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店家已经把卢安与雅萍都叫了上来,卢闰英吩咐了卢安要办的事,还声明了额外再赏两千,卢安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他是个心思玲珑的人,知道这必然是李益挑他的,故跪下道:“谢爷的赏!粉头儿还在楼下,小的已经吩咐过了,也不必急着给她们送钱去,凭爷跟咱们家答应了还怕少了她们的?小的现在去向帐房领钱,反倒不太好,因为帐房一定会向小的问用途,倒不如等回去后,小姐自己吩咐帐房拨交给小的……”
李益点点头道:“这也说的是,那两个粉头还在?”
“是的!小的因为不知道小姐为甚么要打赏这么多,不敢随便叫她们走。”
卢闰英道:“赏就赏,还会有甚么缘故不成?”
卢安低头不敢说,李益笑道:“我知道了,他大概以为我在这儿召妓侑酒,你吵上门来了……”
卢闰英红着脸,扬起眉道:“混帐奴才,我会是这种人吗?”
卢安连忙跪下道:“小姐息怒,奴才当然知道小姐不是这样的人,但是那些人可不明白,奴才怕她们胡说。”
李益道:“不错,还是卢安想得周到,我们那种开赏法近乎赌气。她们不明内情,总免不了会胡乱猜测。”
卢安道:“爷圣明,长安地方,无风犹且三尺浪,如果让她们胡乱猜测,对小姐的名声可是损害颇大。”
卢闰英道:“那还能怎么猜测?”
卢安不敢说,雅萍却嘴快道:“李少爷已经明着宣布跟小姐的喜讯了,如果不加澄清,她们会以为小姐还没有过门就这么厉害。”
卢闰英一瞪眼道:“混帐东西,满口嚼蛆该掌嘴。”
雅萍苦着脸道:“小姐,不是婢子没体统,婢子在车子里,听见有人这样说了,他们还说……”
卢闰英道:“他们还说什么?”
雅萍道:“他们还说李少爷也是个不服人的,往后可有得热闹瞧了。”
李益一怔道:“这些人简直该打嘴,真有人这么说吗?”
雅萍惧慑地道:“安叔坐在车辕上也听见的,所以才来到柜上问问是甚么情形,以便于关照。”
李益心中颇为后悔,不过他是很少认错的,因此朝卢闰英道:“你看看你花了钱倒买了个母老虎的雅号了。”
卢闰英无限委屈地道:“我多给她们几个钱,原是叫她们别胡乱说话的,那知道会有这些麻烦的呢?卢安,你说这该怎么办呢?”
卢安笑说:“楼下的客人并没有听见甚么,只是胡乱猜测而已,由得他们胡说去,只要那两个粉头儿的嘴封住了,也就没多大关系了。”
李益忽然笑笑道:“何必要去封他们的嘴呢,我们本来就没甚么,这个办法行不通的,长安这地方没一件事能保密的,连未央宫里的禁苑琐事都在市上流传,越是叫人封口,传得还更快一点。”
卢安道:“请爷明教,小的在长安也没多久,对处理事情,自然不如爷周到。”
李益想一了想道:“大家目前纷纷猜测的不过是你家小姐好妒而已,欲破猜疑,就要在这一点上着手……”
卢闰英道:“怎么个着手呢?”
李益笑笑道:“对症下药,人家是因为你重赏打发两个歌伎而起的猜疑,我们就在这上面着手,卢安,你再辛苦一下。”
卢安忙道:“说什么辛苦,但凭爷吩咐就是,小的好就此长些见识,是求之不得的事。
“
这家伙的确会说话,李益倒也是十分激赏,于是笑笑道:“那两个歌伎中,有个叫秋娘的歌喉不恶,人也很聪明,你下去把她找到一边,就说你家小姐因为初到长安,很希望领略一下平康里巷的声色情韵,今天偷个空出来,顾虑到在闹市酒楼过于喧扬,才匆匆地打发她们走了,但是对她却颇为激赏,叫她先回去,把她认为色艺上乘的歌伎舞娘,约在家里,我们这儿用过了饭,就上她那儿去,希望她能守点秘。”
卢安道:“方法是妙,只是奴才觉得另一个叫小红的似乎稳重些,若论守卫还是另一个稳妥。”
李益笑道:“真要他们守秘,那一个都不稳妥,另加吩咐,乃是要她们故意张扬,这样一来,你家小姐不但消除了那些人的猜疑,而且还博得个风雅的美名。”
卢安笑道:“好!好极了,爷的手段果然不同凡响,小的这就吩咐去了。”
卢闰英却道:“等一下,这一来岂不把另一个给贬了下去,她会恨死我的。”
卢安一怔道:“小姐说得也是,这些人口没遮拦,挟怨生谤,甚么话都说得出来,小姐就多赏她几个钱吧。”
李益笑道:“秋娘轻佻,小红多才,这两个是当今长安名头最响的乐伎,不但手下各有一批姐妹为翼。而身后也有一批恩客为壮声势,我因为都是熟人,不便厚此薄彼,所以把她们都召了下来。”
卢安道:“小的也问过店中了,他们说如果不是爷的面子大,别人还召不来呢。”
卢闰英道:“那就更不能抑此而扬彼了,事关颜面,绝不能是几个钱买得通的。”
李益道:“那两个一来就较上了劲儿,各显神通,所以我的赏钱才开得特别厚,因为这是两队娥眉魁首玉驾亲征,如果偏重一方,不害得她们打破头才怪。”
“那该怎么办呢?”
雅萍在旁笑道:“小姐,李少爷的意思你还不明白吗?你捧一个,他也捧一个,去过东家。再上西家转转,两下里都转转,不就皆大欢喜了?”
李益点点头笑道:“孺子可教,我就是这个打算;本来打算自己去说的,难为你想倒了,就由你代我去告诉一声吧,完后快上来,吃过饭,咱们痛快玩一下。”
雅萍笑着跟了卢安又下去了,卢闰英轻叹道:“想不到一点事,会惹出这么大的麻烦。
来虽然把我凶名的名声洗掉了,却换来个荒唐之名……”
李益道:“倒不算荒唐,说不定还能因此一举成名,要做我李十郎的妻子本就该与众不同的。”
卢闰英道:“我只怕惹起一些批评。”
李益道:“那是难免的,尤其是一些道学君子,必然会摇头大叹,但是你放心,这对姨丈的官声不仅无碍,而且大有好处,至少一班名士会大加赞奉,认为这是太平盛事,宦门佳话,再者主上已萌退意,太子正在修习政事,准备继禅,而这父子两人都爱玩的,听见了这个消息,一定会对姨丈更加激赏的。”
说着话,雅萍笑嘻嘻地上来了,卢闰英忙问道:“你下去说得怎么样了?”
雅萍笑道:“安叔把秋娘叫到一边,吩咐了一阵,秋娘喜上眉梢,像一阵风似的走了,小红的确有点不自然,婢子把话转告之后,你没瞧见她的高兴劲儿,也是连跑带滚地走了。
“
李益笑道:“你是怎么说的?”
“婢子说小姐对长安市的情形不熟悉,赶的是热闹,比较属意秋娘,但李少爷力夸小红才华,小姐对人并无成见,更尊重李少爷的意思,因此准备从秋娘那儿出来,就到她那儿去,婢子还以李少爷的口气,叫她多加准备,别输给了那一头。”
李益笑道:“说得好,这下可真有热闹瞧了。”
卢闰英却发愁地道:“不过事后要评定优劣,岂不是又挖苦了我?”
李益笑道:“你真老实,这种事原是游戏之举。谁还当真要你来表示意见?”
雅萍笑道:“这又不是朝廷开科取士,定要定出个等第来,两方面都说几句好话不就行了?”
李益道:“本来也是这么回事,平康里巷,时常有各种竞斗之会,或为赛舞,或为赛唱,各出心裁,争奇斗胜,说穿了只是以广招徕;引人注意而已,真正不好的人;她们颇有自知之明,就不拿出来比了,既然敢拿出来一较高低,必然是各擅胜长,不相上下的,各给几句好话,搏个皆大欢喜,就是天下太平。”
卢闰英笑笑道:“敢情是这么回事,害我自担了半天心事,只是一场假戏。”
李益道:“那倒不是假戏,她们的确是认真地上劲儿了,只不过秋娘风情重妖娆,小红才情费推敲,这两种情韵,根本无从比起,譬如桃李争春,桃须让李三分艳,李则输桃一片娇,浓桃艳李何者好,东风无语笑吟吟。”
“既是没有结果,她们还争个甚么?何况还有那么多的人夹在里面凑热闹,那不是太无聊吗?”
李益笑笑道:“原就是为了无聊,人才往这儿跑,才有那么多的新花样,处处地方都希望压过别人,卖弄一下手段,连家里死了人,请一个唱草上薤露丧歌的歌者,都要跟别家较量一下……”
卢闰英笑道:“你这一说我就想起了,前些年在平康里还出了一位被封为国夫人的奇女子。”
李益道:“不错,国夫人李娃。她的丈夫郑元和就是为迷恋她,荒废了学业,床头金尽,鸨母把郑生在病中弃而不顾。郑生穷途无聊,就成了一个唱丧歌的高手,为人争相延聘,也因而为其父郑刺史所见,见自己的儿子求取功名不成,留连不返,居然操此歌乞之贱业,一顿好打,才打出李娃的国夫人来,这个故事几乎已经家喻户晓,我们回头要去小红香闺,据说就是李亚仙张帜之旧馆。”
这一来倒是引起了卢闰英的兴趣,急催着把饭吃过了,然后才由卢安驾了车,首先去到秋娘的地方i秋娘果然已经邀了一批友好姐妹,极尽所能地款待这两位贵人,她们完全把卢闰英当作男宾来侍候,浅语温柔,曲尽艳媚,李益已是司空见惯,但卢闰英却直了眼,被哄得乐陶陶的,几乎也忘了自己是女儿之身了。所以她放弃了矜持,跟她们乐成了一团。
这是她从来没有领略过的况味,也是从未接触过的一些人,言词是那么地大胆,举止又是那么地轻佻,轻言笑语,耳鬓厮磨,有时使她脸红心跳,有时又使她熨贴无比,倒是一边的雅萍窘得脸红得像朵山茶花,不住地低声催促她:“小姐,快走吧,我们还有一个地方要去呢。”
卢闰英斜乜着眼:“急甚么?反正没事,慢慢地领略一下,难得出来玩的。”
雅萍真急了,低声道:“小姐,李少爷虽然豁达,但你跟他只是一个口头上的订盟……
“
“你放心,那就是定局,不会再有变卦的。”
“小姐,别忘了你是个女儿家,闺阁千金,李少爷可不会喜欢你这个样子的。”
卢闰英笑道:“傻瓜,他要是不欢喜,怎么会来呢?”
雅萍迪:“小姐,李少爷在这儿不过是逢场作戏,他多少还有个分寸,你却过份。”
卢闰英用眼睛瞟向李益,见他搂着一个叫嫣嫣的女孩子,虽然也在低声谈笑,但是却没有甚么过份亲昵的举动,而且不住地看着自己,心里陡的一惊。
李益看着自己,绝不是为了担心着自己吃醋,而是他在观察自己,他的神色平静,丝毫没有激动之状,倒是有点笑谑的意味,再看看一边镜中的自己,眼波流醉,双颊飞丹,而更可怕的是身边的秋娘,那一对眼睛望着自己,竟是充满了爱恋……这……算是甚么呢?
卢闰英倏然心惊,不管是甚么,都该适可而止了,于是她轻轻地推开了秋娘,笑着道:
“十郎!我们应该走了,今天总算领略到那些男人家为甚么老是不安于室的原因了,温柔不住住何乡,的确大有道理,那些家有悍妇的人,该把老婆带到这儿来,让她看看这些姑娘们的娟媚之态,就知道男人们为甚么不愿回家了。”
转过脸又对秋娘道:“秋娘,你是主人,就代我向这些姑娘们表示一下谢意吧,比照往例加倍奉酬,明天我叫人送到你这儿来。”
秋娘却呆呆地看着她道:“卢小姐,这是我们姐妹自愿前来侍候你的,绝不收分文封赏。”
卢闰英不禁一怔,嫣嫣也道:“是啊,秋姐说小姐天姿国色,人间无双,让我们能见上一见,也就不枉此行了,绝不敢再拜领赏赐。”
卢闰英窘困地望着李益,显然不知道如何处理了,李益却吃吃大笑道:“闰英,我真羡慕你,居然在片刻之间,赢尽长安市上芳心,幸亏你是个女的,如若是个男人,渭河就会突然暴涨,那是她们为你所流的相思泪。”
那群莺莺燕燕都格格地笑了,秋娘正色地说:“李公子。不,现在该称你为李大人了,以后你若是再来我们这儿,我们众家姐妹,联合起来不接纳你,你有了这一位天仙似的美人,还要出来寻芳冶游,简直是没有良心。”
李益大笑道:“闰英,你看,我真后悔带你出来作此一行,把我自己今后的消遣门路都断了。”
秋娘道:“大人每日侍台都该嫌不足,还有精神出来找乐子消遣,就太不知足了。”
卢闰英笑道:“得陇望蜀,本是人情之常,但经此一会后,我对十郎以后再来找你们是十分赞成的,因为男人不为你们动心,那就是个木头人。”
于是在一片笑语中。他们出了门,坐上了车子,卢闰英才吁了口气,掏出绢子想拭拭汗,却发现不是自己的那一方了,连忙道:“我拿错绢子了。”
李益道:“没有错,是秋娘把你换过了。”
“这是干甚么?”
李益一笑道:“留下做个纪念吧,这是对你倾心的表示,你看那绢子上还绣着并蒂莲与比翼鸟。这是乐户女子向人定情的暗示。”
卢闰英道:“暗示甚么?”
“暗示你可以登堂入室,得到灭髡留客的款待了,你还真行,像秋娘这种红姑娘。初会就得亲芳泽,那是不可能的事,因为越红的歌妓身价越高,越是要装作姿态,有许多豪客,耗费钜万,献尽殷勤,好容易才获得偶然一个机会。却也不过小示温柔,过后又如同陌路,必须锲而不舍,少则三月;多则半年,才算真正能够得到芳心默许,塞上这么一块绢子,成为入幕之宾。”
卢闰英很感兴趣地道:“那又如何呢?”
李益笑道:“那就是一个男人最光彩的待遇了,这表示与主人的交情已深,可出入香闺而不禁,有所应酬的时候,可以假香巢行之,而且也可以请她们做女主人代为酬酢,在长安市上能自立门户的乐户,每人都有差不多三四个这样的恩客。”
卢闰英一怔道:“三四个。那怎么好意思?”
李益笑道:“也不会怎么样,各人有各人的私室。碰了头也见不了面,而且这几个人相互也不会认识,女主人自然有办法一一安排的,自己不能来时,也必会叫一个心腹姊妹前去聊尽慰情,再者行有行规,假如有自己的知心好友已为入幕之宾,在公开的场合中亮过相,后来者就应该有所规避,不能割朋友的靴腰子。”
卢闰英轻笑道:“这些男人可不是犯贱。化了钱来买绿帽子戴。”
李益道:“所以说声色欢场,只能逢场作戏,要是认真当会事,只有自寻烦恼,很多人沉湎在内不克自拔,就是没认清场合,色身市笑的粉头儿不是没有真情,如果真心想要独占禁脔也未尝不可,量珠以聘,金屋而藏,她们也可以为你闭门杜客,只是很少有人出得起,而且一旦金尽,青眼变成白眼者也多的是,温柔乡是英雄冢,壮士金尽无颜色,是人情之常,此乡可游不可留,人要能把握住自己,有许多外地来的举子,往往就是把握不住自己,家中携得百万钱来,原是想图谋个出身的,结果落得财去人空,流落异乡不得归,还落个败家子之名。”
卢闰英一笑道:“你好像很有把握?”
李益脸上微微一红,想到自己初到长安时的挥霍,差点也是穷途潦倒,还幸遇到鲍十一娘,对这个圈子里的人情寒暖,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