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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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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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凌大侠从来没有教过我那些……我……”

    “想来是他觉得还没到时候,我倒越俎代庖了。”凌夫人笑笑。“有些人天生便气势慑人,倒是一教就会;可是道长看来……恕我直言,在气势凌人上,应该并没什么特别之处,所以他应该是想你再多习一段时日,才开始与你说。”

    她停了一下,又道,“不过既然我已说了,那么倒干脆与你说个明白吧——你与凌厉交手一直是下风,没时间去考虑什么掌握战局,也属正常;但反过来——便算是你跟五五交手,占了上风时,你又如何?若你仍然觉得很累,便证明你的上风仅仅是招式上的上风罢了,在局面上,却仍然与他处于相同地位,并不比他一个小孩子高明。三五式便能取胜的事情,也许你要三五十式。”

    君黎咬唇,心里知道凌夫人说得不错。这是不是足以证明,凌厉在闪避自己剑招时,根本还轻松得很?自己闪避他时,明明动作完全一样,也不比他更快或更慢,却总是事倍功半,却原来这其中的差距,是在于这个“场”究竟归了谁。他有道家渊源,对这阵势相克之说最有所感,凌夫人所言不啻于醍醐灌顶,但灌顶之下,他只如身入冰窖。

    原来与马斯所差,根本不止是身形、招式、力气这样表面上的事情而已!

    凌夫人又道:“慑场之事往大里说,原与人本身气场有关,有的人甚至不必动手,一吹胡子一瞪眼,旁人就败了。这个,你性格温和,反比不上那些个趾高气扬之辈——不过也有神气内敛的高手,什么都不做便是静着,也无人敢近,比那些张扬之气又不知高明过多少。但这绝非短时可成,所以我才让你将报仇之计推后。”

    君黎便沉默了半晌,道:“我明白。凌夫人说的一切,我都明白。但——我不愿推后。无论用什么方法,我都要在凌大侠这次离开之前,达到他要求我的进境,让他将马斯的所在告诉我。夫人说我性格温和——承您赞誉,但我恐怕也没有温和到等过十年的地步。莫说十年,便是一年,便是半年,便是现在在这里苦练,我已经觉得是放过他太久了,还不晓得这一段时光,他又要多杀多少人!”

    凌夫人还欲说什么,张口,却又缄口,似乎已经知道不可能改变他的心意。只见君黎深深一礼,道:“多谢夫人今日指教,君黎茅塞顿开,获益匪浅。”她只好又微微叹气,随即转身道:“你还打算偷听多久?还不出来!”便看见五五自树后探了头,委屈道:“我饿得很了,娘却只顾跟人说话。原来你今天来却不是为了接我的——爹不管我,现在娘也不管我了,都只对外人好啊。”

    凌夫人哼了一声道:“好的不学,撒娇耍赖倒是学了不少。”

    她虽然说着,却也知道该回去了,便向君黎看了眼,语气里带了些无可奈何,道:“道长心意已决,我也便不多劝。不过凌厉留在临安的日子,应该也只剩一个月了,希望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君黎低头不动,凌夫人领着五五,已飘然远去。

    这一日凌厉没有来。这一日下午,君黎也没有运一次剑。他在想。他在想自己到底要怎样,才能够在这一个月里,让凌厉说出马斯的所在。原本以为离他的要求已经越来越近,但今日听凌夫人一番言语,却忽然又觉得遥远得完全没可能触摸。也许凌厉根本就是因为不想让自己做得到,才完全不跟自己说这一切吧?

    到了晚上,他才勉强举起剑,在这夜幕之中,在这为厉厉寒风刮去了颜色的星光之下,举剑挥舞。他像是想发泄无尽的情绪,将剑舞得肆意而又漫无章法。而到了半夜,他忽然像是绝望,竟就这样张开双臂,在这无人的林间,在被剑风激得片片飞舞的枯叶间,仰天长啸。

    又有谁能够听见这样的啸喊?天地虽阔,他却依然只是孤身一人。

二九 暗青破局() 
夜露已是深重,君黎没回家,在林间一直躺到天白。也许是身心俱疲,他迷迷糊糊地睡去,落叶拂到脸上,都是不觉。到睁开眼睛醒来,他忽然发现身边有个人在看着自己。

    “五五?”他忙坐起来。“你已经来了?”

    “嗯,来了,我娘也来啦。”五五道。“她在那边。”

    君黎吃了惊,顺他手指去看,果然见到凌夫人站在不远处,那背影一如既往地透着种淡然的静。“你们——来了多久了?”他忙爬起来,整理皱乱的衣衫,便要过去。

    “喂,道士。”五五一把拉住他。“昨天听到你们说,你要杀一个人报仇,是不是?”

    “呃,是。”君黎道。

    “那就难怪了。”五五松了手。“我就说,若不是心里有什么缘故,哪会像你这样玩命地练武——那我进境比不上你快,也没什么奇怪的啦。”

    “我先去见过你娘。”君黎说着便向凌夫人那边走去。凌夫人听到脚步,已经转回身来,一笑,道,“你醒了。”

    “对不起凌夫人,我——实在失态。”

    “看来你昨日心情很不好。”凌夫人道。“现在可好一些没有?”

    “我……没什么事。倒是夫人,怎么今日一早会来?”

    “凌厉恐怕今天也来不了。但既然你非要练武不可,那就只能我来了。”

    “夫人的意思是……”

    “怎么,你怕我及不上他?”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原万万想不到夫人会愿意这样……”

    “我只是也不愿见你送死,但你如非去不可,我只能寄望你活下来的机会能大一些。何况,自打凌厉答应教你剑法那日开始,我们一家子怎么也都已被你拖下了水了,与其回家斗不过他,我看倒不如来教教你。若改天你能让他吃一惊,也算我一点小小胜利。”

    君黎却知这凌夫人看似言语淡然,心内其实极善,这一番话已让他鼻中一酸,几乎要落泪。他想到昨夜心内的绝望,忽然又觉得,在这世上相遇之人,明明都待自己极好,师父,义父,姐姐,还有凌厉,以至于凌夫人和五五——也是一样。他是委实没有理由绝望的,他难道不该觉得幸福才是?

    “那——谢过凌夫人。”他还是克制了心内的激动,也还以平平静静的感谢。

    “就不用多礼了,时间也不多。”凌夫人淡淡地道。“五五,你过来。”

    五五依言而来。凌夫人扶着他肩,向君黎道:“喏,我这个儿子算是借给了你,原本若不是你有仇要报,我是没道理让他来帮你进境,不过转念一想,他自己未必便没有所得。你听好,要习‘慑场’,比较容易的办法,是先从比你弱的对手开始。但这种事情我也无法用言语说清,只能靠你自己慢慢领悟——昨日不过是与你说个道理,你何时找到感觉,也是勉强不了。”

    君黎点头道:“我明白。”

    “招式上,我便不多说,免得乱了凌厉的原本路数。”凌夫人又道。“反正他的招式尽够高明了。”

    她说着,矮身向五五道:“我交待过你的事情,都记得么?”

    五五点头:“记得。”

    凌夫人便温柔一笑,道:“他的武功比你高那么一些,这样的对手也是难得,你若能从中寻些突破之处,得益也不会浅。”

    五五便嘟嘴:“你们从来便是哄我。”

    凌夫人失笑,却又站起,道:“都是木剑竹剑而已,你们两人都不必手下留情。尤其是你——君黎道长,要记得,手下留情这种事,是要在掌握战局之后才可以做的,那时候你胜券在握,就只管随心所欲——而在此之前,劝你还是不要自以为是。好了,便让我瞧瞧你们谁先有所领会吧。”

    风吹过,便有无数枯叶落下。似乎没有什么东西会像秋天的落叶一样,同时拥有柔软和轻脆两种感觉,被两人的脚步踩得叱诧作响。五五竹剑在地上一划一掀,似乎是种调皮,便带起无数散叶向君黎飘去,而他小小的身形也随着这一片如雨落叶挟剑而出。

    凌夫人含笑看着爱子。五五虽然一心也想习武,但事实上却很少真对练剑兴致这么高。凌厉每年至少也有半年不在家,而自己也交替着一年留在江南陪五五,再一年就随凌厉一起去北边,倒有大部分时间,五五是交给他常留临安的爷爷奶奶看护。今年先前她陪着凌厉在外,回来南边时恰好赶上顾世忠的寿辰,原该夫妇两人同去,只是徽州这个地方,于她很有些不太好的回忆,凌厉不想见她为往事情绪低落,看她勉强,就干脆让她独自先回了临安。没料在徽州这一趟却遇上顾世忠出事,还遇上这一个非要跟他学剑的道士。自知道这些事情后,她这两天总在心里思忖,若君黎重伤跑出、又以死相迫时自己在凌厉身侧,会如何决断?想来想去,觉得大概自己也只会作出同样选择。那么凌厉每天教这道士剑法,自己也没什么话好说了。

    只是,真的也只有一个月了。先前大半年既然在外陪他,接下来就要留在临安,陪五五和二老。虽然便将五五再交给二老看护也无不可,可是她毕竟是个母亲,孩子尚不算成年,她究竟还是不能弃他不顾。

    有时她会想,早知如此,当年就不给你生孩子,无论你去哪里,我都可一直陪你。可是和凌厉之间,好像从初识开始,就在分分合合。他对自己的情意,好像真的是因为分分合合才存在的,若真的一直在一起,也许反而荡然无存了。

    她心中微微泛起丝苦笑。这固然只是她一种悲观的猜测,可是这至少证明成亲已经十多年,他——仍然没让自己觉得安全。

    回过神来,君黎和五五的交手已逾五十招。君黎未再特意让步之下,五五倒好像常被激出了些绝境逢生的巧处,让君黎发现原来先前那些特意留手果然并不需留——五五似乎总有办法顶过去。也正因此,君黎的上风仍然只占在招式上,并没什么立即制胜的办法。

    不过,五五很快已气喘吁吁。他眼见不敌,忽地身体又一矮。君黎只道他要像头次一样又刺自己脚背,忙先向后退,谁料五五忽一仰身,竟有什么东西从他胸前衣襟里飞射而出。君黎吃了一惊急闪,那忽然射到的竟是暗器,密密麻麻而来,他心里一冷,暗想这样铺天盖地而来,怎么可能避过?但身体总还是不由自主地扭动相躲,在那缝隙中求一线生机。

    臂上忽一阵轻痛,他知道终究闪不了全部,不过这“暗器”好像并没太大威力,细看却竟多是沙粒,少许夹杂些石子,打到身上,也便落了。五五咧嘴一笑,道:“算你输了吧。”君黎却一怒,道:“你怎可用暗器!”

    “有说不能用暗器么?”凌夫人在一边道。“便算真有规矩——你知道旁人便会守规矩,不用暗器对付你?”

    君黎一呆。他心里只想着怎样领会凌夫人所说的“慑场”之法,却不料非但没所领悟,反而还因为忽遭暗算,败下阵来。却听凌夫人又缓缓道:“可惜了,你终究没能跳出原有圈子,控住此局,否则便算他忽行怪招,你也不至于便狼狈落败。”

    “但这暗器——应是机簧所发吧?距离既近,纵然再是占据上风,又怎能避得开?”

    凌夫人便款款上前,道:“要不要我避一次给你看看。”

    “你若心里知道他要发此暗器,就会有备,避起来自然容易些。”

    凌夫人便婉然一笑,道:“五五,你把器筒给他。”

    五五应声,从衣襟里取出暗器机簧来交给君黎。凌夫人道:“这器筒里面有四层沙石暗青,便只是按一按机括,就出一层。适才五五已经用掉一次,还有三次机会。左右你也不信五五不与我串通好,那便交在你手里,我们先斗个数十招,我也不知你何时要施暗器,你且试试看我会否如你这般狼狈。”

    她说着,仔细教了君黎怎样使用,又道:“我不擅剑法,就空手与你过招罢了。”

    君黎知道她必非托大,便不推辞,将暗器藏好,木剑一兜行礼,就向她袭去。

    他初时心里仍然不忿,想你固然不知道我何时会发暗器,却至少知道我有暗器;我方才却完全料不到五五会用这种手段。但交手数招,凌夫人却并没似他预料般特特与他保持距离以备后避,反而因为空手,与自己相距甚至比方才自己与五五仍近。

    便只这数招,他忽然似有所感——与凌厉交手时,便也是这么一上手就有种压迫感,他原本不知道是为什么,但此刻他却忽然明白——三招一绝,这竟然已是她的局。他怎样也无法追忆轻巧的一交手间她是借了什么东风,就已慑住了场,但在随之而来的十数招里,他已经感觉得出她开始相让——“手下留情这种事,是要在掌握战局之后才可以做的,那时候你胜券在握,就只管随心所欲”——你真的已经胜券在握了吗?

三〇 心有所悟() 
他心里便暗暗咬定主意。你说先交手数十招?偏偏不。我便是在第二十招之前就先将暗器放来,看你怎样去躲,料就算你慑了场也要让出来。眼看凌夫人掌风斜斜击向自己握剑的手腕,他脚步微错,故意引她近来,想来已是最好的机会,再不迟疑,左手佯装捏诀,却觅机已将那机簧一按。

    却不料凌夫人步法追处,片片落叶竟也在风中飞起,与她魅魅衣衫共舞同飘,分不清那风是她掀起的掌风还是忽然到来的深秋凉风。而暴射而出的漫天沙石,在这阵中竟根本轻到如羽似尘,只不过挟着一些机簧的冲劲,才乱入了凌夫人袍袖之间,可是她袖子只是轻轻一卷,随后衣袂忽静,垂下手来,那凶残致命的暗青,却只如化作轻描淡写簌簌落于地面的灰。

    这一刹君黎面色一下子发青,因为他一瞬间明白,凌夫人衣袖一卷,可以太轻易借着此刻的风向将这些暗青反击回自己身上。虽说用的是不伤人之物,但若加力而为,或是那机簧里换装了细镖、蜂针之类伤人利器,中者必是无幸。凌夫人固然只让沙石落了地,但已经足够自己吓了一身冷汗出来,只听凌夫人已道:“明知战局已落入敌手,还敢贸然偷袭,唯是自寻死路而已。若是扭转战局的奇招这么简单,那慑场也就没意义了。现在懂了没有?”

    君黎垂剑。“但我就是不明白。我相信这不是侥幸,但你是怎样便令这天时地利都能为你所用?”

    “天时地利。”凌夫人微笑道。“总算你是学道的,知道天时地利都是战局的一部分。既然要慑场,就要整个地慑过来,令局中一切都为自己所用。这一局其实简单得很,你仔细回想下就能明白过来。”

    君黎抬头,恰恰迎着风来的方向——好奇怪,自己是什么时候到了这样下风口的位置?他想一想也便忆起,便在第二三招之间凌夫人借着闪避的机会,有意无意地往边上踏了两步,而再一侧身,自己不得不随着她转身。

    “原来你是……”君黎犹疑地说着。“我大概……明白了一点。停了一停,道,我能不能……再跟五五试一试?”

    “好。”凌夫人退出战阵。

    “这个也不用了。”君黎将那机簧器筒抛向凌夫人。

    他心里忽然有所悟,是想起了凌厉教自己步法的时候,说过的许多自己当时也许只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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