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虽然人已经到了门口。但崔家上上下下那么多郎君和女眷可不是好惹的。李象一行人从大门口开始,直到来到大娘子的闺房门口,每往内进一层,便仿佛被折磨得脱了一层皮一般。痛苦得无以复加。而等他们看到站在新妇子闺房门口那黑压压的一群小娘子时,所有前来迎亲的郎君眼前又不由一黑。
这下,只怕更不好过了啊!
不过,为了娶得美娇娘。新郎官还是将两边袖子高高挽起:“还有什么题,你们尽管出吧!”
身为新妇子的父母,慕皎皎和崔蒲早在男方家中来人的时候就已经在自己的院落中端端正正的坐好了。
几个丫鬟小厮不停的来来去去,向他们报告着外面的最新进展。当听说李象在崔家大门口便施展了一个百步穿杨的绝技,引得所有人鼓掌叫好的时候,他只是撇撇嘴:“他一身蛮力,也就会做这个了。”
再听说李象三箭连发,射穿了垂花门外立的三个靶子时,他眼角抽了抽。“他就这点本事。”
最后,李象来到大娘子闺房外,被所有人要求磕磕巴巴的念了好几首却扇诗。诗自然是好诗,那都是之前就已经请人写好了的。只是李象其人本就是个武夫,这么文绉绉的事情落在他身上,就变得怪怪的。因而再好的诗从他嘴里出来,都让人觉得不怎么好了。崔蒲自然优势不遗余力的挞伐:“看到了吧,这小子就是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货。哪里能和我比?”
“嗯,在吃喝玩乐做纨绔子弟上,他的确远远不及你。”慕皎皎点头道。
崔蒲幽幽回头看她:“娘子,都这个时候了,你怎么还要打击我?”
“就是因为都这个时候了,我才希望你好好的送大娘子出门,别再让她去了婆家还带着满肚子的遗憾。”慕皎皎冷冷道。
崔蒲立马扭开头,两边腮帮子鼓鼓的。一看就是没打算把慕皎皎的话给往心里去。
下头的丫头小厮们看在眼里,也都暗暗憋笑,心里暗暗想着——眼前这位六郎君,果真是这些年屡次在新唐王朝内掀起阵阵波澜、遇神杀神遇佛灭佛的崔刺史吗?为什么他们反而觉得他还幼稚得跟个小娃娃似的?
不过,当新郎官接到了新妇子,小夫妻俩双双往父母跟前来辞别时,崔蒲的神色明显就变化了。
只见他将后背挺得笔直,一张脸也瞬息紧紧板起,整个人霎时便变得严肃正经了起来。连带的两旁的人也不由自主的精神一振,昂首挺胸。
眼见一对新人携手来到他们跟前,双双跪下。看着下头那个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小娘子,他的女儿。崔蒲的心又开始揪痛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沉声喝道:“戒之敬之,宫室无违命!”
这个时候,却轮到慕皎皎心中感慨万千了。
还记得当年,她也是这般被崔蒲牵引着到了父亲跟前。当时,父亲心中也一定是这般复杂,又是激动又是不舍吧?果然养儿方知父母恩,如今要嫁女儿了,她也才终于体会到了父亲当初的真实心境。
其实,她又何尝舍得大娘子了?这可是她两辈子才养出来的第一个孩子啊!虽然养得不算太好,但这个女儿依然是她的骄傲,她一辈子都心之所系的人。
连忙深吸口气,她竭力平静的道:“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大娘子在进门之际眼眶就已经红了。再跪在下面看到端正坐在上方的父母,从小到大与父母相处的点点滴滴便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她的双眼中不由自主的蓄满了泪水。
“父母之命,儿谨记在心,此生此世不敢或忘。”她虔诚的下拜,哽咽的吐出这句话。
一对新人拜别完了父母,才又双双起身。便被众人簇拥着往外走去。
这里头的人自然也呼啦啦的跟着出去了。方才还挤挤挨挨的室内一下子空旷得可怕。
等人走远了,崔蒲再也忍不住了,他忙不迭跳起来就扑进慕皎皎怀里,抱着她放声大哭:“娘子。我们的大娘子她走了!嫁人了!”
“是啊,嫁人了,终于嫁人了。”慕皎皎点点头,眼中也有泪光在涌动。
两人静静相拥。暗自落泪许久。
最终还是前头来人请他们出去陪客,夫妻俩才赶紧擦掉眼角的泪痕,连忙又重新洗了脸换了衣裳往外头去。
崔蒲事后还忍不住打趣慕皎皎:“我还以为你对这件事一直会无动于衷呢!现在看来,你对大娘子的不舍也不比我少嘛!”
“废话。那也是我的女儿。”慕皎皎低声道。
只是,在这个社会,女儿嫁出去了便是泼出去的水。再往后,她便是别人家的媳妇、别人的娘子、别的孩子的母亲。而他们的女儿,这个身份在她生命力占据的位置会越来越少,越来越少……
哎,其实想想,她的心情真是怎么都振奋不起来。
不过。许多年后,长安城内还有不少人家对这一场婚礼津津乐道个不停。原因无他,便是这场婚礼实在是太奢华了!
当然了,长安城内贵人多。再奢华的婚礼也奢华不过皇子娶妻、公主出嫁。但是,这位崔十二娘子的奢华却是别出心裁。
婚礼当日,圣人的厚赏是一方面;长安城内几乎所有叫得上名号的人家都参与了这场婚礼是另一方面,但更令人激动的,还是新妇子出门时的情形——
明明这门亲事办得急,崔家也只通知了临近的亲朋好友们。可是,就在婚礼当天,长安城内突然就涌进来许多人。守城的官兵一一盘查过了,得知他们都是从扬州、广州等地赶来的百姓。确认他们的身份后,守城官兵便放行了。
等到新妇子出门蹬车之际,便见到崔府门口已经挤挤挨挨的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车子出发。便有几个身穿青色官袍的扬州乡绅们排成一列站了出来。
“吾等天长县乡绅,特来恭贺崔县尊爱女大婚!”
十多个人齐声说罢,便见到一辆花车从巷子那边驶出,车上装点着冬日里难得一见的鲜花。在满满一车盛放的鲜花之中。十数个美貌的少女装点其中,随着袅袅升起的青烟翩翩起舞。一眼望去,宛若仙子降临,美得令人心醉神迷。
这是扬州城内逢年过节才有的盛大项目,没想到今日竟被他们给搬到了这里。尤其是在凛凛冬日,更给这个婚礼增添了几分绚烂的光彩。
再然后,又见许多寻常百姓装扮的人站出来。其中为首的赫然便是已经滚圆了许多的刘三。
“我们深受崔知府厚待的扬州百姓,也来恭贺崔知府爱女大婚!”
百姓们拿出来的东西更淳朴些。那是一篮子一篮子的甘薯做成的小食。虽然到了现在,甘薯种植已经推广到了全国各地,但是扬州甘薯依然是各地茶馆酒楼上的宠儿。而现在这这些天长县甘薯制品才刚亮出来,就受到了所有人的欢迎。身穿新衣的扬州小媳妇们提着蓝子。跟随着新妇子的车子,将篮子里的东西一路撒了过去,也便是引着长安城的百姓们一路将新妇子送到了婆家。
而在新郎府邸附近,又见江淮士子以及岭南各地的前来赴考的士子齐刷刷站在道路两旁,眼看新人过来了,便铺开白纸,提笔挥毫,将一首首的诗作赠与这对新人。
“吾等感念崔刺史恩德,奈何我等身无长物,只能以酸诗一首,赠与崔十二娘子,恭祝崔十二娘子于李二郎君夫妻恩爱,白头偕老,也借此聊表对崔刺史夫妇的尊崇爱戴。”这是将所有诗作搜集起来后,递给李家管家时一名士子说的话。
“什么是民心?这便是民心啊!崔刺史做的那些好事,百姓们全都记在心里呢!”
将这一路的热闹都收入眼底,有人由衷感慨道。
大娘子坐在车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幕,也只能双手紧紧攥住蔽膝才能勉强将到了眼角的泪珠又逼回去。
“你们不是想故意把我抬高了架到火上烤吗?现在,我是真被百姓们架到最高点了,可是我不怕!有一对这样的阿爹阿娘,我还有什么可怕的?我定会和阿爹阿娘一样,让你们所有等着看我笑话的人全都败兴而归,我一定要狠狠打烂你们的脸!”
高昂起小巧的下巴,她一字一顿、掷地有声的道。
第563章 李林甫死了()
新妇子进婆家门后,送嫁的人群还在李家门口聚集许久才散去。接下来几日,这别开生面的送嫁仪式依然是不少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多少尚未出阁的小娘子都将大娘子视为偶像,期盼着以后等自己出嫁之时也能得到如此待遇。
就连茶楼酒馆里的说书先生都将崔蒲过去的功绩又整理出来编成许多个脍炙人口的小故事说给大家听。当然了,大娘子的婚事又是一个全新的故事,两者之间关联深深,一时间在长安城内风靡不已。
送大娘子出门之后,慕皎皎听人说起外头送嫁的情形,也不由怔愣半晌,才回头对崔蒲道:“你这些年付出的那些都值了!虽然官途波折了些。但至少你对百姓们做的那些事百姓们都记在心里呢!”
“那还用说吗?你也不看看我当初是多么艰难才将路子给一点一点打开的。那些民生社稷的小事,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一两句话轻描淡写的事,对我来说却是数次危及性命!这些都是我应得的!”崔蒲立马点头,得意洋洋的下巴都不由自主的抬得老高。
他也的确应该得意。毕竟诸如这样各地百姓主动过来为大娘子送嫁的事情还是长安城内的头一遭,只怕以后也难以再复制。这便给足了大娘子面子,也是对他这么多年做官成绩的一大肯定。
而且……“这下,咱们还得感谢圣人对大娘子的抬举。有了他们的抬举,外头百姓们自发送嫁的热闹也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那是!”崔蒲忙不迭点头。
前脚你圣人才遣人来夸奖我说我功绩不俗,我的女儿也一样为百姓为将士们谋了不少福祉,后脚得到我们好处的百姓、士子就出现了,这便是前后呼应,使得这烈火烹油的好事都真实接地气了不少。有些人见状便是眼红也没有办法,这口气只能忍了!
要是没有圣人那一出,或许御史还能抓紧机会参他一本迷惑百姓、挟功自傲,可是现在已经不可能了!
这便是圣眷啊,这便是民心啊,一切都是他凭借自己的努力得来的,而且还提前给盖章定论了,你们谁又还敢乱说?说了那就是对圣人、对贵妃娘娘的不敬!
杨家的人得知消息后,果然气得牙痒痒。
“他们怎么这么好的运气?本来是打算借助圣人之手将他们高高捧起。再狠狠摔下的。现在这么一弄,倒像是圣人顺应民意,理所当然给他们脸面了似的!”
“是啊,这个崔六的运气实在是太好了。从做官到现在,他的运气都好得不得了。真是连老天爷都在帮他!”
一群人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语气真是酸得不能再酸了。
“有时候,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一个须发花白的幕僚却慢悠悠的道,“而且,有时候在别人看来是运气使然的事,在本人身上,也都是他努力经营的结果。我们不是当事人,看到的只是他想给我们看到的那一层表象罢了。”
杨国忠的脸色十分的难看。听了幕僚的话,他立马眉梢一挑:“蔡先生此言何解?”
“太仆卿难道没有想过,一个人真的能一辈子好运吗?如果真是这样,那就说明一定是他自身的实力已经强大到可以让他好运连连的地步了!这样的人咱们要小心,要是接连三次都斗不过,那就还是选择小心避让吧!”蔡先生幽幽道。
杨国忠眼神一暗。“才刚避让完一个河间郡王,现在又要让我避让他。以后,我是不是还得避让更多人?”
“太仆卿此言差矣。其实河间郡王同崔刺史是一伙人,而诸如他们这样的人,千百年才能出一个,岂是其他凡夫俗子所能比拟的?您可要知道,就连老奸巨猾如李中书,现在不是也已经栽倒在您手上了吗?”
听得这话,杨国忠的脸色才好看了些。
“你说得没错。李林甫这个老匹夫现在已经彻彻底底是我的手下败将了。我能打败他,自然其他人也都不在话下。只是河间郡王和姓崔的这伙人……罢了,既然他们现在运气正好,那就再让他们蹦跶一些时日便是。等现在的风波过去,我再抽回手,到时候再来和他们好好玩玩!”
他正说着,便见下头一个小厮进来道:“老爷,李中书他……死了!”
李林甫死了。这个再朝廷里弄权二十年、权利一度达到顶峰的人,如今又病又气,死得格外的窝囊。据说在临死之际。出现在他榻前的儿孙都没有几个人,他的死状也格外凄惨,临死前还不住尖叫着杨钊小儿,似乎想将他给一起拖下地狱去。
“也是可怜,他这样的死相就注定他在阴曹地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还有他的儿孙,也会跟着寂寥下去了。”杨国忠得知消息后,好生哀婉的叹息道。
但熟悉他性情的幕僚和小厮们见状却是心里咯噔一下——这个李林甫竟是连死了都要不得安宁么?
也是,这些日子李林甫可没少从杨国忠身上撕下大块大块的肉来。虽说最终杨国忠还是旗开得胜,但他的损失也是显而易见的。他心中怒火汹涌,也慢慢摸索出来这其中少不了崔家的推波助澜。只是碍于河间郡王的面子,他不敢再明目张胆的对崔家做坏事,便去说服了贵妃娘娘,让她给圣人进言,给崔十二娘子一个盛大的婚礼,便是打着捧杀她的主意。
结果谁曾想。那各地的百姓们也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居然在这大冷的天纷纷赶来为她送嫁!
有了这么热闹的一场,那么他的这一番努力算是白费了,反而还又被这群百姓们自发的举动给狠狠打了脸。他被狠狠伤到了,可是崔家那边又不方便再擅动,他正缺一个发泄怒火的口子,李林甫这一死,正好给了他这个渠道,他自然要牢牢的抓住了。
李林甫的死在朝中并没有引起多大的动荡。毕竟他这两年已然式微,手中的权势大都被杨国忠给分了去。再加上最后这段时间他跟疯狗一样的强势反扑。算是彻底得罪杨国忠了。清贵世家本就不屑于理睬这等乱臣贼子,而其他人又忙着向杨国忠表忠诚,自然也不会对李林甫的死去表达多少哀思。到最后,也就圣人在得知消息后掉了两滴眼泪,追忆了一番李林甫在身边的情形,再下旨追赠了李林甫一个太尉兼扬州大都督的官职,也就不再管了。
这事慕皎皎和崔蒲自然也第一时间知道了。
他们也没空去管这等小事,因为马上就是大娘子回门的日子了。
嫁出的小娘子再度回到娘家,当见到阿爹阿娘时,便忍不住伏在爹娘膝头痛哭不止。
崔蒲看在眼里,便又激动的跳起来:“大娘子,你跟阿爹说,是不是李家小子欺负你了?还是李家的人敢对你指手画脚?你受了什么委屈只管和阿爹说,阿爹和你阿弟一起去帮你讨回公道!”
大娘子却被他这番作态给逗笑了。
“阿爹您想多了,阿姑阿舅都对我很好,大伯大嫂以及小叔小姑子们这些日子也对我十分体贴,并没有人欺负我。我之所以哭,只是因为思念阿爹阿娘,现在终于又见到了,便忍不住落泪罢了。”
崔蒲撇撇嘴。“这还只是开始而已,他们的面子功夫自然做得还可以。可谁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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