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事?”李瑁看着武彦平急匆匆的样子,低声问道。
武彦平拿着一封名帖,小心地递了上去:“门外有一位年轻男子拿了玉真公主的名帖,自称是受玉真公主所托前来拜见。”
“玉真公主?”李瑁和咸宜公主互相对视了一眼。
李瑁想了想,玉真公主怕是又什么消息要告知自己,于是连忙道:“玉真姑姑的门人不得怠慢,速将那人请到偏厅来。”
“诺。”武彦平领命而去。
不多时,武彦平便领了一位气质出尘的青衣男子走了进来,不消说,他便是玉真公主口中的长源公子——李泌了。
李泌走到李瑁身前三步远的地方,躬身道:“陇右李长源拜见寿王殿下。”
李瑁见李泌气度不凡,想必是玉真公主结交的方外友人,于是连忙将李泌扶起:“先生不必多礼,玉真姑姑托先生前来所为何事?”
李泌直起身子,看着李瑁,淡淡笑道:“在下前来不为其他,只为解寿王之困。”
李泌的话一出口,李瑁的眼睛顿时为之一亮。玉真公主的名帖不会假,玉真公主既然请他前来自然是有原因的。
李瑁连忙拱手道:“还请先生赐教”
李泌胸有成竹地从怀中取出一副锦囊,交到了李瑁的手中:“殿下欲解困局只需三策,这第一策我已经请玉真公主去做了,剩下的两策俱在其中,殿下照做便是。”
第9章 宁王()
胜业坊面积不大,却紧邻李隆基即位前的宅邸兴庆宫,位置显赫,多为达官贵人宅院所在,其中宁王李成器的王府便坐落于此。
宁王李成器乃是李隆基的同胞兄长,唐睿宗李旦的长子,大唐王朝本来的继承人。
但是李成器却因为三弟李隆基有大功于社稷,所以固辞不拜,将太子之位让于了李隆基,也就是如今的唐玄宗。
可以说,李隆基之所以能够成为皇帝,很大程度上离不开李成器的成全。所以李隆基继位后也待李成器极为优渥,非但封其为宁王,太子太师,太尉,扬州大都督,实封五千五百户,位居诸王之首,甚至就连李成器的宁王府都李隆基亲自下旨修建的。
宁王府占地极大,屋室华美,独居东南半隅,楼宇连绵,雕栏画栋,不亚于皇宫。
此时的李成器已经年近七旬,身体大不如前,尤其是自打去年入了冬后,精神便越发地低迷,常常只觉得手足乏力,头昏目眩,成天离不得床榻。
此时在宁王府后殿的主院中,李成器正如平日一般,在世子李琳的服侍下慢慢地喝着御医熬制的药粥。
忽然,一个婢女贸然出现在了门外。
李成器一向喜静,李琳见婢女这般冒失,当即面露不悦:“屋外何事?”
婢女跪在门外,小心地问道:“启禀王爷、世子,寿王求见。”
一听得婢女的话,李成器原本神色低迷的脸上顿时来了精神,也不等李琳回话,便自己坐起身来,如对待自家孩儿般说道:“原来是瑁儿来了,屋外天寒,快叫他进来坐吧。”
李成器年迈畏冷,只当他人与他一样,于是连忙吩咐婢女带了李瑁进来。
李成器带李瑁这般关怀倒不是李瑁的寿王身份,而是因为李成器对李瑁独特的感情。
当年,武惠妃在李瑁之前尚且育有两子,但却都在宫中莫名夭折。李成器担忧李瑁也步了他们的后尘,于是便主动要求将李瑁带到宁王府中抚养,由宁王妃元氏亲自哺育,对外宣为己出,一直养到李瑁快十岁才回到宫中武惠妃的身边,这也是李瑁王号为“寿”的原因。
可以说,如果没有李成器,便没有如今的李瑁,李瑁在宁王府,在李成器的看护下渡过了自己整个的童年。
说起来李瑁算的上是李成器的半子,也正是如此,李成器才会如此在意李瑁的冷暖。
过了不多时,李瑁便被婢女引进了宁王府。
“侄儿李瑁给伯父问安。”李瑁伏在李成器的床榻前,恭声拜道。
李成器连忙示意李琳将李瑁扶起,笑道:“都是自家人,哪来的这么多礼数。来,坐到大伯身边来。”
说着,拍了拍床榻上空余的地方,叫李瑁坐了过来。
李瑁直起身子,看着李成器白发苍苍的模样,不由鼻尖一酸。
因为李瑁知道,已经年近七旬的李成器已经没有几年的活头了,这个眉目和蔼的老人已经渐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
李瑁一想到自己今日的来意,便心中一阵愧疚。李成器一生小心谨慎,不妄结交,不预朝政,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个安乐王爷,但自己这个半子,却仍旧在他风烛残年的时候,利用他对自己的亲情将他拖下泥潭,对面皇帝的怒火。
近十年的养育之恩,难道他就是这样报答的吗?
李瑁抬头看着老人熟悉的笑貌,张了张嘴,无论如何都开不了口。
就在李瑁进退两难的时候,却是李成器自己先笑出了声来,打破了屋中的沉默。
“他呀,还是和儿时一样,心地善良,只知道为别人着想。明明自己已经站在悬崖边缘了,还替别人考虑着处境。”李成器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拍了拍李瑁的手背,对身旁的李琳笑道。
李瑁听了大伯的话,惊讶地看了过去,问道:“大伯已经都知道了?”
李成器点了点头道:“这几年来我虽然远离朝堂,但却并不代表我成了瞎子、聋子,你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我怎么会不知道。”
李瑁低着头道:“侄儿不孝,又劳伯父担忧了。”
李成器毫不在意地摇了摇头:“众多皇子之中,只有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既然护了你一次,又岂会对你的安危不管不顾。你放心,我稍后便去一趟皇宫,一定护得你周全。”
长者拳拳看护之心,李瑁听罢,顿时泪湿衣襟。
长安,乃大唐国都,十朝王城,自然也是文人荟萃,才子聚集之地。长安城东的平康坊更是如此。
平康坊东邻东市,北接崇仁,南靠宜阳,周边都是要闹坊曲的所在,所以平康自然也是繁华非常。
不过真正令平康坊名声在外绝非它的地理位置,而是那遍布坊内的青楼妓院。
平康坊人称风流薮泽,方圆数里之地,大大小小分布着数十家家青楼,莺歌燕舞,彻夜不休。
平康坊周遭俱是达官贵人,文人举子的居所,无论内里如何,面子上总归不是一副急色的模样。所以此中玩乐的自然不会只是那些低俗的皮肉生意,更多的还是那些琴棋书画,才子佳人的风月故事。
大唐名家中也多有率性风流之辈,若是有歌舞得以入眼者,一夕得欢后也常以诗词相赠,以酬佳人。
君不见,莳花馆中的楚湘娘当年便是靠着王摩诘的一句“桂魄初生秋露微,轻罗已薄未更衣。”名传长安,传为一时美谈。
不过今日,不知为何,长安城所有的青楼妓坊却同时兴起了一首新鲜的词曲——凤栖梧。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长短句用词短促,极易上口,编起曲子来的确比律诗绝句要方便优美地多。不过大唐向来奉行诗赋,长短句本就少之又少,像凤栖梧这样的佳作就更是凤毛麟角。
所以凤栖梧一出,这首仿佛倾诉着无数痴情儿女心声的词曲,很快便借着无数坊中女子的口传唱开了,而李瑁本人更是被许多坊中女子引为知己,但求一见。
长安城中从来不乏好事者,这首词,和这首词背后的故事,在有心人的传播下正以旋风般的速度以平康坊为中心,向整个长安,乃至关中散开。
“谁言痴情人,长安李玉郎。”
李瑁长安玉郎之名,上至王公贵胄,下至贩夫走卒,已经人尽皆知。
注:古代女子将自己的丈夫或情郎称作玉郎。
第10章 谣言四起()
“洞门高阁霭余晖,桃李阴阴柳絮飞。”
初春,傍晚,大明宫含元殿下。
夕阳里,这是李瑁第一次真正地瞻观这座宏伟的宫殿。
大明宫依山而建,以龙首山为基,背依蓝天,高达数丈。
层层入云的白玉石阶,巍上而上的九重宫阙,秦砖汉瓦,紫柱金梁。
晚霞中,金黄色的琉璃瓦重檐殿顶,显得格外辉煌壮阔,各中精彩岂止奢华一词所能言尽?
若是搁在平时,李瑁兴许会走上前去,仔细地看看这座千年前的中华瑰宝,不时发出阵阵感叹,但是今日,李瑁实在是没这个闲情逸致了。
李瑁抬头仰视着那座仿佛漂浮在天空中的宫室,声音嘶哑着高声道:“儿臣李瑁,再请拜见父皇。”
含元殿外,一个手执拂尘的传唤太监远远地看着石阶下的李瑁,无奈地叹了口气,再一次往殿中走去。
不多时,李瑁没等来皇帝的召见,身着紫袍,后背微驼的高力士从大明宫中走了下来。
高力士年过五旬,须发已经有些斑白,看似和蔼的眉目间似乎还带了些苍老。
高力士走到李瑁的身前,摇头道:“寿王殿下,陛下的心情不好,不愿见你,你还是回去吧。”
李瑁抬起头来,看着眼前的这个貌似寻常的老人,心中却不敢有丝毫大意。
这个老人已经在宫中沉浮数十载,他是皇帝身边最有权势的宦官,是皇帝的影子。他的位份之高,就连当即权势滔天的宰相李林甫也需得礼让他三分,称其一声高翁。
相信普天之下,没有哪个人敢把他当做一个寻常的老人来看待,没有人知道他平静的外表下藏着怎样的波澜。
高力士的表现越是平常,李瑁的心里就越是紧张。
李瑁看着高力士的有些浑浊的眼睛,激动道:“李瑁不孝,擅自将王妃从玉清观中带回,李瑁不敢奢求父皇宽恕,李瑁但求领罚,以赎己罪,还请高翁代为通秉啊。”
高力士在宫中地位极高,为众內侍之首。他虽然乐得看见心怀叵测的林招隐在李瑁手中吃了憋,但高力士随侍皇帝数十年,对皇帝的喜乐自然是把握地极准,又岂会为了李瑁的几句话惹了皇帝不喜?
高力士当即面露难色,摊手道:“圣上之意老奴万万不敢违抗,寿王殿下还是请回吧,不要叫老奴为难。”
李瑁见高力士的接连拒绝,正要再次请求时,一阵苍老的声音却从李瑁身后传来。
“咳咳,瑁儿,你且听了高公公的话回府候着吧,宫中的事情大伯替你看着便是。”
李瑁回头望去,映入眼中的正是李成器枯瘦的身影。
“老奴高力士,拜见宁王殿下。”
李成器地位超卓,就算是李隆基也都是礼仪相待,更何况是高力士。高力士刚看到李成器的身影便连忙跪了下去,恭敬地拜道。
李成器抬了抬手,示意高力士起身,道:“我欲求见皇上,还请高公公代为传达一声。”
高力士踩着碎步走到李成器的面前,一脸的谄笑,和之前的模样判若两人:“宁王严重了,圣上曾有旨意,宁王入宫无需传召,直入便可。皇上现在紫宸殿中,还请宁王随老奴前往。”
说完,亲自搀扶着李成器,走向了紫宸殿。
紫宸殿乃是内殿,与外朝的含元殿和常朝的宣政殿大不相同。紫宸殿是皇上日常处理政务的所在,能进紫宸殿者非阁老重臣便是帝王心腹,常人难得入内。
紫宸殿中,华美的龙纹沿顶下,皇帝李隆基与宁王李成器相对而坐。
李隆基愁眉未展,一对双眸半阖,静静地看着面前兄长苍苍老矣的面容,心中不免感慨。
李隆基能得到这个皇位与李成器的谦让不无关系,所以李隆基继位后待他也极为优渥,远胜常人。
这李成器倒也还算识相,知道自己身份特殊,所以自打李隆基继位以来,莫说是干涉政务,就连朝堂也是极少涉足,只是每日在府中宴饮玩乐,含饴弄孙,着实省了李隆基许多心思。
李隆基本以打算好了,再过上几年,等到皇兄安安稳稳地去世后,自己少不得再追封他一个“让皇帝”的谥位,与他一同演好这出兄友弟恭的大戏,也叫天下人颂扬自己的恩德,
可是今日,李成器却扰乱的自己的计划,让自己已经宁静许久的内心又一次起了波动。
向来争强好胜的李隆基不喜欢那种被人谦让,被人恩赐的感觉,哪怕已经事隔数十年,哪怕他已经贵为帝王。
你老老实实地在你的王府待着不好吗?安安静静地安度晚年不好吗?为什么非要来趟这趟浑水!非要揭朕心底的那块伤疤!
李隆基盯着那道愈来愈近的身影,心中腾升出一股怒气。
李隆基缓缓站起身来,脸上伪装出一副和煦的笑容,掩盖住眼底深处的阴鸷,迎了上去:“大兄身体不适,有什么事情吩咐下人带句话便是,何必大老远的跑过来。”
李成器见李隆基走了过来,连忙诚惶诚恐地稽首下拜:“臣李成器叩见皇上。”
李隆基将将要下拜的李成器扶起,如往常一般笑道:“你我兄弟,不比讲究这些繁文缛节。高力士,你这老货,还在那边干看什么,还不快快赐座。”
“诺。”
高力士得了李隆基的吩咐,连忙挥了挥手,着两个小太监搬了锦塌过来。
“皇兄的身体自打去年入冬后便一直不爽利,已是许久没来宫中了,今日皇兄亲自来此,可是有什么要事?”李隆基坐在主位上,似看非看地瞥了眼李成器,半笑着问道。
李成器小心道:“臣无意中在宫外听了些风言风语,臣担心于皇上不利,特来向皇上禀报。”
“哦?”
李隆基讶然轻叹了一声,说道:“外面传了哪些话,皇兄不妨说来听听。”
李成器点了点头,道:“昨日皇上着寿王妃到小妹的玉真观为母后祈福,这实在是尽儿孙孝道的大好事情。不过寿王妃向来身子羸弱,昨夜又突感风寒,病倒在了观中。今日晨间寿王担心王妃的安危,便将她接回了府中医治。此事本也无什么大碍,不过不知怎的,今日满长安城中却突然传起了许多不相干的谣言,内容颇为不堪,恐怕有失皇家体面,还请皇上明断。”
李隆基面露疑色,问道:“你是说长安百姓都知道了?”
李成器点了点头,凝重道:“达官权贵,老幼妇孺,人尽皆知。”
李成器话音方落,李隆基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
第11章 大难不死()
李成器走后,李隆基回想着方才李成器的话,气便不打一处来。
“啪!”的一声。
一只名贵的白瓷茶盏被李隆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撒在地上不停地冒着热气。
此时,李隆基的内心也如这地上的茶水一般,难以平静。
“陛下息怒。”一旁的高力士见李隆基龙颜大怒,连忙跪了下来。
“李瑁这个逆子,他这是想要干嘛!要朕难堪吗!难道在他的眼里,一个女人竟比太子之位还要重要吗?”李隆基看着地上的茶盏碎片怒道。
高力士跪在地上,一边亲自收拾着地上的碎片,一边小心地劝慰道:“寿王殿下或许只是关心王妃的身体,一时失了考量,并无忤逆之意,陛下切莫气坏了龙体。”
李隆基听了高力士的话,重重地哼了一声,道:“关心王妃的身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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