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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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第25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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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没有便答欧阳信的问话,两人已停落在枝干之上,比石志坚的位置稍低一些。秋葵也随即停落在更低一些的位置。沈凤鸣环视了一圈,指示各人将落足之处稍作调换。秋葵与石志坚交换位置时,后者经过他身侧,将一把匕首交于他手。

    “彻骨?”沈凤鸣有几分意外。

    “‘悬河’在树下。”石志坚压低了声音却也压不住面上光容焕发。虽然秋葵早先已说了,“吴天童报的讯。”可是这一趟生死重逢,终要亲眼得见才更欢喜。吴天童虽然伤重,不过自从关盛、杨敬两个与贺撄越战越远,反倒没人在意他一个血流满面之人还委顿于旁。只有石志坚之前查看大树周围,意外见得他就靠在另一头。

    沈凤鸣没有接匕首,“你先拿着。我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了它,只怕还消你替我掠阵。‘灰蛾’先下去,到低处守着。”

    两个人都应了。树上留下的三人之中,沈凤鸣落在了明处——那火把光亮得以照亮之地。秋葵在更高之地——枝杈横生,她与双琴都得以隐蔽稳当。两个人俯仰间说了几句话,相互确定听清无碍。

    趁着一时还未有人发觉,沈凤鸣倚于树干观察片刻,已看出控制着两只蛊人的正是关非故与关默。想来幻生界中旁人也未有这个能耐,关非故多半是方才与自己交手之下有些损耗,是以祭出了蛊人来应战。

    他心中有了番计较,向秋葵、石志坚都如此这般地低语了两句。两个人应了,石志坚便将话往下面欧阳信处传去。

四一一 神梦双琴(二)() 
激战正酣的众人忽听岸边有人大喊“凤鸣公子来了”,都不觉愕了一愕。【本章节首发…爱…有…声…爰亲⊥址(W认钢δ┙冢只因——沈凤鸣分明确然正在此间——在方才吴天童振臂高喊过的地方k看起来颇有几分闲适地倚靠在树干之上,火把的光亮将他面上的苍白都映成了暖色——他看起来很好,没有一点受伤的膓?

    最感震惊的自是关非故——那放出去的幽冥蛉得手之后已经飞回,证明沈凤鸣根本没能防备,他怎可能——还活生生地出现于此?在这般距离,他甚至无法感知到幽冥蛉幼虫之存活,当然也更无法操控。莫非沈凤鸣真的没有中蛊?

    “关老头,”沈凤鸣居高临下地笑了一声,“你命倒真大,竟还活着。”

    他语调很是不高,可不知为何,在场二百人一时却尽觉耳中嗡嗡作响,这一句话中所蕴内家真力,竟似不亚于净慧师太的沉厚内功。

    关非故、关默等一时疑惧,蛊人失了操控,暂时静止下来,关盛更是矫舌难下。不过沈凤鸣实是不怎么好受。他此时当然是内力全无,只不过事先与秋葵商量了个伎俩,在他说话时,由秋葵震动琴弦,散出魔音,琴音虽不可闻却足以鼓人耳膜,造成沈凤鸣内力充沛、中气甚足的假象。

    即便如此,他总也要将话说得旁人能听得见才行,故此若是近看,他额上汗出却要作得云淡风轻之态,委实狼狈得很。起先他深知众人注意力不在此,自己这点气息贸然说话怕是也要湮没于厮杀声中,是以让欧阳信先行喊叫,待得将众人目光集中在自己身上再开口。纵然声音有些低沉,但此时众人竖起了耳朵,自能听见,再得益于魔音的衬托,不明就里者只道他有意压低了声音以示轻蔑,断不会想他是中毒无力。

    关非故还有几分疑惑,但也已哈哈一笑,“这话应该我对你说——沈凤鸣,你命真大,竟还没死得透!”

    沈凤鸣呵了一声,“手下败将,还敢言勇?可要我往你脖子上再来上一刀?”

    他中掌中毒旁人看不出来,但关非故颈上那道还未全然止了流血的伤口却醒目得很。此言一出,众人不由得再往关非故脖子上看了几眼,仿佛那正是沈凤鸣这番言语的明证。

    关非故不动声色,“只会躲在树上夸夸其谈,有胆便下来,与老朽再练上一练,看看到底谁是谁的手下败将?”

    “下来,也可以啊。”沈凤鸣道,“你将你那些蛊人、蛊虫都收了,要你的人都退开,我也让我的人都停手,只我们两个决胜负——你若是败了,便自此将幻生一支交回给我云梦,你和你两个儿子都自废武功,从此离开中原,永不插手云梦中事——你若肯答应,我便下来与你再行一番较量,也省得再大动干戈,徒伤我云梦的元气。”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近处的秋葵一边抚着琴弦,一边却暗自心惊,低声叱道:“你疯了!你现在怎么和他对手!”

    沈凤鸣没有理会。在他看来,关非故绝不肯冒险答应这般条件;即使他真的答应了——自己本来也是个惫懒角色,再想别的招不迟。

    关非故还在沉吟未决,关盛却先叫起来,“哼,沈凤鸣,你莫要以为如此便可激得了我们。我们幻生的蛊人何等厉害,你是怕了吧!”

    “关二公子的意思是说令尊还没有蛊人厉害,故此不敢亲自与我交手?”

    关盛立知自己又说错了话,一时哑口。

    关非故哼了一声,“那若是你败了呢?”

    “我败了,我当然也带着我的人走,不再插手你幻生。”沈凤鸣道,“你意下如何?”

    “你也自废武功?”

    沈凤鸣哈哈笑起来,“有何不可?我若是输了,怕是以关前辈的行事,连命都不会给我留下,要武功何用!”

    关非故也大笑,忽关代语不知从何处窜了进来,抢道:“爷爷,不要,大伯说不可答应他!”关非故一顿,转头只见一旁关默向他连连摇头。

    他面色不豫,“怎么,你们还担心我杀不得他?这般后生小子,我还不放在眼里。”

    关默动口,关代语又依样道:“连幽冥蛉都杀不得他,怕是他真有些门道,我们有蛊人,气势正盛,爹不必冒此风险。”

    沈凤鸣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关非故闻言忖度了片刻,转头向自己道:“沈公子也当真将我关非故当了三岁小孩。此际你下来是死,不下来也是死。待我杀光了你的人,便看你还能如何悠闲自在、苟且偷活!”

    沈凤鸣面色变得冷峻,“那便是没得谈了?”

    关非故暗里已催动蛊人,口中道:“废话,我为何要与你一个败军之将来谈条件!”

    “不谈你也谈了。”沈凤鸣冷冷道,“既如此——那也别怪我。”他作了个手势。石志坚会意,几步探至附近那火把高照之处,挥动匕首,“嚓”的一声,松明细枝缠绕着向下坠去,火光跌落,沈凤鸣的身形连同整片枝桠皆陷入暗色之中。

    “想跑!”关盛喝了一声。可黑暗之中只传来沈凤鸣的笑声,“跑?我不会跑。我倒要看看,最终落跑的是谁!”

    关非故不肯与他当众对决,其实不过是占尽上风之人顺理成章之择,但他们二人此前在别处一战,对胜负各执一词,众人对自家首领是胜是败到此刻还在狐疑不定。沈凤鸣这一番言语也无有其他目的,不过是为了让众人亲耳听得关非故不敢与他以一敌一——如此,便也算予了众人一个极强的暗示。

    他这一番“死而复生”本就比适才关非故之“死而复生”更震撼人心,只因他“死去”的时间比关非故更久了几倍,久到他们几乎已失去了一切希望,眼下的出现自也比任何时候都更叫人振奋。一时明灭交替下的黯淡虽不能隐藏他的身形,但也足以令他不再那么聚目。他趁着光线稍暗,变站为坐,抬头向秋葵道:“见着那两个蛊人么?”

    “见得。”秋葵手下已经抚动琴弦,“他们受有外伤,在魔音之下应该会抵受不住。”

    “我看未必。”沈凤鸣道,“他们已是‘非人’,未必还有人之感受,要加重他们外伤到无法动弹怕是还远——与其视蛊人为‘人’,不如视其关键在‘蛊’——关家父子通过蛊虫操控其行动,若能杀死了蛊虫,他们也便无用了。”

    “那杀了关家父子不是更好?”

    “若你能‘一音二幻’,一面压制蛊虫、一面压制人心,当然是最好不过。”沈凤鸣道,“蛊人要对付,关非故也要对付——他颈上伤口虽然不深,但只消有魔音,我不信折磨不死他。”

    “那你还不快点教。”秋葵催促着。

    沈凤鸣轻轻咳了一声,慢慢念出一段口诀。

    《神梦》无辞,全谱与半谱曲音之差未多,其中最紧要的关窍就在于八句口诀——旁人听在耳中十分无奇,但在秋葵耳中便大不一样。《神梦》本已在她指尖,几句口诀入耳,她立时回想起三支之会上与沈凤鸣以《神梦》相合——那时,他以二十五弦引领她的十四弦,那些支离的、零落的、散失的细节仿佛一瞬间都回来了,被这五十六字轻轻串起,如柔丝串起珠翠,如一梦引着更一梦。

    沈凤鸣顺手摘取叶片,放于唇边。轻悠叶笛之声于细微处带动琴声,秋葵双手拂动——《神梦》之神质,足令得操琴之人亦被深吸其中以至忘我。她漫漫在口中一字一字地复念着,仿佛也在寻找着丢失太久的泠音之源:

    吴、丝、蜀、桐、张、高、秋,

    空、山、凝、云、颓、不、流。

    暗、佩、清、臣、敲、水、玉,

    江、娥、啼、血、素、女、愁。

    谁、看、挟、剑、赴、长、桥,

    谁、看、浸、发、题、春、竹。

    梦、入、神、山、教、神、妪,

    四、十、九、魂、绕、指、柔。

四一二 神梦双琴(三)() 
琴声来得突然,不过一瞬的不防,它已泻入这酣热的战场。

    黑竹会众人是早在“双琴之征”出发前就已由沈凤鸣安排好了暗语,听他先前一番话,早知该要准备好堵住双耳了。幻生界大多数一时还未得其妙,受有外伤之人先有痛觉——关非故颈上一阵抽痛,与关默一面纵了蛊人拦住净慧、贺撄两个,一面向关盛使个眼色,伸手指向沈凤鸣所在之处。关盛会意,招手叫了杨敬,带人便向大树围过来。

    秋葵先前独坐船上时心中没底,只以琴声压制蛊虫,可此时得授四十九弦之神梦,琴音一出已是铮烈,似万剑脱鞘争鸣,激得人耳中一阵锐响,痛意直入脑心,有内力不济者已五内如颠。黑竹众人虽然有备,可棉物似乎也不能尽挡这钻耳魔音,多也生出几分晕眩恍惚,一时众人扶摇而乱,混战倒缓了下来。

    “快去!”关非故的声音自杳杳魔音之中冲出,显然是在对关盛厉声而喝。关盛艰难撕落衣襟,塞入耳中,疼痛稍减,身旁杨敬依样为之,两人随即运起蛊术,嘤嘤呤呤,复又嗡嗡唵唵,场中还残余下的毒蜂彩蝶从四面集来,在夜色中好似汇成了灰蒙蒙一缕烟云,尽数向大树掩去。

    沈凤鸣唇间的叶笛声稍许高了一些,显然是在提醒秋葵——锐意伤人有余,压制蛊虫的那一半却过于贫弱了。秋葵会意,左手连挑,右手相合,神梦清音如叙,将飞来虫群摇摇晃晃,打乱了少许。

    石志坚当然也没闲着,挥舞外衣泼赶毒虫。毒虫本身轻弱,受琴音激荡,靠近者大多跌落,倒也伤不到沈凤鸣。秋葵方放了几分心,忽石志坚骇呼了一声:“公子!”背面不防处凉意嘶嘶,几尾毒蛇不知何时悄然扭枝而上,三角的蛇头早已昂起,眼见便要向沈凤鸣扑到。

    石志坚的匕首未够此处,正欲纵身而上,沈凤鸣作个手势,示意他莫动。他犹疑未定,只见几条毒蛇虽便在距沈凤鸣尺余之地,却来回进退,不肯上前噬咬。

    沈凤鸣将叶笛稍停,“不须着意顾我,对付蛊人和关非故父子为先。”石志坚已经塞了耳朵,这话当是说与秋葵的。

    “不管你?不管你你立时就成了蛇口之食。”秋葵听他竟不领情,大是不快。那毒蛇进退不得当然是因了关盛蛊术之催动与她魔音之压制的两相抗拒,她手上干脆越发用劲,激越魔音似箭汇至,轰然如波,将一丛毒虫轻易震落树下。

    沈凤鸣眉心暗动,却没再言语——蛇患既退,他便将叶片放于唇间,继续吹奏指引。

    他心下清楚,秋葵的神梦全谱本是初学,一时还难以熟练驾驭,重了压制眼前蛇虫,不自觉就轻了远处,更轻了控制人心。只不过这么片刻工夫,那一边关非故与蛊人皆得了轻松,贺撄与净慧手下便立见了吃紧——秋葵想必随即也有所觉,立时调整了心思以双琴跟上,不再多言。

    可也过不多时,“嘶嘶”之声再起,腥臭扑鼻可闻——关盛不甘受挫,引了加倍蛇虫向沈凤鸣卷土重来。

    秋葵余光瞥得,心思微紊,犹豫之下指尖偏了半寸,“琤”然一声,琴弦竟断了一根。

    她面色骤变,沈凤鸣亦吃了一惊,再度止了叶笛,扶着身后树干,慢慢立起身来。这一站起,七八只蛇头亦一起昂起,围向他唏咝吐信。秋葵看得发骇,不自觉拨弦欲待加力驱赶,忽却被沈凤鸣伸长了手,将她琴弦按了一按。

    “先停一停。”

    “可是”

    “先停一停,只停三十息。三十息之间,你将心思静一静,听我说。”

    秋葵忧心不减,见他如此,也只能停手不语。

    沈凤鸣从她琴头挑出那根断裂的丝弦,稍许松开琴柱,将断弦小心抽落。“你忘了么,我身上有幽冥蛉之毒。”大约是因为气力依旧不够,他将动作做得很缓,将话也说得很慢,“幽冥蛉是万蛊之王,我现在比这些长虫毒得多,要怕也该是它们怕我,你说是么?”

    他说着,抬头看了秋葵一眼。她面上虽然还是将信将疑的表情,但呼吸却也因他的坦然自若而平缓了些。果然,琴声虽止,蛇头虽扬,却依旧不曾对沈凤鸣发了攻击,想来竟当真是对他身上的至毒多有忌惮。

    怔怔然间只见他向她伸手:“你袖里新弦,予我一付。”

    大约是为他此际沉着之态所感,秋葵不自觉从袖中抽出一段琴弦,交予他手。沈凤鸣接过,仔细在一头琴柱缠稳,慢慢将细丝捻过琴面,压过琴枕。“神梦之幻与寻常魔音不同——七方四十九弦,对应神梦之四十九魂,这整个洞庭湘水,人也好虫也好,落于你神梦所到之处便如堕于幻梦之牢,除非琴弦尽断,否则难以脱出。此间除了你我,无人识得魔音窍要,也就无人能轻易断你琴弦。关非故的内力虽强,可不知内中关节,要一意尽断所有琴弦——以他此际的修为,他办不到。”

    声语依旧低缓。沈凤鸣已将新弦固定于另一头,伸手拨了一拨,似觉绷得太死,便又旋开琴柱,着意细调。“所以,有你在此,我从未担心今日无法取胜。可现在我反要担心——旁人虽不能断你的弦,你却偏先乱了。你该懂得,魔音是心念之术,心思摇摆是此中大忌——四十九魂,四十九弦——心一乱便断一弦,断一弦便失一魂,更不要说我们手中的双琴是残损七方,原就少了十魂。若非你我今日处境如此——秋葵,你断弦一百次,我总也能补得起的;可是——那许多人——却容不下我们再停一个三十息。此间究竟不是只有你我。”

    细语间,反复试弄的新弦仿佛终于是调得满意了。沈凤鸣轻呼了口气,“好了。”再抬头看她,“还余五息光景。你现在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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