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意识悄无声息地转移到研究所的最下层,仔细查看着这片区域的情况,包括那条近乎开启的通道。他没有扰动任何魔力,即使是弗雷格斯,也不可能在这种情况下发现异常。
要做的事情有两个,哈特暗想。
首先,关闭连通火元素界的魔力裂隙,让这群该死的家伙无法继续盗取他的力量。其次,通道已经基本成型,即使断掉目前的能量来源,弗雷格斯仍有一定机会成功降临——实话说,那和他没什么关系,但考虑到和那些小家伙的约定,他大不了稍微努力一点,顺手把那头大蛤蟆赶回深渊去便是。
很多人认为元素生物没有感情,其实不然。他们秉持中立,不随意倾向善良或邪恶,也不在乎秩序与混沌。对于他们而言,帮助自己的是朋友,伤害自己的则是敌人。当然,对于火元素界的生灵,看的顺眼的人,同样是他们的朋友。
而他们,是不会随意背叛友人的。
深入到通道内部的意识很快传来反馈。与人工制成的镜子不同,这条天然通道更像是一只平铺在地面上的巨口,以一个月为周期,随着时间流逝缓缓开合。
此时的它距离完全开启仅需数日。深渊领主弗雷格斯的头颅,便镶嵌在那张巨口当中,鼓胀的眼睛半开半闭,蕴含着怨毒和愤恨的光芒。
那其实不是对方的实体,仅仅是它的少许力量在主位面构建的「投影」——外层位面的生物灵肉一体,不存在‘部分’身躯降临的情况。既然如此,首先摧毁那个头颅,再将通道炸掉,对他而言应当轻而易举,哈特自信地做出判断。
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注意,他没有扰动地下空间中的魔力,也没有从火元素界的缺口中汲取力量。他只是将自己大半的‘身躯’——即布满整个研究所上层的火元素聚拢在一起,准备用于接下来的攻击。
哈特定了定神,计算着下一步的行动。与强者进行一场酣畅战斗的确是他的喜好,但某种叫做‘责任’的无聊玩意儿,让他选择了更为谨慎的手段,而非鲁莽地直接冲上前去。
对于元素精灵来说,偷袭可不算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何况敌人是来自深渊的垃圾。
他分出一半的‘身躯’,让它们缓缓逼近深渊领主,再瞬间凝聚成四枚笼罩着暗沉红光的球体。它们是被压缩到极限的火元素球,每一枚的威力,都比炎魔召唤的陨石更胜一筹。
球体划出四条弧线,击中恶魔领主的投影。刺目的光焰将一切覆盖成纯白,周边的空气被高温和高压凝缩成灼热巨浪,狂暴地将四周的一切吹飞。
但弗雷格斯仅仅是愤怒地睁开眼睛,打量着这片空间,找寻敢于发起偷袭的那个存在。足以熔化精金的烈焰舔食着它的头颅,却无法蒸干那坑洼的皮肤上覆盖着的厚厚粘液;看似脆弱的鼓胀双眼,也完全不在乎强光的威胁。
“又是一只虫子——卑微,渺小,不自量力。”它低声咆哮道,“敢打扰我的复仇,我要剥了你的皮,然后生吞了你!”
(四十四)计划(尤菲·斯坦米兹,V)()
哈特暗自气恼。他本以为沼生的深渊领主,对于火焰的抗性不应比炎魔更强,可他还是低估了对方。
没关系,按照原本的计划炸毁通道即可,反正半个头颅的投影,成不了什么大事——
同样的四枚球体凝聚在距离地面不足半米的位置,落入那张半开的‘巨口’。闷雷般的轰鸣从大地深处传来,地面剧烈地颤抖着,黑色的浓烟和半熔融的岩块直冲半空,仿若正在喷发的火山。
然而浓烟缓缓弥散,岩块如雨般击中洞顶,随后坠落,通道却依旧如常。方才的爆炸重创了地壳,却尚不足以摧毁那条巨大的位面通道。
先后两次的攻击,只不过激怒了弗雷格斯的投影。深渊领主丑陋的嘴唇开合着,用源自深渊的语言,咒骂着他的存在。满含魔力的词句迅速填满这片空间,带给少年物理与精神上的双重伤害。
哈特曾学习过一段时间深渊语,勉强能够听懂那些话。对方嘲讽着他的弱小,讥笑他的自以为是,诅咒他死于衰弱、愚笨与疯狂。
少年瞪着弗雷格斯,心中恼怒异常——他可是伟大的火之领主哈特,岂是区区一只恶魔有资格嘲笑的?可他不得不承认,只能使用部分力量的他,在目前的正面对抗中处于下风。
他将火元素聚集在身体周围,用纯净的魔力构建出屏障,抵御这些诅咒的词句。饶是这样,他仍然感觉身体开始沉重,对于魔力的调用也逐渐迟钝起来。他分出一部分力量,试着朝深渊领主反击,却造不成可见的伤害。
看来不能这样下去了。不过,距离让他束手无策,还早得很。哈特整理心神,凝聚魔力,重新化作十岁少年的外貌。
不知为何,少年眼前闪过凡卡·科伦斯的模样。如果那个「狂人」还在,或许这一次的事情,可以更简单的得到解决吧?即使他也必须承认,当年的那名巫师,比他还是要……强上那么一点点的。
凡人终归是凡人。卡玛尔人的寿命不足两百载,即便化为巫妖,灵魂也会逐渐消磨,直至失去原本的人格。恐怕,与他再战一次的机会,甚至再见一面的机会,都已经不存在了吧。
原来这种情绪,就是所谓的遗憾吗。倒是不算太坏,哈特心想。
他向前伸开右手,身形瞬间穿越数百公尺,破开深渊魔力的乱流,降临在火元素界的裂隙旁边。只需举手之劳,他就可以从这里返回内层界,顺带关闭这条通道。但这样一来,剩下的麻烦,将原封不动地留给探索小队,以及这片大陆的居民。
他才不在乎这片大陆上的发展,或者人类的生存与毁灭。不过,答应的事情没有做到,可不是他的风格。
火元素界开始咆哮。蕴含在另一个世界的魔力,受到其主人的召唤,义无反顾地沿着裂隙,涌入这片本不算大的空间。这是哈特所能够管辖的大半力量,足以摧毁一个精心构建的半位面,或是其他任何范围有限的‘东西’。
弗雷格斯似乎意识到事情不妙,念诵深渊语的速度加快了一倍有余。恶毒的话语近乎凝作实质,却无法逆转力量上的绝对差距。少年手臂指向之处,无论何种诅咒,均在魔力的洪流前灰飞烟灭。
无穷无尽的火元素融入空间的每一处,将弗雷格斯整个包围起来,更沿着开启的通道,渗入镜之界的边缘。
“永别了,垃圾。回深渊里好好忏悔吧。”
哈特轻蔑地望向那只丑陋的头颅,抬起右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
尤菲吸了一口尚算清新的空气,打量着森林的现况。
恶魔没有驻扎在原地——薄弱的纪律性,让它们根本无法长期保持秩序。它们成群结队地在林间游逛,肆无忌惮地焚毁着树木,造出大片的火海或废墟。按照初见时的情形估算,尽管大多数都是下级恶魔,这群破坏者的总数恐怕不少于五万。
“俺说咧,我们真的要在这里呆上一个月么!”贝尔略显不满地嘟哝道,“不知道恶魔肉烤起来好不好吃……”
“也许你很快就会知道啦。”琳轻松地回答道,“鹫魔的口感应该不错,狂战魔什么的……就还是算了吧?”
一阵剧烈的震颤从脚底传来,尤菲连忙扶住身边的琳,才不至于摔倒在地。她瞟了一眼身旁的计时装置,距离行动开始,已经过去了十七分钟。
地面的颤抖愈发狂躁,像是有什么即将从地底爆发。四处游荡的恶魔们仿佛感受到了危险,纷纷远离行宫的所在。
“再离开一些,哈特恐怕要弄出个大动静来。”她朝周围的伙伴喊道,“越远越好!”
众人点点头,各展所能,全力向远处前进。尤菲一边飞行,一边为众人施加防御的法术,琳和尤迪纳看到她的行动,也依样而行。
大约四分钟后,一道震耳欲聋的轰鸣从她们背后炸响。裹挟着沙尘和灰烬的热风仿若奔雷而来,源自数千公尺外的大气被压缩成猛烈的震波,将所有人——以及恶魔们——翻滚着抛向前方。
不知持续了多久,灼热的风暴才终于停息。尤菲爬起身,飞上空中,向后方望去——
原本行宫所在之处,已经一切都不复存在,只余下一个巨大的坑。逃离不及的劣魔和怯魔们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即使它们对火焰有一定抗性,方才的高温和冲击也足以要了它们的命。
她感觉到,哈特赋予她的能力消失了。这或许意味着少年收回了那份契约,更大的可能则是,哈特已然耗尽力量,从而陷入沉睡。
火元素界的精灵不会死亡,但因为各种原因陷入沉眠后,需要数百至上千年的时间才能重新苏醒。看来,这一次,她没能来得及向那名少年道谢。
“这……是怎么回事呐?”女佣兵的声音从一旁响起,她低头望去,看到莉莉手中最后的一片‘树叶’正化作翠绿色微光,消散在空气之中。
嘈杂的声音漫布四周,漫山遍野的恶魔互相呼喊着,似乎尚未弄清发生了什么。尤菲看向本应是迷锁出口的方向,却发现本可在数十里外看到的巨大光柱,已经不见了踪影。
她转向尤迪纳,果然看到对方阴沉的脸。
“哈特……那家伙制造的爆炸太大了,狂暴的魔力从内部摧毁了迷锁。”艾尔纳人的巫师扭过头,望向一片焦黑的树林。“我们……回来了。和它们一起。”
(四十五)启程(安·圣紫罗兰)()
“就算失去了语言,我还拥有梦想——”
少女用羽毛笔蘸着淡紫色墨水,在微黄的纸张上书写下这样的字句。然后她转过头,望向半开的窗户。
微风拂过桌台,羽毛笔轻轻打了个滚,被镇纸压住的纸张沙沙作响。西下的阳光照进房间,映出少女缺乏血色的脸颊。她抬起纤细的右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小姐,您叫我?”房门被推开,一个活力满满的少年声音从另一侧传来,“有什么事要我帮忙的么?”
他穿着北地常见的短衫和长裤,肌肤接近小麦色,手臂的线条清晰却不显粗壮,搭配上清秀的面孔,显得健康而稍显帅气。他今年十九岁,而少女十七岁。她在心中默默计算了一下,两人从相识至今,已经足有十年时光。
尽管身份上有着差别——自己是帝国的五皇女,对方则只是骑士之子。但在心中,她一直将这位名为艾里奥的少年,看作自己最好的玩伴和朋友。
少女拾起笔,在白纸上写下娟秀的字迹,将它们展示给少年。
「我写给父亲的信,他看过了吗?」
“嗯,看是看过了,可怎么说呢……”少年揉了揉眉角,显得有些苦恼,“陛下说,不过是小丫头的胡思乱想,并不值得在意。”
书写的刷刷声响起,字迹仍然整洁,「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当然不是!”少年干净利落地回答道,“安小姐的那些想法……我一直认为,是很有实际意义的!”
「那么,愿意陪我一起旅行吗?」
“哎?”少年吃了一惊,“安小姐您……可是,陛下他不会同意的吧?”
少女嘴角噙起笑意。她快速地写下一行字,再将纸张转过去。
「那样就换个说法,叫做离家出走好了。父亲正忙于征集军队,顾不上管我的事情,只要做好保密工作,至少两星期后他才能发现,那时我们已经离这里足够远了。」
“可是,小姐您的身体……”少年似乎还有些担心。
「比前几年好了很多,既然死神没有将我带走,那以后它也不会。」少女坚定地写道,「另外,从此刻起,不要叫我小姐,用安这个名字就好。」
“啊,那个,安……但是,你要去哪儿?”
少女咬着笔管,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重新落下笔。
「先去见曾祖父一面。只有得到他的帮助,我们的计划才可以顺利进行。」
她从桌边站起身,披上厚实的外套——临近冬季的天气,对安来说已经有些寒冷。她缓步离开城堡,向紫罗兰要塞另一侧的塔楼走去,艾里奥跟随在她的身后。那里居住着她的曾祖父,埃格蒙顿·德·圣紫罗兰,帝国上一任的统治者。
曾祖父的故事,她自小就听母亲讲过。他年轻时喜好武艺,擅长军阵与谋略之道,曾率领亲卫队大败侵扰国境的萨奇人,又与圣莱昂帝国结成互助的盟约,被称为埃格蒙顿大帝。他是众多帝国人崇敬的明君,也是子嗣们奋力追赶的榜样。
随着年纪渐长,他逐渐对战争和权术失去兴味,开始追求世界上隐藏着的神秘。九十五岁时,他将帝位传于巴尔巴雷斯,自己则得封大公。九十九岁时,他组织过两只船队,探索东侧海洋的暴风带,以期寻找到一条安全的通路,只是并未成功。
旅途中,他因缘与一名流浪巫师结为至交,从对方那里了解到秘法术的乐趣,又在要塞内建起塔楼,四处搜集相关的资料。时至今日,尽管未曾参加过巫师联合会的认证,但少女从来访的巫师那里听说,曾祖父已经是一名出色的中阶巫师了。
这也是她将对方作为榜样的原因。曾祖父学习秘法术的时候已经一百零七岁,按理说早就过了最佳年龄,却仍能在十年内取得如此成就。那么,她只不过是有些体弱,加上不能说话而已,又为何不能向着梦想进发呢?
她并非毫无依仗。不知是天赋还是常年锻炼而出,对于书本上的内容,安有着近乎过目不忘的能力。而景物的画作或魔法影像,她只要看上半分钟,之后也可以接近完美地重新绘制出来。曾祖父认为,这记忆力足以让她成为非常出色的魔法药剂师,可惜她的梦想并不在此。
她轻轻敲响塔楼最下层的门。门自动向内打开,展现出宽敞的大厅,以及盘旋向上的楼梯。
塔楼中弥漫着神秘的草药香气。不同的楼层和房间里,气味都有所不同——有些令人心神清明,有些则可以让人安然入睡。也许初闻会感觉有些不习惯,但时间久了,就会喜欢上这些特别的味道。
曾祖父研究的主要部分是魔法与各种植物的联系,即联合会所说的‘魔法药剂学’,属于炼金术的一个分支。安之前生病时,还得到过曾祖父送来的草药熏香。她每次在蕴含着魔力的香气中睡去,都会做一个美丽的梦。梦中的她有时站在无人的雪山之巅,有时乘坐着巨大的帆船乘风破浪。那些只在书本上读到过的景观,一个个出现在眼前,却又随着梦醒化为泡影。
她努力爬上旋梯,来到最上层,轻喘了片刻,待呼吸平静后,才敲响面前的大门。
“进来吧,安。”略带严肃,又不失和蔼的声音回应道。
少女推开门。门后便是曾祖父最喜欢的书房,阳光刚好照在书桌左侧,温暖而明亮。两侧古朴的书架上并不只有秘法术书籍,更多的是各种游记和探险报告,记载着大陆各处少有人知的奇妙去处。对安来说,那些游记比艰涩难懂的药剂读本要有趣得多,她一直以来的梦想,也多半是源自这些书籍。
埃格蒙顿大公站起身。他已将近一百二十岁,褐色的长发随意披散,间或夹杂着少许白发,却丝毫不显老态。他为安拉开一把椅子,又取出纸张与羽毛笔,递到少女的手中。
少女握着笔想了想。她本打算仔细叙述自己的所有规划和准备,可看到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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