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
柳卫东的一番话,对西饶副主任是个极大的慰藉。他发自内心地感激眼前这位县委临时负责人柳卫东。他觉得此时的柳副书记是那样的温和与宽容,他内心顿时泛起一股暖意,惭愧而激动,很多话一时哽在喉咙里,半天,才挤出了如下的几句:“柳书记!我回来第一件事是准备接受组织处分的。我犯了这样大的错误,书记没有批评我一句,反而宽慰我,我感到十分地愧疚!我诚心地表态,事后,我愿意接受组织上严肃的处分!”
西饶的表白,反馈到柳卫东的耳朵里,他觉得对西饶的安慰是恰到好处了。它从根本上缓解了小分队队长西饶,欲严肃追究肇事者的罪过,以减轻个人责任的情绪。书记对队长的宽容大量,同时传递了对肇事者从宽的信息。柳卫东认为自己为妥善处理许贵胄伤人事件,迈出了重要的一步。想到此,他欣慰地笑了……他不失时机地与西饶谈话,在不知不觉中,深入到实质性问题,柳卫东摆出了一副慈父般的面孔,委婉动听地说道:“西饶主任!干工作,人人都会犯错误,我想,领导与同事首先要给予应有的理解与同情。只要有深刻正确的认识,与良好的态度,处分与否也在两可之间的。如果不是故意的,只是一种纪律性的问题,本人教训已经很深了,那又何必非处分他不可呢?事情既然发生了,后悔也无益,处分本是
马后炮!要做好善后工作,主要是看我们县委内部是否形成统一一致的意见。首先,是你我的意见一致,对事件的处理是至关重要的……”
西饶副主任听到柳卫东这位县委负责人的一篇高论后,头脑已经冷静许多,他坦诚地表示:“我完全同意柳书记的意见!领导对我都能如此宽宏大度,我对许贵胄同志也是没有任何成见的!他当医生,平时治病救人,这次他偶然违犯纪律,虽然后果严重,我想他不是故意的,所以听了柳书记的分析后,我也端正了一点自己的态度,我是县委常委之一,我与柳书记的意见,会保持一致的,柳书记的意见,就是我的意见,柳书记拿出结论,我签字!”
柳卫东如释重负,兴奋地说:“这就好!这就好!”
西饶走后,武权惊讶地叫道:“柳书记!他西饶是小分队队长,他负有直接的领导责任,如果对他一点也不追究,未免太成全他了!”
柳卫东笑了笑未作回答。
汪彤出来说话了:“武主任事情不能这样看。我认为柳书记与西饶副主任的谈话很成功!西饶正是知道自己的责任重大,所以一进来就说‘我们出事了……’但他紧接着说的是‘许贵胄不听指挥,擅自开枪,打死了霍尔中队的解放军班长……’最后才说‘我有重大责任,请县委处分……’他强调的是许贵胄的责任,这正说明他对自己的责任问题有很大的顾虑。柳书记的谈话,对症下药,首先打消了他的顾虑,西饶是由于心里有了底才非常高兴,所以才明确表示在县委会上与柳书记的意见保持一致。这恰恰是处理善后问题的关键!如果不是这样,把西饶处理了,许贵胄不处理自然不行,如果两个人都处理了,不仅对县上名声没好处,对地区也没好处……你往深处想想……”
武权:“如果这样说,那就谁也不用处理了……”汪彤默默地点点头:“人死不能复生你就是把许贵胄开除了,让他去坐牢,对整体工作又有什么好处呢?”
武权不服输,又争辩了一句:“可是地区电报要求很严呀……”
汪彤耐着性子又更加直白地说道:“武主任遇事不肯用脑。明白地给你说吧,是表面文章。好比老子骂儿子,说儿子该打,甚至是该死。不要说让他把儿子打死,你真要狠狠地打他儿子几拳,踢上几脚,那恐怕又是一回事了。地区的口调严没有错,我们的处理宽,也是对的。为上边从宽提供一个可靠的依据。我们是既替地区着想,也替自己着想,总之我们县上要先扛起来,如果地区要从严,那还不容易,随时都可以把人抓起来,岂不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这些话说到柳卫东的心坎里。他觉得像汪彤这样善于揣摩领导意图的干部真是很难得,实在抑制不往内心的高兴,心想应该表扬鼓励,让他知道自已算是一个知人善任的领导。想到此,他哈哈大笑道:“汪彤不愧为我们政工组的大组长,处理问题总是胸怀全局,这是搞好工作的根本。全局事关总体,总体上认识统一了,局面就会稳定下来。然后再说具体的问题。看来汪彤无论在全局或局部上,都已是成竹在胸了、不妨具体说说看”。
汪彤直言道:“其实事情已经很简单了。两个当事人,一个已经谈妥了,统一了口径,而且是关键的一个,只要不处分他,要他怎样,他都会配合的。这符合他自己利益。对肇事者,柳书记要单独和他都谈好,我俩先回避一下,以后就是我们下边人的事了,领导尽可高枕无忧就是了。”
“如此,最好,我也不愿意管那么多的事,操太大的心。我与许贵胄谈话,你们俩不参加也好,给他留点面子。否则,成了三堂会审,太严肃容易把人吓住。我主要先摸摸他的底。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就抓紧下一步。你们下去马上搜集群众的反映,多注意新的,反常的动向。争取明后天,我们研究并拿出一个善后处理意见来,准备尽快提交县委讨论后上报。”
汪彤:“要不要 现在就去把许贵胄叫来?”
柳卫东颇有机谋他一笑:“不必了,我猜他今天会主动找上门来的,他应该比任何人都着急的。不信你们等着瞧!”
可巧,柳卫东话音未落,外边已经有人敲门了。三人相互看了看,柳卫东嘴角上立刻现出一丝微笑。抬手向汪彤武权轻轻地摆摆手,他们刚站起身来一看,推门进来的正是许贵胄。
汪彤先打招呼:“许大夫!……”
武权礼貌地点点头……两人相继出去。
许贵胄脸色灰白,木雕泥塑一般站在柳卫东面前。
柳卫东脸色突变,阴沉中饱含杀气,旁若无人,连看都不看许贵胄一眼。
柳卫东在房间里,总是依靠在被盖卷上,两腿伸直,平放在床上。两眼向上,直望着房顶上某一点上,神气威严,一副高不可攀的模样。
许贵胄尽管此前与柳卫东有过一段交往,那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情。今天进来之前,虽也多少心存一丝侥幸,但出门看天,进门看脸,一看这架势,心里早凉了半截!赶快打消了一切妄想,现在就看如何打好眼前这一次交道。
“柳书记救我!” 许贵胄满含哭腔叫了一声,腿一软跪在了柳卫东的床头。
柳卫东突然转头,两眼锋芒直射许贵胄,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地看着他。
“我……” 许贵胄仰脸衰求着。
“你……你怎么啦?”
好不容易求得这一声问话,许贵胄犹如一只风浪中迷航的小船,看见了一丝星火,心中又重新燃烧一种求生的欲望。
“我……我杀人了!救救我——柳书记!”接着是呜呜的哭声……一头扣在床上,抽泣、悔恨、失望、悲哀淹没了他,死活再不肯抬起头来。
柳卫东看着这匹装入笼子里的野兽,没有了往日的文明与自尊,心里既觉得可怜,又泛起一缕鄙视的情绪。
人都有反思,不管是好人与坏人,概莫能外。柳卫东自然也包括在内。他转而细想:谁又能保自己一生不交恶运呢?自古有言,得饶人处且饶人……况且,饶了他,他也不会不知恩吧……啊——不!这很难说,我有心帮助你,这要我无端地担风险!不过,如你让我这风险担得值,那我就认了……许贵胄啊,许贵胄,这全看你自己的悟性了……
柳卫东看着伏在床沿上的许贵胄,似有悲泣,给人的感觉是泣而不悲。活像远亲哭灵,作给人看的。看来还得进一步施加些压力,才能使他真正“清醒”过来。于是,柳卫东接着许贵胄的话狠狠地说了一句,令许贵胄头顶冒风,脚踏寒冰,凉彻骨髓的话:“杀人就得偿命!偿命就要杀头!”
柳卫东把能摧毁人类精神的千钧重锤,毫不手软地砸向他眼前的政治猎物。
“啊柳书记!你饶了我吧,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我杀人不是故意的。我以为对方是叛匪假扮解放军的……我是要杀敌立功啊,我只是认错了目标,认错了目标……”
“就按你说的认错目标,误伤人命,而且是没有得到命令,擅自开枪,那你还是犯法啦!况且,还有人认为你是阶级报复的……”柳卫东再施重压……
“ 柳书记!我敢对天发誓,我真的不是阶级报复啊!我虽然成分高,那是解放前父亲的家庭,但我是红旗下长大的,我没有冤,也没有仇,我绝没有报复的思想!柳书记,你要为我主持公道啊……”许贵胄已在衰怜乞求了。
“主持公道,我也想。可是,你想过没有?你是人,我也是人,我也有妻儿老小,你犯了罪,我给你主持‘公道’我要无辜受累……出了问题,我上对不起组织,下对不起妻儿,更对不起自己!你一点也没有为我着想……你出了问题找我,我出了问题去找谁?我又凭什么去找人?人家又凭什么帮助我……”柳卫东又故意把话软下来,叫许贵胄自己去想其中的道理。还故作同情地长叹一声:
“唉!你先起来,起来,有话好好讲。”
许贵胄毕竟有颗受过高等教育的头颅,即使是在紧急昏愦之时,亦能分辨出语言的思想含意与哲理,他敏感地觉得:“……书记说得也不无道理的,我杀了人,要书记帮我去消除罪过,承担政治上的责任,非亲非故,这……我应该怎么报答呀……”
思想、逻辑、激情凝结在一个点上的时候,使人产生认识上的飞跃,进而支配行为。一如常言所说:“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只见许贵胄,像压足了劲的弹簧,突然得到伸张的机会一样,腾地一下从地上站起来,伸出双手,向柳卫东发出心底里的呼救:“柳书记,请你千万帮我这一次!您是省里机关来的领导,在这里呆的不会久,你帮我渡过这一关,我一定加倍地报答您!我先代表自己的妻儿老小谢谢你!” 许贵胄边说边激动万分地,从手腕上撸下那黄澄澄的名牌金表“劳力士”,还从衣兜里掏出两个硕大的麝香,一并放在柳卫东手里,连说:“请柳书记不要见怪!留个纪念。如我有幸渡过这次劫难,定当厚报!
“老许!你……这是干什么!”
柳卫东双手托着许贵胄这贵重的“纪念品”,脸一下子红到脖子根。只见他两眼放光,直直地盯着手中的宝物,欲受有愧,欲罢不能,喃喃地说道:“无功不受禄,老许!这恐怕不合适吧,我也许帮不上什么忙……事后让人知道了,我……”
“请书记尽管放心!即使帮忙也难免意外,这我知道。但我许贵胄好歹也是条汉子,无论在甚么情况下,我都不会向人吐一个字,即使是坐牢,我也认了,书记请收起来。”
柳卫东在重礼面前挣扎几个回合,终于败下阵来,手也软了,嘴也短了,最后答应尽量帮助许贵胄“免受牢狱之灾”。还说,如果可能,保留公职更好!但希望个人要好好配合。不管群众中有何舆论,甚至骂到对面也不要还口。
柳卫东想了又想,又补充道:“另外,你今天连夜要做好一件事,就是尽快把‘检讨’写好。但你要记住,那只是‘检讨’,而不是写‘认罪书’什么‘杀人了’罪行了,自己一个字都不要说,更不要说写在纸上。你能承认的只有一点:‘战场纪律性差,误伤同志,在没有弄清敌情的情况下开了枪,是‘误战’。由‘误战而造成误伤……错误是严重的,教训是深刻的’……无论如何不能超出这个框框,如果自己说漏了嘴,谁也没法再帮你收回……”
柳卫东说一句,许贵胄点一下头,那架式如捣蒜一般。
“这事的轻重缓急,要看事做事。总是要像人常说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罢了。但首先要稳住第一步:要把‘误战’这个结论定下来才好说话。但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要由县委根据你的‘检讨’作出正式的决定才算数。今夜你就把‘检讨’写出来,明天一早就交给我看,相机召开常委会,只要能通过这一关,下边就好办些。”
“请书记尽快就开会吧!我听说黎部长明天要到军分区去开会,如果上边又有了什么新的指示精神,那将不堪设想……如果黎部长去军分区之前,县上已经有了结论或许主动些……” 许贵胄,嗫嚅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黎部长果然要去分区开会吗?那就更好了!我们作出‘误战’的结论,黎部长回来如不反对最好,如分区或他本人不同意,甚至反对这结论,他不在场,县委会也开完了,抢先作出决定,对与错事后反对也没用了。我们必须抓住这个难得的机会,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嘛……”
柳卫东、许贵胄不约而同地凝视着对方,流露出得意的神情,卑鄙的笑容。看来,世界上无论成就一件好事或者坏事,都是抓住了先机,取得了主动的结果。
既做了坏事,又不让人抓住把柄,这是权势和能力的像征,柳卫东想到此得意洋洋晃着头自得其乐了。
许贵胄从柳卫东那信心十足的表情和稳操胜券的谋划中,深深感受到权力确实有着极大的魔力。他将被救出苦海,重新回归到自由的人群之中,这一切全是这位足智多谋的柳书记的恩典。他千恩万谢地倒退着步履,小心翼翼地离去。
第二天黎部长果然来见柳卫东副书记,告知他要到军分区去开会。估计是要听取边境动态,及对我县民兵肇事者的处理意见。
柳卫东试探着问道:“黎部长能否先谈谈您的想法”。
黎部长为难地说道:“我是武装部长参加县委,既代表军又代表民,一手托两家,真是冻豆腐——难拌!如果是我的部下,一句话就处理了!”
柳卫东觉得有了说话的机会,他急着插话道:“问题就在这里,地方干部头一次上战场,不但缺乏战斗经验,对武器性能也不十分熟悉,精神过于紧张,分不清敌我,出事伤人也不难理解!事情的发生纯属误会,是‘误战’这绝对是意外!当然,按部队纪律应当受到严格处理。可是,他毕竟不是军人,不能以军队的纪律来衡量处理他!所以,我想黎部长应向分区妥为解释,以求宽恕。“
黎部长觉得不按军法处理似乎有一点道理,但他明确表示:
“地方党政纪律还是有的吗,严肃处理还是必要的!”
柳卫东脑子一转进一步试探道:
“那就召开常委会吧,民主讨论决定,你看如何?”
“县委日常工作现由你主持,你看着办吧,只要合理合法就中!”
话到此处,柳卫东想:“量你也说不出别的话来。是否合理合法,那要看由谁来说,和怎么说。现在既然由我说了算,那就不劳你操心了!”
“再见!”两人几乎是同时告别。
就在黎部长走后的第二天,柳卫东立即在县上,召集仅有的另外两位常委副主任西饶和武装部政工科长兼县委常委伍风春召开了一次人数最少也可以说合法,或者说有争议的常委会。因为,现有在编六名常委有三名未到会,现到会的三名常委中只有一名持反对意见,所以,很多党员们对此次县委常委会决定有疑议,此系后话。
就在这次会上,柳卫东以貌似合法的手段,作出了有分歧意见的有违党章、民意的决定。
常委会上,柳卫东先让副主任西饶汇报他率领民兵小分队,到指定地区策应霍尔中队,反骚扰时的具体活动。西饶说:“我们的小分队沿山腰小路前进,看到山谷远处过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