,原想拿她换你,但实在舍不得这么可爱的女儿。所以……”他顿了顿,道,“小果儿,我把这个选择权给你。你若回来,我就放她一马;若不然,那就等着她毒发身亡吧。”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所有人的眼光都刷刷地集中到了梅牵衣身上,尤其是周遭最关心她的几个人,脸色瞬间都变了,但大敌在侧,却都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唤她的名字,以示疑问。
展凉颜如今虽武功尽失,但仍旧没有这个自觉,站在圈子外围,直面着狂人谷的弟子,一番气势,喝的对方都以为他武功尽失只是装模作样。听到梅牵衣中毒,他心中一揪,却不敢轻易回撤。林行甫站在他身边,将他往后拦,他才得回头来。但早有闲散的谭中柳见父亲无恙后,安置好父亲后,又回到了她身侧。还有略懂医术的金夫人,翻着她手腕诊脉。她身边没有任何他可以插足的地方。
他脸色更加黯淡下来,只能急迫地望着诊脉的金夫人的脸,要从她脸上先观察出个结果来。
梅牵衣看着面前一张张关心的面孔,一脸的茫然,朝背对着她,却不时斜眼回看的梅青玄夫妇解释,道:“娘,我没事,别听他的,我没中毒。”她明明好好的,什么时候中毒了?
这话说出了展凉颜的心声,他们在谷中虽然极力悠闲,但是,该注意的都极其注意,怎么会牵衣中毒了,他却不知?但或许是楚凤歌只是想虚实相合,先唬住梅夫人。想到这一层,他心头微松,却又仍是忍不住为那万一的可能而担忧。
众人闻此言,更觉疑惑了。楚凤歌微哼了一声,也不辩解,只又拿出羽扇轻摇着,好整以暇地等着金夫人的诊断结果。金夫人锁着的眉头越蹙越紧,疑惑不定,最后迟疑道:“看牵牵的脉象……不像有事,只是……内力没了。”
大家都松了一口气,谭中柳近水楼台,旁若无人地在她颊边亲了两下,长舒一口气,道:“谢天谢地,我的牵牵没事。”他这一言,说出了所有人的心声。
“哼。”楚凤歌冷笑一声,“内力没了,就不是中毒吗?还是,你们真觉得那只是封住内力的药?”
大家刚松懈的心又被挑了起来,屏住呼吸,望着金夫人。金雨朵最是担心,道:“娘,你再看仔细些。”
“没用的。”楚凤歌又收了羽扇,缓走几步,“这毒药,无声无息。若不懂其中之理,是连脉息都诊断不出来的,但是它能在无形中化掉你全身流体。内力为气,最为活跃,化掉它,这只是第一步而已。”
“楚凤歌!解药!”梅夫人一听女儿中了毒,神色大变,嗖地挽剑就要冲上去,被身边的梅青玄制止住了。“小果儿,莫乱了阵脚。”
楚凤歌看也不看她的长剑,气定神闲地道:“解药在谷中。小果儿,你若愿意随我进谷,我就给牵衣解药。”
梅牵衣大脑倏地空白,记忆中一句话骤然浮现出来:“好,你若能帮我把小果儿找来,我就放你离开。不止如此,我还能帮你救你想救的人。”
那未来,就是这样发生的。她若要去找小果儿,自然就能离开狂人谷,但是,他承诺的“帮你救你想救的人”,却将她又拉了回来。她已经想了很多办法,杀金雨朵让展凉颜自己回来,爹娘全都阻止她,她毫无胜算。展凉颜自己不回来,她带着整个灵婴楼去钟山抢人,仍旧无功而返。她想救展凉颜,不想他死,他投其所好,诱使她亲手将母亲带来了狂人谷。
这一次,他不再诱使她,而是诱使梅夫人。可不管怎样,最后梅夫人若出事,罪魁祸首都是她。殊途同归,难道真的是殊途同归?
“我没事,娘!别上他的当,他就是要骗你的!”梅牵衣跳上去拉着梅夫人,朝楚凤歌道:“楚叔叔,我有没有中毒,自己最清楚。你这么骗我娘,是因为知道你打不过我爹和我娘的双剑合璧吗?”
“住口!”楚凤歌脸色一变,狠狠地道:“他们那点雕虫小技,我楚凤歌岂会放在眼里?小果儿,我不想杀人,也不想跟你动手,只要你跟我走,今天这里的人,我保证让他们安全离开,若不然……”
“若不然,今天这里就是你的葬身之地!”梅夫人接下楚凤歌的未竟之语,长剑挺进,梅青玄虽慢了她半拍,但随后扫剑,二人一前一后,双剑齐发,一招“金阙开二峰”,朝楚凤歌攻去。
他们这一出,原本岌岌可危的对峙之势顿时冰消瓦解了。武林山庄的弟子早就因为庄主受气而咽了一肚子恼,这一刻气势如虹,逮到狂人谷自己就朝他们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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