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台无春 by 依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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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台无春 by 依木-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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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淮跪在皇帝劈分的双腿间,一边为皇帝按摩下腹,一边仔细观察著后|穴。在胎儿一次次的撞击之下,后|穴渐渐开到了九指。这个尺寸已能让寻常妇人安然产子了。 

王淮已能隐约瞄到甬道里的胎头,随著皇帝腹部剧烈的收缩,往下艰难地移动,少量的胎水污血淅淅沥沥地流出来。 

长孙预也能感觉到胎儿降入了甬道,那种硬物撑开甬道的撕裂与滞涩令他连气都喘不过来,整个身体都剧烈颤抖起来。 

王淮让内侍把皇帝的上身再架高,手上加紧推压皇帝的下腹。 

“呃——呃——唔——啊——” 

汤泉宫外,年仅五岁的晋阳王拉了拉张释之的袖子:“老师,父皇在哭呢。” 

李臻等人对望良久,只闻遥遥有城门更鼓声,在寂静的夜里闷闷地响著。 

子夜时分,挣扎了一日一夜后,皇帝的苦难终於结束。 

半个时辰后,皇帝召见了李臻等人。 

央国六十四年三月初九,册立晋阳王为储君的诏命与朝阳之光一同照彻国之山河。



秋日的上林,桦染金枫飘醉,山峦卧高阳,清风荡平原。 

央国的秋狩在此如例举行。 

卧病数月的皇帝并未如外间猜测的那样,仍抱恙参加了秋狩。帝王的銮驾碾过御街大道时,虎丘营卫士的马蹄声踏破帝都静谧的秋晨。 

长孙预坐在车内,搂著晋阳王长孙止认那奏简上的字。 

长孙止虽幼,却极聪慧,听皇帝讲解完,便问:“父皇,大将军是要您宽恕郸山王叔麽?” 

郸山王长孙颀是先皇次子,封於虞州。此番博山王谋反,通敌乌桓,长孙颀也参与其中,为博山王提供财帛军械。事泄后,皇帝五万精兵陈於巫江,车骑将军夏侯桀突出乌桓重围,挥师南下三百里,与王师首尾夹击,大败博山王。博山王自刎,郸山王入狱候审。 

卫恒的侄女是郸山王妃,卫恒的上奏也在长孙预意料之中。 

长孙预点点头,袖手支案:“止儿说的不错。那止儿觉得父皇该不该宽恕你郸山王叔呢?” 

长孙止明亮的眼睛看著自己的父皇,想了想,响亮地回答:“不该!” 

“为什麽呢?” 

长孙止眨眨眼睛:“君为臣纲,王叔虽然是父皇的兄长,可也是父皇的子臣。谋逆犯上,论罪当诛。” 

长孙预未料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有如此明白见地:“可你郸山王叔只是出钱,并没有出兵啊。父皇大军一到,他就自缚请罪,其情可悯。” 

长孙止歪著脑袋反驳:“古有云:绵绵不绝,蔓蔓奈何?毫厘不伐,将用斧柯。王叔对父皇心存异志,将来必成大患。” 

长孙预招呼他靠近些,摸了摸他的脑袋:“这都是少傅教的?” 

“是。” 

长孙预大袖一扬,将儿子整个抱进怀里:“止儿用功,父皇很高兴。今日如猎到野兔,就养在德化殿。” 

长孙止兴奋地扑在皇帝怀里,笑声清脆。 

长孙预眼底却掠过沈痛之色。 


皇帝虽来了上林,却未真正参加狩猎,而是卧在临时搭建的竹篷下,远远观望。 

夏侯桀与几位年轻将领纵马平原,看见皇帝的王旗插在缓坡上,迎风招展。 

一名将领遥望著,叹道:“陛下圣体不安,这秋狩也少了许多热闹。” 

皇帝虽然风姿温雅,却也年轻。往年的秋狩,皇帝总是率著年轻臣子追逐猎物,快意山林。今年皇帝不豫,众人难免有些约束,放不开手脚。 

另一将领也道:“听说上月里本已大安了,只这几日,似乎又不好了。” 

众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夏侯桀无名火起,抽了个空鞭:“今日是来秋狩,不是来议论陛下!太医院那麽些太医,难道是吃干饭的麽?!” 

他出身夏侯府,在年轻一辈中本就出众。如今又平定博山王之乱,皇帝亲自嘉奖,更受尊崇。他这麽一怒,大夥立时静了下来。 

夏侯桀瞪著那竹篷,扭头掩去眼底恨色,控马扬鞭,高声道:“走!打野食去!” 

众人闻言,也赶紧纵马跟上。 

这一幕落在远远观望的皇帝的眼里,夏侯桀意气风发的身姿如篷中漏下的阳光,浓烈而灼烫。 

长福在一旁察言观色,跪行上前:“这儿太简陋,陛下是否移驾上林宫,那边的景致绝佳,又有歌舞助兴。” 

“不必了,”长孙预从席上略坐起一些,随意拂了拂袖上草叶:“朕是来狩猎,不是来听歌舞的。” 

长福伏身:“是。” 

微风拂过,漫漫秋草起伏如波涛,在秋阳下激起明媚的金色,飘起干净的格桑花香。 

长孙预一时有些出神。 

造物的美好,随著四季的更迭,总是年复一年。而人世的美好,却总是事过境迁,不可追忆。 

卫恒等老将的身影从山坡下慢慢转过,长孙预眯眼望了会:“长福,去请大将军过来。” 

卫恒挂心著一早递上去的奏简,也无心狩猎。长福一来宣诏,忙滚鞍下马,快步小跑到了皇帝行前。 

长孙预让人另设一案,铺摆上果脯清酒。待卫恒坐定,挥手让众人退下,才道:“若朕没有记错,当年征讨南泗,是将军领军统帅?” 

卫恒不解皇帝的意思,应了个是。 

长孙预神色温和:“朕听说当年南泗在泗水布满瘴毒,我军中兵士染上腐毒者十之七八。” 
 
 
 
南泗之战也可算是卫恒早年极辉煌的一战,克服了诸多不利,最终赢得南泗的俯首称臣。对这一战的惨烈悲壮,卫恒记忆犹新,应声道:“陛下说得不错,南泗擅毒,草木沼泽河流之间无不布满毒瘴,且与我国的寻常毒物大不相同,连军医也束手无策。” 

长孙预点头:“那时将军是如何克制瘴毒,终拿下南泗的?” 

“臣也没什麽办法。行军拖得愈久,军中染毒者就愈多,情形愈危殆。后来臣便狠了狠心,将染毒的留下,只带八千余名健壮兵士轻装突进,快袭泗都。”卫恒叹了口气:“被留下的一万多人,最终几乎死伤殆尽。” 

“但先皇却称赞将军的胆魄与睿智。若无将军当年壮士断腕的胆识,我国难免与南泗陷入胶著,损失必数以倍计。”长孙预望著卫恒,目光如炬:“壮士断腕,将军当年能做到,难道如今反不明白了麽?” 

卫恒恍然领悟过来,忙长跪道:“陛下,臣糊涂,请陛下责罚。” 

长孙预抬手将自己案上的一卷书简推过去:“大将军囿於亲情,朕不会怪罪的。这奏折,大将军拿回去吧。” 

卫恒依旧惴惴不安。 

长孙预神色更温和:“御史台已经查明此事,郸山王妃并未牵连其中,朕不会难为她的。你的两个外甥女,也是我长孙家的血脉,朕会交给贤妃抚养。贤妃也是你的侄女,大将军可以放心。” 

这已经是极大的宽容了。卫恒连连叩谢。 

长孙预道:“朕听说,直到今日,大将军仍时有周济南泗一役中阵亡将士的亲属——” 

卫恒的心又被提起来。他只是顾念袍泽之情,但这样的举动,在帝王面前,有时却会落得布恩示惠的交结罪名。因之,这些年来,他一直做得小心翼翼,却不想还是被皇帝知道了。 

好在长孙预也没吓唬他太久,反而语气平和地赞叹了一句:“大将军真是难得的宽厚之人。” 

卫恒已满身大汗,推辞不敢。 

长孙预扬声让长福去将太子带来。 

长孙止怀里抱著只小野兔,欢欣地跑过来:“父皇,小兔子——” 

长孙预让长福将野兔抱下去,替长孙止理了理襟袍,让他到卫恒面前行学生之礼。 

卫恒慌得避让开,却叫皇帝一句话给稳住:“大将军该受此礼,从今日起,大将军就是太子太傅了。朕希望将军不仅要传授太子兵略之术,更要教他宽仁之道。” 

长孙止乖乖地行过礼,退到皇帝身边。 

卫恒老泪纵横,让长福带了下去。 

长孙止这才窝到皇帝怀里,仰著白嫩嫩的脸颊:“父皇,儿臣不是已经有一个老师了吗?” 

长孙预捏捏儿子的脸:“张释之精巧,卫恒拙厚。止儿将来做皇帝,两者不可缺一。你不仅要学绵绵不绝,蔓蔓奈何,也要学学棠棣之花,其萼相辉的道理。” 

长孙止虽然聪慧,到底年纪小,听得不甚明白。长孙预也不勉强他,把他抱在膝上,和他一道逗著小野兔玩。 

长孙止的母亲,长孙预的太子妃,当年生他时难产,拖了数月就故去了。尚在襁褓的孩子,被交给侧妃卫氏抚养。卫氏待他虽好,他却不甚亲近,只爱腻著长孙预。 

长孙预自新春以来就圣躬不豫。到暮春时,更是沈屙难起。长孙止被领到汤泉宫时,看到皇帝的样子,哭得死去活来,抱著皇帝的脖子,死也不肯和他父皇分开。还是后来哭累,睡去了,长福才将他抱下来,送回卫贤妃那里。 

长孙止数月不曾亲近父亲,此时窝在父亲身上,小小的身子到处乱蹭,著金丝软靴的小脚几次蹬在皇帝小腹上。 

长孙预腹下隐痛阵阵。他也没放在心上。生产之后,他腹中一直不时作痛,王淮也无计可施,只能慢慢调理恢复。 

转眼到了午时,长孙预让长福将几名未与狩猎的文职重臣召过来。就在临时搭建的竹篷前设下案条,将虎丘营中猎得的野兔、山鸡等做了野味呈上来。 

皇帝持觞:“朕虽抱恙在身,不能与猎,但这热闹断不能少了。”说罢一饮而尽,胸腹间立时腾起一股灼热,燎烧到喉。 

上林藏酒,其性皆烈。众人看皇帝颇有兴致,也纷纷附和,推杯过盏起来。待宴席完毕,有数人竟已有了醺醺醉意,由内侍引著去上林宫休憩。 

惟独李臻留了下来,依旧坐跪案前,看著皇帝清瘦的面容,试探道:“陛下心中可是有悲郁难解之事?” 
 



长孙预饮了不少的酒,面上却仍苍白清冷。闻言望了李臻一眼,叹息一声:“知朕者,老师也。” 

李臻无子,眼前年轻有为的帝王在李臻心中,既是君,也是子。这段时间,他忧心忡忡,不仅为皇帝的安康,也为皇帝眼底的哀痛。朝臣们并未留意到,皇帝自三日前服黑,便是连今日秋狩,也未用往年的杏色绉纱,依旧一身缁衣。 

虽然央国对国君的服色并无明确规定,但常服主用玄赤二色。在李臻的记忆里,皇帝在服色上倒从来墨守成例,并不标新立异。皇帝连日衣黑,当是服丧。只是李臻想来想去,也想不出皇帝是在为谁服丧。 

他虽与皇帝亲厚,也不敢明言直问,只能表个态度:“若陛下的心事,有臣等可以排解之处,臣等愿竭尽驽钝,为陛下分忧。” 

长孙预舒袖正身,言辞恳切:“恩师之情,朕深知之,敢不直言以告。此次苏览从朔州回来,提到凤罗江的情形,朕深感焦虑。” 

凤罗江的泛滥,由来已久,一直没有良策。今年灾情尤甚,朔州一带,十户亡七,便是朝廷机构,也一度瘫痪。苏览回来后,此事经数番兰台廷议及朝议,但绵延十余日,仍无对应之策。 

而据司天监的上奏,明年开春若遇洪涝,须江也极可能如今年的詹江一般,改道夺凤罗,加重灾情。 

李臻离席流泣:“是臣等无能,至今未能商议出良策,累陛下费心。但陛下一人身系天下安危,请陛下万勿忧思过度损害龙体。” 

他白发苍苍伏在地上,字字句句真情流露。长孙预默默看著,眼底是无人可知的伤痛。 

李臻的情状与三日前的王淮是何其相象。 

他长孙预,是央国之主,但他既不能救百姓於洪水,也不能救亲子於病痛。朝廷累费百万金的堤坝一夕之间崩溃,他千辛万苦生下的孩子竟也一夕暴病亡故。 

而他,终究是央国之主,万民所托。长孙预抑下痛色,起身去扶老人。 

但他堪堪起身,突地一阵眩晕无力,退了一步跌在地上。 

一直守在篷外的长福忙冲进来,李臻也跪行到皇帝身前,传唤太医。 

皇帝很快就缓过来,支靠著条案:“无妨,一时脚软而已。” 

长福知道王淮今日告假,没有随侍出行。但看皇帝的脸色委实苍白得不对劲,低声道:“陛下,还是让郑太医来看看吧。” 

长孙预虽缓了过来,身上却仍乏倦。先前的酒食堵在心口,有些恹恹欲呕。听了长福的话,也未加驳斥。 

长福忙奔出来让人赶紧去找郑青。却见山坡下一骑飞至,在篷前十丈勒马下鞍,一虎丘营的卫士奔到篷下,高声道:“陛下!车骑将军在天碧涧射伤白虎,卫尉大人请陛下示下,是擒下夏侯将军还是——” 

长孙预腾地站起来,撞倒条案,飞步而出:“在哪?” 

“回陛下,望云山天碧涧。” 

皇帝虽未狩猎,但上林马监仍照往年的样子,将皇帝的御马紫燕骓牵了出来,系在竹篷不远处的红枫下。 

长孙预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快步到枫下解了拴绳,飞身上马,狠抽一鞭。 

那紫燕骓吃痛,长嘶一声,神俊异常。负著皇帝冲下坡去,眨眼已到百丈之外。 


央国的先祖皇帝斩白虎而祭义旗,最终王天下。上林的白虎是国之神兽,即使皇帝也不能害。 

夏侯桀射伤白虎后,那白虎被激起了恨意,扑身而下,尖齿森森力大无穷,一口就咬断马颈骨。虎尾一剪,将马背上的夏侯桀狠狠摔进天碧涧。 

天碧涧深一人余,涧中流水清浅乱石嶙峋。夏侯桀跌下去,左腿被一尖石刺穿,虽然勉强站起来,却绝无可能跃回坡上。 

而白虎也不顾背上的箭伤,意态悠闲,在涧上来回兜转。 

众人放下绳索,要将夏侯桀拉上来。那白虎却也聪明,待夏侯桀已扯著那绳子上来了一半,便咆哮一声,扑将过来,将众人逼退。苦得夏侯桀又重重摔回去,好半天才爬站起来。 

白虎是神兽,无人敢伤。而夏侯桀射伤了白虎,卫尉也拿不准皇帝要怎麽处置,赶紧遣了卫士去报。 

那白虎见众人退开,不再有所行动,转了几圈,也渐渐失了兴致,大吼一声,地动山摇,扑下涧来。 

夏侯桀本把剑凝神,见白虎扑下来,双手合握,大叫一声,劈出手中神兵,白虎腹上立时被拉出一道血痕。 
 
 
 
那白虎似被他的勇悍惊了一惊,收爪跃后,在夏侯桀周围丈许逡巡。 

夏侯桀的左腿被尖石洞穿,鲜血肆流,身下涧水渐渐泛起艳色。但他横剑当胸,死死盯住白虎,神色寒凛。 

将军百战,自当喋血沙场马革裹尸,岂能死在这区区上林,可笑的畜生口里? 

白虎跃上涧中一大石上,慢慢伏低了身子,近三尺长的虎尾微微上剪。 

夏侯桀将剑握得更紧,汗从额上淌下来,他的眉睫纹丝不动。 

风掠树梢,簌簌叶落。 

那白虎再无耐心,一声咆哮,力钧万千,直往夏侯桀当头扑来。 

夏侯桀大喝一声,奋力挺剑上刺,白虎的森冷白牙已噬进他肩颈里。 

长孙预纵马狂飙,掠过众人,劈手夺了一把弓箭,凝目拉弦满弓,羽箭破空而去,三棱精铁箭簇钉进白虎耳后。 

白虎吃痛,嘶吼一声,虎头一摆,将夏侯桀掼出近丈。 

长孙预一箭得手,毫无凝滞,搭弓上弦,嗖嗖两箭连发。 

一切只在瞬息之间。众人尚未回过神来,紫燕骓已疾如流星,负著皇帝纵下涧去,铁掌马蹄踏在涧石上,溅起零星火花。 

白虎身中三箭,弃了夏侯桀,血红著铜铃大眼,一跃数丈,向皇帝腾扑而来。 

紫燕骓乃天下神驹,毫不怯惧。见白虎扑来,侧身纵避,后蹄凌空扬起,重重踢在白虎侧背上。 

白虎吃痛扭身嗷叫,儿臂粗的虎尾狠狠抽过皇帝柔软的小腹,将皇帝扫下马背。 

身体重重撞在乱石上,剧烈的疼痛从腹下炸开来,长孙预倒在溪涧里,死死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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