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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第七章 山盟虽在
我已经过了一惊一乍的年龄;却总是让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闹到目瞪口呆。二师兄的告白;简直就像一道狂雷,炸得我浑身酣畅淋漓。
这可是除了白夜以外;第一次有人这么和我示好。多么值得庆祝的一件事啊;可对方是二师兄;这……是多么无语的一件事。想起之前我因为逞一时之快;说过嫁不出去就逼婚二师兄之类的混账话,我后悔莫及。
他一吐为快是轻松了,我却起了半身冷汗。
如今之计,唯有装死。
幸好;林迟一向不是个很有胆色的人;他站在我床边等了片刻;道:“你不要误会,我是怕你将来露宿街头,没人收你,才勉强等的你。同门一场,我总是够意思的。”
他说,他并没有喜欢我。
这真是一句比忧伤还忧伤的话,我一边假寐,一边替他不值。
等到脚步声渐渐远去,我方从枕头底下拉出一本泛黄的《初级法术》,怀念起了那种一听到师父在外面吊嗓子,便慌慌张张地洗漱,拎起裙摆一路往晨习堂奔跑的日子。我总是来不及整理蓬松的头发,带着一脸的朦胧,把林迟从六师兄身边弄开,然后堂而皇之地坐下。
并不见得是多么美好的生活,但回味起来,就只会记得其中的好。
“再好,我也是来说再见的。”
世上没有两全法,选择就代表失去。沧澜山,天机崖,我再贪心,再贪心也明白,这两个地方不属于一个世界。
我取下了腕间的贯虹锁,还有那些我从师父那里要来的法器,我把它们一一放在了天机崖北面的藏书阁。从今往后,我只愿做一个普通人,这些东西,用不上了,就留给我的师弟师妹们吧。
当我拿出最后一件法器离魂灯时,门口有人影晃过。
“既然远走,何必回头。既然回头,何必远走。”悠远深沉的声音缓缓飘来,一个诡异的黑影骤然落到了我眼前。
我愣了愣,道:“老杂……不,师父,你的胡子粘歪了。”
师父大惊失色,忙对着阁楼顶上的通天镜看了又看,几经折腾,才转过脸来继续对我说道:“唉,徒弟长大了都不中留。”他指着梨花木架上的那些法器,“所以……你这次来是和我断绝师徒关系的?”
我哪敢啊。通灵师这行风险这么大,失踪半年以上就当这人不存在了,按照密宗的门规,我是无论如何都要被逐出师门的,纵然师父不舍得,但规矩就是规矩,我还不会天真到以为自己可以经常来串门。
“徒儿不孝,只想着自己逍遥。”我垂着头,双手交叠在面前,极为认真地说,“师父没有废去我一身修为,已经算是格外开恩,这些法器我带在身上也是浪费,不如留给有需要的人。”
师父惨淡地笑一声:“能有什么需要。你那影姬姐姐重建神仙府,以魔为尊,这天下就只有妖魔猎杀术士,而不再有术士猎杀妖魔。她灭了那么多门派,却放过密宗,多少是因着你大师兄和你的缘故。”
“虽然白夜说我前世是魔界的人,但这一世,总归是师父辛苦拉扯大的。我不再是密宗弟子,却也绝不会忘记这份恩情。莲烬真要对密宗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我不会袖手旁观的。”再说下去都是泪,我跪下磕了三个响头,忍住了和师父抱头痛哭的冲动。
“纪梨!”
林迟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藏书阁,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师父一挥手道:“行了,你就让她去吧。心不在此,别处自然有了她的天地。”
我看了一眼林迟,又朝师父拜了拜,咬牙往外走去。中途回了一次头,动了动嘴唇,无声地道:“别等我,我不会再回来了。”
不是所有的离别都煽情,只是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缺的这一声交代,终于是补上了。师父说的很是,出来这么些日子,我已经有些想念白夜了,我的心不在这里,沧澜山就是我全部的天地。
因为没有了法器,外面又不怎么太平,我走的十分地小心,磨磨蹭蹭许久,收到一只空白的纸鹤,一个字没有写,上面却有那似花非花、似草非草的香气,我一闻到,便归心似箭,顾不上在官道上使用法术招摇不招摇了。
果然,在离家不远的地方,惹出了一点事。
想是在水中修行惯了的老妖,正默默地睡着懒觉,让我的涉水术惊动了,忽地一下从河底冒出来,张嘴就想把我吞进肚。我一看是条蛟,就知道事情不能善了。虽然不是什么妖邪,但它认定了我是在它的地盘上撒泼,非收拾我不可。我身上没个像样的兵器,符纸也没有,费了很大劲才把那条狂暴的蛟打昏过去,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自己也伤得不轻,脚上血淋淋的一片,不小心被爪子抓到的。衣服也扯破了半拉。
在自己家门口被欺负,可真够丢人的。
我心情沮丧地爬上了山。
当我看到家门口栽种的那些梨花桃树,一簇一簇地开得比别处更好,我又觉得刚才那一战并不算什么,我甚至激动地跑进了院子,大叫。
“白夜!”
他正坐在紫藤花架下,调弄着他新做的琴,听到我的声音,猛地一起身,差点把琴摔在了地上。
我轻盈地一跳,直接跳到他面前,搂着他的脖子故作惊讶,“你竟然比我先回来!”
白夜用力回抱住我,不等我细细端详,便一下子吻住了我,我本来就跑得急,气还没喘匀,这一下足够让我天昏地暗,软瘫成泥。为了不彻底晕倒,我推了他好几下,他不但不让我缓一缓,反而剪住我的双手,和我厮打着滚在了地上。
我一向讨厌他和我比力气,可这一次,我闭着眼睛接受了。
粗野的亲吻烧着了我的理智,我身上也跟着热了起来。
“唔……”
白夜没打算放过我,他结束了这个颈间的交缠,埋头到我胸前,又是啃又是咬,牙齿的边缘轻擦过我的□,我□一声,指尖□了他垂下的长发。
“脏死了……至少,让我洗个澡再……”
他这才注意到我身上的血迹,皱眉道:“怎么受伤的?”
我红着脸道:“我没事。”我才不承认是我急着回来,招了麻烦呢。
只是,为什么他的样子看起来比我可怕?说不清哪里不对,我总觉得白夜的脸色泛着些微的白,而且,他的身上有点凉。我问他怎么了,他只是抱着我,静静地,不说话。
“弦音?”
他低声道:“你说如果能这样一辈子,该多好。”
我揉了揉他的脸道:“我们本来就还有很多时间。小紫和母狐狸跑了,我再给你生一个儿子。”
白夜手臂一僵,笑得很飘忽。“不可能了,小梨。”
我放下手,定定地看着他。
是我在做梦,还是他在说梦话?
“我们就这样吧,到这里结束。”
我沉下脸来,几乎要听见自己血液凝结的声音。“你认真的?”用这种表情来和我开这样的玩笑,如果他摇头,我抽死他,如果他点头,我……我,还没想好。
“小梨。”
白夜叫我的名字,有什么晶莹的东西,毫无征兆地从他的眼角滴落,滚烫滚烫的,打湿了我的下巴。
我可以愤怒,也可以伤心。可是,我管不住自己,我在心疼。只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见到白夜落泪。
你让我该怎么接受这样的结果呢。
是哭是笑,是悲是狂,或者,给自己一巴掌让自己保持清醒?我都没有。原来,人太过震惊的时候,是做不出任何反应的,我像木雕一样,呆呆地望着那些奢侈的眼泪,脑子里想的,全是无关紧要的事情——啊,那么美的眼睛,那么美的眼睛,怎么能流泪?还有,他怎么能用那么温柔的语气,说我们不可能了?
我做错了什么?
“我做错了什么?”
“你什么都没有做错,错的是我的记忆。”
他说了一个关于记忆错乱的故事。我不得不承认,那真是一个不幸的故事。不幸的源头是我的父亲,那个葬送了大昊江山百年基业的狗皇帝姬江,见色起意,不顾白令姝是有夫之妇,生生地把她抢进了宫。而白令姝,并不是一个三贞九烈,甘于平凡的女人,她不但没有半句怨言,反而在短短一年的时间内,倚仗白家的势力,肃清后宫,逐渐站到了能与皇后分庭抗礼的高度。
“……我第一次进宫见她,叫她娘亲,她发了很大脾气,说,以后都不要叫她娘,皇上听见了会不高兴。她不想让别人知道,白夫人竟然有过一个儿子。在她心里,我是污点,是耻辱,是她的阻碍。她对外宣称我是她的义子,可是,风言风语从未消停,直到,她想尽办法让那些知道真相的人消失,她让姬江杀了我爹。”
这大概是白夜儿时最不堪的回忆。
他恨白令姝,也恨姬江。
那段时间,白樱一直在他身边,但没有办法把他从崩溃的边缘拉回来,他的恨意,对他、对白家来说,很危险。
“所以他们修改了我的记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的不愿意?白令姝一生心狠手辣,却一不小心爱上了姬江。她临死的时候,想着的人不是我,而是姬江的女儿——你!她逼我立下毒誓,一定要护你一生一世的周全,这简直是天大的笑话,我恨不得杀光姬江所有的亲眷,怎么可能会去保护你?可是,白令姝让她的婢女千雪偷换了我的记忆,她造了一个全新的幻境,让我以为自己真的是白夫人收养的儿子,白夫人对我很好,我要替她实现夙愿,好好照顾你。我现在才知道,这一切都是骗局。”
幻境从脑中拆除后,只剩下真实。
“什么是真实呢?”我轻笑,“你是不是想说,恨是真的,爱是假的,你和我在一起,只是因为那场精心编排的骗局?白樱揭穿了这个骗局,但也只是揭穿了十几年前的骗局,那之后呢?你说爱我的那些话,你为我做的那些事,你刻在山壁上的字,都不是真实?都是假的?”
“那都不重要了。”
“重不重要不是你说了算!”我忽然就提高了声音,尖利地叫道,“你觉得你受骗了,我是你杀父仇人的女儿,你恨我是应该,那么我呢?!我为什么要因为别人的错误倒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没有害过任何人,我应该去恨谁?我真的高看你了白夜,白樱撺掇你两句,你就能这么和我说话!我为了你和密宗断绝往来,你传一封没有字的信,我拼命地赶过来,只想快点见到你,结果你把你家的烂账算在我身上,要和我一刀两断,你是人吗你?!”
“小梨,我也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我做不到!”
“和我分开,你就做得到?你敢不敢说,你从来没有爱过我,曾经没有,现在没有,根本没爱过!”我一直觉得逼问一个男人爱不爱自己,简直傻透了,可我太笃定了,他再怎么受刺激,也绝不会否认这一点。我虽然迟钝,但不是石头人,有没有真心,我感觉得到,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都抹不去的!
白夜露出了一个凄凉的笑来,他没有回避我的问题,却告诉了我更加可怕的、所谓的真相。
“我当然爱你,我怎么会不爱你?我疯了一般,追着你的踪迹,替你解决掉一切可能的危险,看着你和曲清宁出双入对,再男扮女装把箫子沉从你身边引开,我杀了八百七十六个人才找齐适合你的魂魄炼成了你的永生不死……我纠缠了你那么久,你都不肯用正眼看我,我还得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我若不是爱你,我为什么要这样委屈自己?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爱你?”
爱我的话说得如此讽刺,我开始怀疑我是不是太相信我的感觉了。或许,爱与不爱,本身就是一个笑话吧。
我咬住嘴唇,忍着不要冲动,却见千雪从屋后走了出来。
“魔界有一种宝器叫做锁情针,一共九根,刻上你名字和生辰,再施以锁情咒,□他的心口,他就会爱你直到死去。”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魔界这种东西的存在,可千雪红肿着眼睛,抽噎道:“我在修改主人记忆的时候,把刻着小梨子名字的锁情针插入了主人的心口……”
“……”
原来,那绝不可能有假的爱也是假的。
作者有话要说:没空和你们调情了,12点我大笑傲开服!!允许你们今天霸王我(但我觉得你们会忍不住吐槽的),晚上6点还有一更!明天最后一章完结,如果网上没有盗版结局,我会哭着去求编辑允许我放上出书版番外的(这个是解密型番外很重要)。然后大家等六师兄的治愈番外和白姐姐的虐心番外吧~~~
47第八章 当风扬尘
千雪跪在白夜面前;抱着他的膝盖;一直哭。
这么娇小可人的一个小丫头,十几年前究竟会是什么样子?我已经不太相信我所知道的一切了。我呆坐在地上;目光呆滞地看他们断断续续地争吵。
我终于知道消遣我的都是什么人了。
白夜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夜君;千雪竟然也不差;她身体里住着的是莲烬的爱将血君。在他们面前,我真的就只是一个凡人而已。这些魔界的君主在玩着一个怎样的游戏;我不想懂。
“你走吧千雪;我不是你的主人;你的主人只有魔帝一人;你在人间看了这么多年的戏,是时候去和莲烬回报了。只是……”白夜厌恶地踢开千雪;冷声道;“没有找到离,我是不会甘心的。你们想摆布我这一生,那是做梦!”
千雪爬到我跟前,扯着我的胳膊叫道:“你还不明白吗?她就是离啊!我不想你们成为仇人,才会答应白夫人篡改你的记忆!我为什么要动用锁情针?我不能让你喜欢白樱,你不能背叛离!”
白夜眸光闪烁,笑意冰冷,“她不是离。”
“她是!”
“没用的,千雪,你们骗不过我。”
“我不知道白樱到底和你说了什么,但是——她真的是离!真的是!……小梨子,你努力想想,你能想起以前的事的,我没有骗你们!”
千雪用力地摇晃着我的肩膀,我木愣愣地任她哭闹了片刻,淡淡道:“我什么都想不起来,也许是你弄错了。”
“小梨子!”她怒我不争。
我何尝不想争,只是,我不想撒谎。“离的年龄应该比我大,当然,也有可能轮回台上的时间做不得准。但不管我上辈子是不是她,我都不是什么赝品,我从来没想过要成为任何人,你们强加于我的东西,对我来说,没有意义。”短短几十个春秋,人的一生就走到了尽头,我只图这一辈子不要留下遗憾,我想不起我上辈子上上辈子是谁,我一点也不觉得丢脸。
我问白夜:“是不是我不是离,我们之间就完了?”
“是。”
不容置喙的回答,让我忍不住笑出声。
“你他妈的混蛋!”
丢下这句话,我朝着身后幽深的树林,飞快地跑去。
粗糙的树丛擦过我的膝盖,腿上的血再度渗了出来,刀割般的痛却不能让我多停留一会儿,如果我停下来了,我就会疯就会死。
最后,我摔在一滩河水旁边,惊动了潜伏在岸上的水鸟。
翅膀扇动,水花溅了我一脸,我仰面栽倒,喘着气凝望天空,眼睛酸涩无比。等心跳逐渐平复下来,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
然而,就在我埋怨自己怎么能如此软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