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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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行- 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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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见君黎点头答应,便道:“现在假设你是要向我右肋袭击,你估好脚步,走来试试。”

    君黎便依言而试。看似很简单的事情,加上又走得极慢,原以为必无意外,却不料到了近前,总似有些不顺意,或者就是步量短了半尺,或者就是左右未曾估好,再或者就是没给自己留下足够灵活的避让后路——他才省悟原来先前袭向凌厉那许多招里,便步法就有这么多的破绽,而自己是因为在那转瞬即逝的时间里根本来不及细想,便用旁的碎步一带而过,事实上,在凌厉这般高手眼里,无不是反击之机。

    “其实你们道学之中,也有很多可借鉴之处。”凌厉道。“比如有许多人是以八卦方位而踩步法,算是个借先辈之学,避自身经验不足的办法,你也可以试试。步法本无一定,你自己有所悟就好。”

    君黎若有所感,呆呆站着思索半晌。

    他像是很激动,在天井里来回尝试到半夜。到后来,右手平抬着十来本书,左手却拿着本讲卦阵的书借那月光参看,脚下更在走来走去,就像一切新手一样好学。到了四更,他才不情不愿地去睡了——若不是想着明日要赶远路,若不是自己好歹也带着伤病,大概真要通宵达旦了。

    所以第二日被凌厉叫了才醒,也是不奇怪。他不大好意思地连忙爬起,收拾东西就准备出发,只见凌厉将乌剑向他一抬,道:“临走之前,再做一件事。”

    “什么?”君黎接过来。

    “到天井里,去写几个字。”

    君黎有点不明所以,便拿了乌剑,道:“写什么?”

    “随意,就写‘我叫君黎’也可以。”凌厉道。“这剑锋利,你只消能凝力运到剑尖,不用担心地上太硬。”

    君黎便去写,果然那切金断玉的剑尖,普通青石地面哪在话下,就算不运力也似乎都书写无碍。只是不知是否因为手臂酸疼,他此刻握着剑的手竟然有些抖,越是想要控制住,就越难以稳下。

    他的字便变得歪歪斜斜,加之石头亦有纹路,有时力所不逮,字便被拉得变形,写了许久,结果却难看得很。直到写完,他才发现手臂比昨日更酸,只得道:“凌大侠,我——今日不知为何,就写不好。”

    “这不奇怪。”凌厉看他一眼道。“你这两日练了臂力,所以手上力量与往日已经不同,待到要聚力、凝力、运力的时候,便会拿捏不稳,如你方才那般发抖发颤。我叫你写字,就是要你明白,‘力’之习练,先是要有力,然后还要会用力。这两者不能脱节太远,所以你若练力,每日也须留出三分时间来学会运力,初时这样写字算是比较便当的办法了。待到你力量已足,运力之技便会愈发重要。能掌握这一点,举重若轻或是以小拨大,都不是难事。”

    “也就是说,可以像凌大侠这般,以布匹绫罗为刃了?”

    凌厉笑笑道,“你真练到极处,借什么是什么,‘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又何必拘泥于兵刃。”

    君黎愈发神往,不过低头看见地上那“我叫君黎”四个字,只觉得有些难堪,暗地里咬一咬牙心道,待我下次回来,无论如何,一定会写四个好看的字在这边上。

    他一路上也就愈发努力,除了没空去泅水,别的倒是一件也不愿落下,就算到了晚上,也还是仔仔细细地看凌厉的那本剑谱。虽然还没习练其中招式,不过却见其中图案有的用笔秀气,有的却又雄豪,似乎并非同一人所绘,若再看那些注释,更是好几种笔迹混杂,不由暗暗称奇,想起他说过是十几年前得朋友相助才记录下来,便忍不住开口去问道:“凌大侠说以前遇到过高人指点,是不是这剑谱中也有他的笔迹?他是什么样人物呢?”

    “若你说的是那个曾败我于十招之内的高人——他便是青龙教主拓跋孤了。”凌厉道。“你纵然没见过他面,关于他的传说,应该也听了不少。”

    “便是青龙教主?”君黎若有所悟。“难怪你对于青龙教的事情也是关心,想来跟他交情匪浅。那便现在,你与他相比,又是如何?”

    凌厉笑。“在他面前,我可从不敢自称高手。”

    “不会的吧!我看凌公子的剑法已经快到了极处,再有什么更厉害的,我是想象不出。”

    “只能说,若给我个机会暗算他,我还有些把握。”凌厉仍笑道。“单论武功招式,是不好比,但论到内力修为——我这点修为,其实也是自他青龙教偷来的,有什么好班门弄斧。”

    “偷来的——作何解释?”

    “我如今的内功底子,其实是青龙心法——这是他们拓跋家的内功心法,原本并不传外人,我当年也是巧合,无意中习了内里几篇,但后来知道是他家的,也不敢多练,有许多精妙之处,我其实是未曾习到的。若真要算起来,我能达到的青龙心法境界只是第四层至第五层之间,他却已臻最高的第七层。”

    “他这么厉害么……难怪我看大家对于他去临安一事,都不像是太担心。”

    “倒也不是不担心,只是其实我也听到些消息了。”凌厉道。“夏庄主说是要行刑那天,我估计他是去了法场,但结果那日真正被行刑的并不是夏庄主,他也便没有露面。”

    “这是哪里来的消息?那我姐夫有没有消息呢?”

    “你莫忘了我在临安有亲眷,他们都替我看着的。你姐夫你便更不必担心了,他一颗心上能有九个窍,一张口更能吐十朵莲,便入了鬼门关都能活着回来。”

    君黎轻轻哦了一声,心里对这未能谋面的姐夫,更增了些好奇。

    行路也不过三天,已属逶迤。君黎第一次来临安,进了南门,只觉这地方简直繁华得不可思议。

    “便如做梦一般。”他说道。“从淮北到淮南,到处都是荒凉凉的,偶有一两个热闹的地方,也都带着一种随时便要散去的紧张,徽州亦不例外,怎么临安城会有一种那么‘真’的繁华,好像亘古以来就这么热闹,永远都不会散去一样。”

    “愈是‘真’,也就愈是‘假’。”凌厉笑笑道。“临安大地主多,其中牵扯利益关系太复杂,谁都不敢轻易在这里得罪人,所以你看上去大家都很和气,但若到金兵来时,也一样是哭天抢地,屁滚尿流的。这原也不奇。”

    运河河道附近正是市井最繁华的所在。沿着河道不远便有一处街坊,称作武林坊。凌厉领了君黎到此,便道:“前面那第二间屋子,你可暂住一段时日。我却要回家一趟,难说何时来看你,你便——”

    “我晓得,凌大侠说了不会管我,我自己想怎样便怎样。”

    凌厉笑笑,将乌剑交了给他,道:“只希望我下回来的时候,你写的字已经好看了些。”

    君黎重又将剑接在怀里,深深一躬,道:“君黎定不负凌大侠厚爱。”

    他没料到这是间比前几天那小镇上更大得多的住所,虽然天井小了些,但楼上楼下数了数却有六个房间,想来是以往大户人家所有,只是不知为何没人居住。

    这里倒是干净些,看来有人来打扫过,但一个个房间空空,反显得凄凉,也就只有秋阳大好地从窗口透入,才让人舒爽些。他将随身之物都放下,推窗而看。

    此处离河道不远,要泅水习气,倒是便当,只是好像一贯人多,做什么都不得静。在这闹市之中,他倒忽然有点想把幡举了出去走走,兜点生意。

    想着正好在房间里见到一面镜子,他便顺便照了照。这一下他微微怔了怔。

    因为头上的伤,他一连几天也没有梳道髻,便今天早上才狠狠心把包扎都拆了,忽然在镜中看到这样的自己,竟然不习惯。这几天也坚持穿着一身白色孝服,于是,连那剩下唯一可标识自己“道士”身份的装束“道袍”都已经没有——难怪路过集市人家招揽客人,都喊自己一声“公子”,那时还奇怪莫非临安不流行喊“道长”,却原来是自己忘记了。

    他见面前是个妆台似的所在,便随手开了抽屉,果然便见到有梳子。便像是要提醒自己些什么,他咬牙硬是把道髻又梳了起来。这是他的身份——他无可变更、唯一可存在于世的身份,不是富家的公子,甚至不能是穷家的小子,而只能是无家的道士。

    便看着镜子里自己的样子总算又熟悉起来,他才算找到一些归属感。否则,以入世之形,做出世之事,只能让自己更感离索无限吧。

二五 浅浅心丝() 
他才开始对这个地方有点好奇——这间房,是女子的房,妆台抽屉里东西不多,但也件件精细,不染纤尘。若说女子闺房只是这大宅的其中一个房间而已,前些日子住的那小楼,房间虽然逼仄些,家具还没这里的全,可是依稀也见箱笼里有锦被宛然,细细想来,却该是女子一人居所。怎么这些地方好像都没了人许久,都腾了成了凌厉的临时落脚之处?“凌公子”,他年轻时,该不会是个风流少年吧?

    他原是对凌厉心怀尊敬,所以从没试去读他面相,此刻好奇心一起,却只觉后悔,暗想下次见到他,要仔仔细细看看他命里犯过多少桃花。但却又一转念,想到自己关心这些终究也是无稽,反而心情又跌下去。这八九日以来,无论心里泛起什么想法,三个转念之内必会联系到自己那惨不忍睹的命断之上,然后将好不容易平复些的心情又搅得一塌糊涂,他也委实要忍不了自己这样自怨自艾了。这一下心里又是一堵,他狠狠将抽屉一推,转身便出了门。

    运河上果然很忙,装着诸种货物的大船小船都准备着在码头上下,沿河又都是洗衣妇、洗菜妇、汲水妇……君黎一路向北走了数远,人才少些。他也不管不顾,一个猛子便扎到水里。

    秋日的水其实已经很凉。但凌厉说过,要练便要沉到水底去。君黎于是便拼命地往下划。哪怕只当做清醒头脑、平复情绪也好吧。

    浸在水里还真的有效。便只呆了一会儿,君黎就觉心情平静下来。也许是因为在水中只能如此——若不心境澄明,脑中清明,说不定就不小心淹死了。

    但沉得久了,他还是会胡思乱想起来,想起自己小时候,那个在水里救过自己一命的草环。如今刺刺编的草环还戴在自己腕上。几天了,那青色已露出枯色,料想再过些日子恐怕手上也便戴不住。毕竟只是草,终究要死去的。

    他想着,只觉憋闷,就浮上去,呼吸了几口,再沉下来。

    不知不觉在临安城逗留一月有余,凌厉只在起初四五天时来了一次,却只是再与他练了练对袭与闪避。君黎虽然还是明显的下风,但心里有数了许多,凌厉也颇是赞许他的进境。但剑法——却好像仍没到该学的时候。

    他于是每日就只能继续苦苦练习。偶尔不得已,还是要去人多的地方摆摊算个命维持生计,于是还是会听到些本来不想去打听的消息。

    就比如,夏庄主。

    “听说,夏庄主已经回到庄里了。”这是旁边字画摊头的老板说的。君黎也是才刚知道夏家庄离自己住的地方居然很近,而且临安城似乎没人不知道夏家庄主夏铮,和夏家大少爷夏摹R捕贾来蟀敫鲈虑跋娘:鋈槐换实壅偃ィ懦鲆蓖返南ⅰ�

    “但现在似乎搞清楚那时候是个误会。”字画老板道。“你说说,这皇帝的喜怒真是一日三转,也不知听了谁的煽动,一生气便要将人拉去砍头,派来的人还将庄子里闹得大乱,害得我们几个附近的,一连几天都不敢上街做生意。到后来真要砍头了,我便去看,却说那时弄错了,所以要砍那个进谗言的倒霉鬼。然后隔两天夏庄主人就回来了,后面还跟着一排人,推了一整车的金银财物,说是皇上给压惊——这真是……该说是好命还是什么的。”

    他说着,便又仔细打量了下君黎,道:“你算命准么?倒看看我有没有这样好命发财?”

    君黎淡淡笑了道:“便这样发财机会,放你面前你也不会要的。担惊受怕,不小心还掉脑袋,哪是寻常人过的日子。”

    “你倒看得透。”书画老板笑着,便轻拍了拍藏在案下的一个盒子,道,“喏,我跟你说,我这有幅画,是我兄弟前两天受夏家大少爷之托画的,听说他许诺若能让他满意,便要给二百两银子——你给我算算,看看这银子我能不能拿到?”

    “画的什么这么值钱?”君黎好奇笑道。“让我瞧瞧画,我便知你能不能拿到。”

    “那可不行。”这老板笑笑摇摇手,忽然似乎看见远处什么人,忙一招呼君黎道,“快看快看,刚说着,那不便是夏公子了!”

    君黎顺着他目光过去,只见不远处一家玉器店正走出个二十多岁的公子哥儿,身材修长,面色白净,长相斯文,器宇不凡。又兼穿着精细,身携宝剑,腰悬玉佩,背着双手,俨然世家子弟,身后还跟两个随从,一个小心捧了个盒儿,想是刚在店里买了什么好东西。

    夏家大少爷,该就是那天逃到青龙谷求救的夏恕>栊牡馈K孟褚惨芽床怀鲇猩耍娲悍绲模肜吹娜肥敲皇铝恕�

    夏婕垂徽劾戳苏馐榛罚桃傻乜戳丝矗坪跻蛭患烊耍簧蹩隙āD抢习逡丫先サ溃骸跋墓雍茫抢慈』陌桑俊�

    夏叫廊坏溃骸岸远远裕欠昧税桑俊�

    “好了好了。”那老板连忙便从下面将那锦盒取出。夏愕溃按蚩仪魄啤!�

    书画老板连忙便将盒盖打开,小心取了那画卷,交夏昧艘槐撸礁雎蚩>璨嗤非谱牛患瘸隼吹氖且环缸判┢镏獾娜拱冢爰饣系挠κ歉雠樱挥上蚰窍默看了一眼。再卷上去,现出女子一只静垂身侧的右手,然后渐渐是婀娜腰肢,素衣乌发,看来是个少女。并不重的墨色就绘得鲜活,这画师技艺确称得上精湛,而这少女虽没见脸,也已让人觉出是个丽人。再上去些是左肘衣袖,想来她当时正屈了手臂,以手掩口。还未见手,已见那皓腕便从宽口的袖间裸露出一小截。君黎看到这里心忽然一跳——她腕上竟有个镯子——但这又哪里又算什么镯子,分明是一个若隐若现的草环。

    说是若隐若现,只是这画师想显示那衣袖似垂非垂之感,其实在草环上用了极少量的青色,它反成了这画中唯一鲜明有色之物,以至草茎草叶都有种纤毫毕露的真实感。这画中的女子竟然也戴了这样一只草环?君黎下意识以手摸腕。自己腕上那个草环,已经枯了,只是他始终也没舍得脱下扔掉。但便在此刻,画卷已经全开,他看到那画中人的全貌,心中禁不住狠狠一颤。

    那张透满灵气的脸,那双便如有生的眼睛,那没一丝虚假的专注表情,不是刺刺又是谁!

    “好啊,好啊,画得真像!”夏丫薜馈U媸巧癖剩偶谎郏湍芑谜獍悖∷底牛懔钌砗笠蝗思松汀D抢习迩Ф魍蛐唬憬志砥鸶昂谩O默似很郑重,将那锦盒拿了转给身后伙计,回身间才见边上道士正看着自己,心头便有些不悦,瞪了他一眼。君黎不想多事,转开了目光去。

    却不防夏鋈缓孟裼旨耸裁矗呓话呀砗竽窘3赋觯鹂茨墙K耄溃拔梗朗浚阏飧瞿睦锢吹模俊�

    君黎心里也便生出不悦来,但细想这剑穗正是他们夏家之物,他有此反应也不算奇怪,也只道,“是有人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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