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到偏房门前,董瑶拉着乐乐走了出来,见着顾子杰,二女也是一呆,顾子杰一把推开他们,走进屋中。
屋中光线暗淡,李云儿、丁蓉蓉二人都在,除此之外,还有一老者,年迈五旬,坐在桌前,正拿着毛笔耍耍点点地写着什么。
里侧,只见李莲儿蜷在床上,盖着被子一动不动。
顾子杰知道,这位老者多办是郎中了,他慌忙扑到床边,抓住李莲儿瘦削的肩膀,失声道:“莲儿,;李莲儿?”
他探了探李莲儿额头,额上热得烫人,李莲儿的身子微微颤抖着,她听见相公的呼唤费劲儿地睁开眼睛,想要说话,可是牙齿格格作响,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子杰心胆欲裂,他惊恐地抱住李莲儿,心中又痛又悔。这几****也看出李莲儿食欲不振、气色甚差,可是他觉得李莲儿练武的人,身子一向强健,应该只是普通的伤风感冒,所以没有太往心里去,这时见她这副憔悴模样,顾子杰也象心被掏空了一样,慌得难受,悔得烧心。
李莲儿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呻吟道:“头好疼啊,相公,李莲儿胸口好热,我我口渴得厉害我想喝水”。
顾子杰忙道:“我去,我去,等等,我给你拿水”。
这时,李云儿已然从桌上端过来一杯水,顾子杰接过水,端到李莲儿嘴边,然后将李莲儿搂在怀中,小心翼翼地道:“莲儿,水,温的”。
李莲儿眯着眼,干裂的嘴唇一触到水,咕嘟咕嘟地喝了起来。
眼前的灯光,晃得李莲儿眼花缭乱,喝了水,也有了些精神,她睁开失神的眼睛,咳嗽了一阵,愧然微笑道:“相公,你回来了,莲儿好没用,不过,莲儿是染了风寒”。
顾子杰见她一边说话,身子一边不住地打着冷战,脸色的晕红充满了病态,灯光下隐见她颈部肌肤泛起玫瑰色的疹纹,那模样根本不象是感冒伤风,不由惊慌地道:“甚么风寒,这哪里是风寒了,医生?不,大夫”
那老者放下笔,转头看来,道:“顾大人,令夫人似乎不久之前已然受了风寒,一直未能及时看诊,须臾体虚”
顾子杰急道:“什么体虚,我娘子脖颈上这疹纹又是何故?”
郎中闻言一奇,起身走过来,低头看了两眼,吃惊道:“这个”
顾子杰见他犹豫,喝道:“这到底是什么?”
郎中犹豫了一会儿,才道:“应该是体热而导致五内不通,老夫在加上一副”
顾子杰急了:“胡说八道,什么体热导致,伤风会起疹吗?”。
顾子杰懒得与他多说,也顾不得莲儿无力的挣扎,抱起她的身子便向外冲去,门口不远正准备收摊的老汉惊讶地望着这位邻居顾大人冲到面前,惶急地问:“老大爷,这附近哪里有郎中、有大夫?我要找最好的大夫!”
那位喜欢饶舌的老汉听他称自已老大爷,不由受宠若惊地道:“大人,咱这条街最好的郎中是三大院的张先生,张先生京师闻名呐,不过他那儿诊金着实”,瞧见顾子杰眼中直欲喷出火来,老汉忙改口道:“这条街往那边走,尽头第三家便是了,大人老汉家里有辆小车,大人要不要载了夫人去,这路途也不算近呢”。
顾子杰忙不迭地点头,老汉匆匆跑回家取了双轮小车出来,顾子杰见小车平素是用来拉货拉些人,有些肮脏,忙回去取了床被褥,铺好后将莲儿放在上边,替她盖好了被子。这一番折腾,莲儿呼吸更加急促,双眼紧闭已经人事不省了。
这时,李云儿几女也都急匆匆地跟了上来,董瑶本想劝阻,但见顾子杰一脸急色,也不敢阻挠。
顾子杰心急如火,拉起小车一路小跑地奔向三大院。只是他现在自已也是腿脚不便,举步维艰,却拼了性命地使劲奔跑,夕阳下那苍凉的身影看起来让人说不出的酸楚。
李云儿几人也都上前帮忙,虽然不知顾子杰为何行走不便,但此时也都不是问这事儿时候,是以也都没有问话。
很快便来到了张先生的住处。
“夫人年纪轻,又一向体健,故此撑到现在才发病,说来这可不算一件好事,寒邪在体内郁积久了,一旦发作,如大厦之倾,再要医治,唉”,张先生捻着胡须轻轻摇了摇头。
这位顾大人方才势如危虎,拉着车踢开店门直抢进堂来,又掏出千牛卫的牌子强行驱走了那对正在要求医治不孕的富翁和他的第十二小妾,扯着他胳膊来给娘子看病。
见来人是千牛卫的人,张大夫本来还有几分惧色,只是一论起病理来,不免职业病发作,又开始摇头晃脑起来。
顾子杰急得额上的汗珠子一颗颗滚落下来,他咽了口唾沫,担心地看了眼昏迷不醒的李莲儿,恳求道:“先生,求您想想法子,我娘子要如何医治?先生放心,不管多贵的药,花多少银子,我都肯的,先生多多费心”。
张先生皱着白眉道:“夫人这病时日已久了,人体卫阳虚损,最易感受寒邪,病变有外寒、内寒之分。我看夫人虽身体强健可是恐怕曾经久历寒苦,外寒入体经久不散,遂引发内寒发生,寒邪为阴邪,阴胜则寒。故而气血凝结、阻滞经络闭塞不通。”。
顾子杰听到这里,想起当日住在齐镇县时,寒冬腊月的,莲儿每夜仅以薄衿裹身,****受寒受冻,后来又经兽人一劫,莫非她的病根便是自那时落下?
顾子杰想到那段日子里莲儿受的苦,不禁心痛如绞、潸然泪下,这时他见张先生说得出病因,心中浮起一线希望,急忙追问道:“先生,那么请问要如何医治呢?”
张先生皱着眉沉吟道:“夫人寒气长期袭体,阻滞经络气血不行,本来以她的身子慢慢或可缓得过来。可是不久她又居于亢热之地,亢阳之气过甚,阴阳相冲,将寒邪之气迅速逼入脾肾,导致脾不能运化,化生水谷精微升清和统血。肾不得纳气,调通水道,生髓和温熙濡养全身。水液迫使串于血液”。
“”,顾子杰听他还在阴阳五行,不由得毛了心,他蹭地一下跳起来,揪住张先生的衣襟,面目狰狞,再也没有一丝斯文神色,大声厉吼道:“不要再对我讲病理了,我只问你,要如何医治?要如何用药啊!”
张先生也不生气,他怜悯地望着顾子杰,微微摇头道:“令妇人已然病入肓荒,难以医治,早点为此准备后事”。
“胡说,你他么的胡说八道,”顾子杰大吼起来。
张先生皱眉:“老夫医道多年,童叟无欺。自是不会看错。”
顾子杰一松手,跌坐在椅上,茫茫然呆了半晌,他忽地跳起来大吼道:“我不信,我不信,不会的,我还没有死,莲儿怎么可以死?”
他抱住昏迷不醒的莲儿,垂泪道:“偌大的北京城,我就不信找不到一个能医治莲儿的人!”他将李莲儿小心翼翼地放在车上,推起了车子,因为一路奔跑撕裂了创口,血迹已从印透了他的后衫,顾子杰拉着车边走边喃喃地道:“苍天有眼,决不会让莲儿死掉的,决不会!”
张先生微微摇头,虽知眼前这人是千牛卫中人,得罪不得,但出于名医的尊严,还是待他走出门后,悄悄地嘟囔了一句:“诺达的京师之内,我张某的医术或不敢称第一,但我治不好的病恐怕也没有旁人能治了。你若是信我,还可用些虎狼之药,使她暂时清醒留下遗言,现在嘿嘿!”
“去你吗的!”顾子杰大骂起来,身子莫名其妙地颤抖起来。
李云儿哭着央求张先生,忽见顾子杰不对劲,身子摇摇晃晃,大腿部不断有血渍溢出,她忙上前馋住顾子杰:“姐夫,姐夫你,你怎么了?怎么,怎么这么多血”
“我没事,”顾子杰推开她,拉着车再一次奔跑起来。
第402章 侍读之职()
顾子杰带着李莲儿跟掉了魂儿似的游走在大街上。
莲儿好着的时候,总是温驯的地站在他的背后,如同细柔的春雨般润物无声,渐渐的不但别人忽略了她的存在,连顾子杰都似乎习惯了她的默默奉献和支持,然而直到现在突然意识到她并不能象影子一样永远追随着他、照顾着他、陪伴着他,李莲儿也有离开他的一天时,顾子杰才惊觉到那种失去的恐惧。
顾子杰此时又急又怕,汗透重衣,被风一吹身上凉凉的,鲜血淋漓的屁股他根本就顾不上考虑了。张先生的话他听明白了个大概,一想来更是心痛如绞。自已只觉得李莲儿坚强能干,怎么就没想过她小小年纪,稚嫩的肩膀能承受多大的压力呢?
一个年方十五岁的小姑娘嫁到杨家,独自苦苦着支撑门户,没有帮助、没有希望,沉重的心理压力和艰苦的生活,日以继夜的辛苦操持,使她的身体每况愈下,只是*精神硬撑着她不倒下去。
寒冷的冬天里,她每晚只盖着那么一点被子,不久搬到驿署去住,那里的火炕使骤寒变为骤热,她的身体寒气已深入肺腑,根本适应不了这种突然的变化,那时她便已经种下了病根,只是她底子好,直撑到现在才病发。
顾子杰现在真是欲哭无泪了,他方才凭着一股子急劲儿,拉着莲儿奔了这么久的路,现在又累又饿,真的再拿不出一丝力气走路了。
艰难地拐过一个路口,一辆疾驰而来的马车急急地停在面前,马车上一个人勒着马缰破口大骂:“***,你不想活了?怎么都不看路,要是惊了我家老爷,送你去衙门吃板子”。
顾子杰冷冷地看着他,一字字道:“我刚刚吃过了板子,还是当今皇帝赐的板子,你有本事,尽管也来试试!”
那人如何信他的话,他哧笑一声正要说话,顾子杰从怀中取出玉牌,向他面前一亮,沉声道:“叫你的老爷下车,我是千牛卫长使,现在要用你的车!”
那车夫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并不认得千牛卫上的牌子,可是既然牵涉到了厂卫,那可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他迟疑着回头冲车里说道:“老爷,你看”。
轿帘一掀,一个青袍微须的中年男子探出头来,借着路口客栈挂的灯笼瞧了瞧顾子杰的腰牌,不由暗暗吃惊,达官贵人他见过不少,自然认得千牛卫的腰牌,这帮祖宗他可惹不起,他暗叫晦气,乖乖地下了车,拱手道:“见过大人,不知大人怎么称呼?”
顾子杰抱起李莲儿轻盈的身子放上马车,喘息着道:“我没时间和你搭讪,现在我要用你的车,还要用你的马夫,回头自会放他回去”他说着自已也爬上车去,将莲儿小心地放在轿椅上,轻轻在莲儿滚烫的脸颊上吻了一下,噙着泪道:“莲儿,有相公在,你不会死的,你要是不在了,相公就陪你走,阴曹地府闹一遭,来世我们还做夫妻”。
他说完了,回头见车夫还在发怔,不由怒吼道:“你还不走?”
车夫吓了一跳,连忙道:“去去哪儿?大人您也没说呀”。
顾子杰无力地摆了摆手,半跪在莲儿身边,抱住她身子说道:“去找郎中,你是车夫,应该知道京师谁是名医,挨家的走,快!”
车夫犹犹豫豫地指着车下的中年人道:“我家老爷就是名医,而且还是御医呀”。
“甚么?”顾子杰又惊又喜,连忙跳下车,几乎一跤摔倒在那中年人面前,他拉住那人急道:“先生贵姓?先生请给我家娘子看看,她她”,顾子杰兴奋之下,又想哭又想笑,竟然说不出话来。
那人虽是御医,可也不敢得罪千牛卫,方才忍着气下车,现在见他变得前倨后恭,心中不觉有些快意,他自得地一笑道:“敝姓赵,是太医院的医士,不知尊夫人有何不适?不过此处不便诊脉,大人且随我回蜗居,待我再细加诊断”。
“好好”,顾子杰忙不迭地答应,想想刚刚把人家医生赶下车,正不知该怎么给人家腾位子,那位赵大夫笑道:“算了,尊夫人有恙在身,就不必下车了,寒舍就在前边,咱们步行前往吧”。
顾子杰也顾不得礼仪了,只好陪着小心,随同这位赵御医到了他的家。这位赵御医的家瞧来颇为豪华,门楣上高悬一块金匾“杏林居”,到了地方顾子杰抱起李莲儿,随他走进院子直入大堂,只见堂上高悬‘医道圣手’、‘赛华陀’、‘当世名医’等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牌子,顾子杰更觉心中安定不少。
那位赵御医温吞吞地净了手,一边用雪白的丝巾擦拭着,一边走近来,端详着顾子杰怀中昏迷的李莲儿,蹙眉道:“尊夫人似有寒热在身,皮窍闭塞,高烧不退呀!”
顾子杰连忙点头,颤声道:“对对对,神医可有法子救她么?”
赵御医微微摇着头,替李莲儿号了一会儿脉,才面有难色道:“寒热之病,非我所长,太医院十三科,在下主修的小方脉,不精于此道,只是依我看来纵有专科神医,也难呐!”。
顾子杰不知这些太医院分为大方脉、小方脉、妇人、伤寒、疮疡、针灸、口齿、咽喉、按摩、接骨、金簇、眼科、祝由十三科,还以为这些太医都是包治百病呢,他虽不懂什么叫小方脉,却听得懂他的话,不禁失望地道:“张先生也说无药可治、无人可治,难道难道莲儿真的要离我而去么?”。
赵御医本来面有难色,听了这话不由脱口道:“你去看过三大院张先生了?恩,他说治不得便治不得么?我虽不精于此道,但是满北京城最擅治寒热病症的除了已逝去的当世名医催元和催先生,便只有家兄一人了,若是家兄在,未必便治不得”。
顾子杰精神一振,忙追问道:“令兄在哪里?快快请令兄给拙荆看看,只要医得好,顾子杰愿倾全部身家相谢”。
赵御医在宫中任职,不得私自开馆坐堂,但他的哥哥因天生瘸了一条腿,五官不正未能入朝任医官,所以开了这家杏林居。这家医堂与三大院不远,两家一向是竞争的对手,听张先生断言这病人已不可治,赵御医自然不肯服气,他医不好,只要自家医好了,那这名声便打出去了,三大院张先生再也休想和赵家争一日之长短。
是以赵御医振作精神,对顾子杰道:“大人勿急,家兄去三河老家探亲去了,路并不远”,他转身对车夫道:“老三,你立即驾车回三河老家,把大老爷赶快接回来,就说京中有贵人请他诊治”。
“是,老爷”,那车夫答应一声,好在马还未下辕,连忙牵出大门,长鞭一挥,哗啦啦地去了。
翌日早朝,皇帝大殿之上,皇帝精神饱满,十分快意。昨日借着整治顾子杰、崔公公等人,成功地压住了金夫人的气焰,也不知她是怎么对皇后说的,回到宫里皇后虽仍悲悲切切的,却也不敢哭闹不休了。
推行限制皇亲贵戚权利的新政筹谋已久,但是最大的阻力便来自皇后一家,而且利益可能受损的诸皇帝贵族,必定也盯着张家,张家如不遵守律令,旁人自然也会有样学样。如今成国公受到惩治,再发布新政必定阻力大减。
不出皇帝所料,原来还想再等上一段时间,时机更加成熟再推行的新政在早朝上,让已释放出狱的王铮和刘勇几个人一唱一和地,顺利颁布下去了,满朝文武都知情识趣地没人敢出言反对。
皇帝心中大乐,看看今日没有什么其他要紧的政务需要处理,正要宣布罢朝,礼部尚书云贤出班奏道:“臣启万岁,臣闻东宫侍奉太子的几个内官专以犬马嬉戏之术进奉太子,阻挠詹士府辅佐太子读书,近又听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