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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大局风云变幻,豫西这块小小的“世外桃源”也不再平静了。
12月19日,洛阳。滴水成冰,子夜时分。
虽说洛阳在孟翔这一年半的苦心经营下也算是日益繁华,但此时毕竟是战时,每晚的宵禁还是要照常执行的。因此天一黑,大街上便人影无踪了,只有路灯在放射着昏黄的灯光。
四名手持德式MP…38冲锋枪的警卫营卫兵肃然在第33集团军司令部外站着岗。当然了,堂堂司令部的安全不会只寄托在这区区四名卫兵的身上,在院子里则有一个加强连的部队随时待命着。尽管周围万籁俱静,但四名卫兵仍然尽忠职守地警戒着周围的风吹草动。作为警卫部队的头子,武书源揣着两支驳壳枪在附近溜达着。他隐隐感觉,这个夜晚肯定有事发生。
果然,他的“第六感”是正确的。凌晨两点多的时候,一个人影也没有的大街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阵清脆的马蹄声,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异常响亮。眨眼间,十多匹矫健雄壮的良种战马便龙腾虎跃而来,为首的是一名少将。看到武书源,少将很客气:“武营长,辛苦了!”
“赵师座好!”武书源和卫兵一起敬礼。
赵海军回个礼,然后跳下马风风火火地走了进去。
“赵海军大半夜地跑到集团军司令部来做什么?”武书源纳闷着。
就在武书源还没有回过神来,空旷的街道上再次响起阵阵喧嚣声,既有战马的奔驰声,又有汽车的轰鸣声,随后从马背上、车子里跳下跳出一个又一个肩膀上金光闪闪的高级军官,看得武书源简直眼花缭乱,嘴里不停地道:“李参座好!”“龙师座好!”“王师座好!”…在不停地敬礼中,武书源愈发疑惑:“怎么回事?怎么全集团军这么多军长师长都来了?莫非又有大事发生了?”
武书源猜得没错,确实出事了。并且这件事对于正在蒸蒸日上发展着的孟翔派系而言,还真的是件大事。此时司令部最里面的会议室里,挤满了第33集团军的高级将领,电灯下,现场简直是金星闪耀,共有六七个将军和十多个上校,但偏偏却没有集团军司令冯中将等人,全都是孟翔的心腹将领。房间里很快便烟雾缭绕,因为众人脸上的表情都很凝重。事情说来也很简单:重庆方面要求孟翔在明天前往陪都参加会议。
但现场众人都知道,孟翔眼下去重庆是不折不扣的参加鸿门宴。
“去个屁!”赵海军性子最急,他对孟翔人生安全也看得最重,“找个借口推掉就是了!我们在豫西这一年半以来,干下的触犯国府忌讳的事情简直是多如牛毛,不可能没有走漏风声。我看,中央十有八九是趁着这次开会的机会扣下副座,或者是玩那套明升暗降的老把戏,然后再吞掉咱们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这点家当。副座只要一去重庆,就是自投罗网!你们难道忘了韩复榘的教训了?我敢打赌,副座只要一下飞机,军统那群王八蛋就等着张网以待了!去了就全完了,不去就屁事没有!我们第三十三集团军共有十万大军,中央敢跟我们玩硬的,也要先掂量掂量!”赵海军确实是孟翔的头号心腹和第一铁杆死党,他对孟翔可谓忠心耿耿,话也说得很透彻。只不过,他的思维已经有点落伍了。现在可不是当年那军阀混战的时期了,抗命的后果是很严重的,第33集团军说不定一纸公文就被宣布是“叛军”。
“说得对!”王劲哉旗帜鲜明地跟赵海军是一个态度,“去个屁!别说韩复榘,你们忘了当初的张学良了?张学良陪老蒋乘飞机到南京,一下飞机就被扔进了大牢!现在还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呢。副座去重庆,那就是去龙潭虎穴呀!”
“你们别乱出馊主意了!”龙慕韩翻白眼道,“抗命不遵,是闹着玩的吗?”
王劲哉怒了:“龙慕韩,你什么意思?你巴不得副座被扣押起来,然后我们被中央给吞掉是吧?哦!我明白了,你小子本来就是中央军,现在便处心积虑等着重新被‘招安’是吧?你个没良心的宋江!副座在豫西搞了那么多的触犯国府忌讳的事情,还不是给我们大家弄来武器钱粮?要不是副座不择手段地给我们搞经费、搞粮食、搞武器,我们早被困死在豫西了!做人要知恩图报!只有白眼狼才吃里扒外!”
龙慕韩大怒:“王劲哉!你说谁是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我也是关心副座啊!抗命不遵的后果你们想过吗?现在是军令政令统一的时期,你们要逼着副座去做身败名裂的叛匪吗?”
“好了!你们俩别吵了!”吉星文出主意道,“抗命不行,那我们让副座称病请个假?”
“我看行。”凌兆尧点点头,“只要副座还在我们第33集团军,老蒋就是派钦差大臣过来也没用!折腾到最后,军委会还是要让副座当这个家。别的不说,第33集团军上上下下谁不服从副座?”
“称病请假?这是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何基沣反对道,“中央不是傻子,肯定会知道我们的算盘。称病请假跟抗命不遵没什么区别。”
“老何,那你有啥好主意?”吉星文问道。
“我觉得吧,我们这一年半以来,私下里的小动作虽然不少,但我们毕竟是战功赫赫的抗日主力部队。要不,我们就联名写个报告,说第一战区附近的鬼子正在蠢蠢欲动,请求军委会批准副座缓行。这事只要一缓下来,指不定就能拖下去了。要是不成,那我们再想别的法子也不迟嘛。”何基沣的办法明显更高明一点“另外,我们让全集团军的十个师长一起签字,也能给军委会一点压力,让他们知道,我们只服从副座的。他们如果想要‘动’副座,我们肯定集体不答应。”
“我赞成何师座的主意。”陈离点点头。
“就没有更好的主意了?”赵海军还有些不死心,他看了看大伙,然后问身边一直没说话的李兴武,“老李,你是咱们的参谋长,这个时候正是需要你出谋划策,你可别装哑巴。”
李兴武苦笑摇摇头:“看来大家是真的把自己当成地方军阀了,所以才这么心中有鬼。”
“难道我们现在还不是地方军阀吗?”赵海军瞪着眼。
“我们怎么就成了地方军阀呢?”李兴武反问道。
“人心难测啊!”王劲哉插嘴道,“我们不是地方军阀,但谁保证中央不把我们当成地方军阀呢?”
“我有个主意!”唐飞虎突然间发言。
“快说!”众人都把眼神齐齐集中到他的脸上。
“蒋纬国不是在我们手里吗?”唐飞虎语气阴森森地道,“我们不妨扣下蒋纬国做人质倘若老蒋敢对副座怎么样,我们就对小蒋怎么样!”
“好主意!”赵海军和王劲哉一起拍手叫好。
“胡扯!”李兴武反对道,“公然劫持最高领袖的家人做人质,那我们岂不是跟当初发动西安事变的张杨将军一样了?还有,我们一旦干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那就意味着我们彻底做地方军阀!彻底与中央决裂了”
“那就怎么样?”赵海军不服气地道,“决裂就决裂呗!谁怕谁?”
“那我们会走上不归路的!”李兴武急道。
“统统闭嘴!”一直埋头没说话的孟翔实在受不了了,猛地霍然起身,然后目光如炬地看着众人。现场顿时鸦雀无声,众人都急忙盯着孟翔。孟翔扫视着众人,语气平淡地道,“我决定了,去重庆,把蒋纬国一起带去。”
“什么?”众人大哗。孟翔不但参加鸿门宴,还把手里最重要的“保命凭证”也带去,这不是赤裸裸地自投罗网嘛!
“我相信中央对我们的猜疑也是吃不准的,毕竟我们又没有正式另立旗号。眼下要我去重庆开会,也是一种试探。如果我不去,就是真的不打自招了。而我,不但要去,还要把蒋纬国一起带去,以此来表达我的‘诚意’。”孟翔看着众人,“我们没有资格也没有打算去跟中央决裂。我们割据豫西,只想好好地发展我们的部队,更好地打击日本侵略者,绝不是裂土称王。心中无愧,自然不需要庸人自扰。我不在的日子里,大家自己照顾好自己。假如我真的出了什么事,大家就…多多保重吧!”在说最后一句话时,孟翔真是感到满嘴的苦涩。想到自己苦心经营起来的部队和地盘以后可能会被别人给吞掉,这确实很难让人豁达接受。当然了,孟翔也没有说老实话:舒国生的情报处会在暗地里监视着所有的人。
孟翔说出他的决定后,顿时举座皆惊。众人都急忙劝阻,但孟翔置若罔闻。
其实,孟翔下的这个决心确实很不容易。此次去重庆,确实是祸福难料、吉凶未卜,军委会随便找个借口给孟翔来个撤职查办也是不可能的,说不定军委会已经准备好了冷板凳等着孟翔去坐了。孟翔也可以找各种借口进行推脱,虽然也有可能会蒙混过关,但那样一来,孟翔就相当于不打自招地承认自己有野心了,重庆方面对孟翔和第33集团军的猜忌之心势必愈来愈重。到最后,第33集团军就会沦为一支地地道道的割据武装,孟翔本人也会成了一个听调不听宣的地方军阀。那么接下来,孟翔和第33集团军确实可以在豫西“称王称霸”,而且会一直称王称霸到抗战胜利。这个结局,是孟翔绝不愿意接受的。孟翔呕心沥血的目的,就是为了在抗日战场上狠狠地痛击日本侵略者,让多灾多难的祖国在这场千年浩劫里少付出一些牺牲。真的去做一个土皇帝,绝不是孟翔的理想。
在做出这个艰难决定的时候,孟翔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自己必须尽到一个中国人的本份和职责,绝不能因为自己的私欲而和国家的利益背道而驰,自己一定要做到问心无愧。
12月21日,孟翔和蒋纬国一起乘坐飞机,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了阔别一年的重庆。
一下飞机,孟翔就敏锐地觉察到,自己先前所下的那些揣摩功夫至少有大半是做了无用功了。机场上并没有预想中的下马威,也没有让人如沐春风般的“众友相聚”和随之而来小心翼翼的试探,只有几位军政部和军委会的上校级军官过来迎接。总之,一切都是那样的合乎情理。
但机场上有两个人则让孟翔感到惊讶和意外。
“百里将军。”看到自己的准岳父大人亲自过来迎接自己,孟翔自然毕恭毕敬。
“困龙,好久不见啊!”蒋百里将军笑容满面。
“让百里将军挂念了。”孟翔客客气气地道。
蒋百里将军身边,还站着一位年过半百的白人将军。孟翔觉得此人很眼熟,但一时半会却想不起他的名字。
白人将军哈哈笑着上前:“孟将军,我们又见面了!哎呀!看来,战争真是军人晋升军衔的最好时机。你都是中将了,而我却还是少将,我该向你敬礼喽!”
孟翔猛地醒悟,顿时又惊又喜:“史迪威将军!”
史迪威满面春风道:“孟将军真是贵人多忘事啊!当初徐州会战时,我在兰陵镇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是中校副旅长,我们还有着很愉快的交谈。转眼间,你已经是集团军的中将副司令了!真是太了不起了!还有,我现在仍然清清楚楚地记得你当时对美日开战的预言,上帝啊,还真的被你全盘说中了!厉害!你真是太厉害了!西点军校的毕业生都没有你厉害!”
“呵呵,史迪威将军过奖了。”孟翔打着哈哈,然后问道,“你怎么在中国?”
“我在中国生活多年,对中国非常熟悉,所以我被罗斯福总统再次派到了中国。小日本已经跟我们开战了,那美中两国联手是势在必行的事情了。我现在担任美国在华军事观察团团长的职务,同时负责监督美国援华物资的分配和使用。可以想象,我以后会长期在中国,我们见面和合作的机会也会越来越多的。”史迪威乐呵呵地道。
“哦。”孟翔点点头。
“孟将军,你知道你这次为什么来重庆吗?”史迪威突然神秘兮兮地道。
“为啥?”孟翔也感到很奇怪。
“是我。”史迪威很自豪地道,“日本人正在大举南侵,美英中三国也正在联手,英国人准备跟重庆方面签订《中英共同防御滇缅公路协定》,所以,这次蒋委员长邀请这么多的中国将军齐聚重庆,是要商讨美日开战后的世界局势以及中国抗战的战略政策问题。英国人被德国人蹂躏得半死不活,肯定保不住他们在远东的殖民地了,特别是缅甸,这块殖民地既是英属印度的东大门,又是中国极度依赖的滇缅公路所在地。所以,根据我得到的内部消息国民政府很快就要按照英国政府的请求,出动强大的军队前往缅甸参战。我个人极力推荐孟将军你前往缅甸,你的才能我在三年前就见识到了,你的战绩我在国民政府的战争记录上也都清清楚楚地了解到了,所以,我认为你是中国军队里最优秀的将军,是前往缅甸作战的最合适人选,你的第33集团军也是中国军队里战斗力最强的部队。怎么样?孟将军,你感谢我吧?是我好不容易给才你争取来这个让你扬名立万的好机会的!”他得意洋洋、滔滔不绝。
“是你?”孟翔此时彻底明白了,他差点气炸了肺,“你推荐我去缅甸?你害死我了!”
“啥?”史迪威原本以为孟翔会感激不已,没想到居然是这副哭丧着脸的表情,顿时感到莫名其妙,“我哪里害死你了?去缅甸也能打击日军呀,并且这是中国军队出国参战的难得机会,正是建功立业、彪炳史册的大好机遇啊!”史迪威在中国陆续生活了差不多十年,因此中国话说得很顺溜,成语一个接一个。
“那我真是谢谢你全家了…”孟翔真的要哭了。这个自以为是的史迪威,好心办了错事,他以为他辛辛苦苦为孟翔和第33集团军争取到前往缅甸打仗的机会是大好事,但实际上却是把孟翔给送上死路了。不用想也知道,第33集团军被送到缅甸去,肯定会被军委会乘机借刀杀人,当做炮灰来使用。等打完缅甸战役,孟翔辛辛苦苦建设起来的第33集团军也基本名存实亡了。
孟翔看着史迪威这张充满了真诚的茫然不解表情的脸,真的有股想一脚踹上去的冲动:这个美国佬,把老子害惨了!
第二百一十五节 回渝献策
再次来到重庆,孟翔肯定住在蒋百里家里,蒋纬国自然回到他那全国地位第一的委员长父亲的家里。按照常理,孟翔在重庆参会的这几天里,蒋纬国则回去跟他的父亲小聚几天,最后两人一起返回豫西。但孟翔估计,自己这次恐怕要和蒋纬国长期分别了。委员长既然已经对自己有了戒心,肯定不会再把他的宝贝儿子放在自己这个“野心分子”的身边。对于委员长来说,找个借口留下蒋纬国自然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因此孟翔感到忧心忡忡、思绪满腹,而蒋纬国则一无所知。这个德国军校的高材生很单纯,他以为自己只是简单地回去见见父亲,然后会很正常地跟孟翔一起重新返回豫西,因此整个人兴高采烈。看着他的样子,孟翔不由在心里感叹:无知真是一种幸福啊。
蒋百里把孟翔接到家,蒋纬国也一起跟着来送行,然后告别准备离开,毕竟他也很迫不及待想要见到他的委员长老爹了。临走前,孟翔留住了他,然后与他进行了一番推心置腹的交谈。因为孟翔知道,以后恐怕没什么机会再见了。
“纬国老弟,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孟翔郑重其事地望着蒋纬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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